标题:第11部分 内容: 当我们离城的时候,整个小镇在黑暗中被风雨无情地席卷着,荒凉而沉寂。 到了大街上,部队,卡车,马拉的车和大炮已经汇成一条长龙,缓缓前进。 我们的三辆车缓慢地跟着前边行进。 整个行列在雨中停停走走。 又一次停下来时,我下了车去看看前边交通阻塞的情况。 约莫走了一英里,行列仍然没有动起来。 我踅回去找救护车。 爬上皮安尼开的车,他睡着了,我坐在他身边也入睡了。 几个钟头后,行列有了前行的响声,但车没开了几码,又停下了。 我下车去看艾莫和博内罗。 博内罗的车上搭乘着两名上士。 博内罗说他们俩是奉命留下修一座桥的,结果找不到先前的部队。 离开他们后,我又去找艾莫,他正背靠角落在抽烟,他的车子坐位上坐着两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女郎。 她们讲的是某种方言,我和艾莫都听不懂。 看我上车来,那个年龄大一点的女孩用极不友善的眼光狠狠瞪着我,另一位则一直低着头。 艾莫时不时地在女郎大腿上拧几下,女孩迅速躲开。 艾莫说他看见这两位女郎在雨中艰难步行,便向她们招招手,叫她们上来了。 他对她们说了一些粗话,她们似乎能听懂得,显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显然,她们被艾莫的粗话吓住了,开始哭泣起来。 艾莫切了两片干酪给她们,表示对她们的友好,她们才愉快了些。 我回到皮安尼的车子上,车马的队伍仍然不动弹。 我猜想,可能是有些路线由于下雨太泥泞,可能是因为马匹或者人睡着了,也可能是马匹和机动车混在一起行走,彼此间增加了交通的困难。 我又想起艾莫车上的两位姑娘,要是没有战争,她们现在一定睡在床上。 想着想着,我入睡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凯瑟琳正拥衾而睡,她还没睡熟正在想念我。 这时,刮起了一阵风,紧接着下起了小雨。 我的爱人凯瑟琳伴随着风雨投入了我的怀抱。 我大声地对她说一定要睡好,如果肚子里的孩子让她不好受,就翻个身睡。 凯瑟琳让我别说话好好睡觉,她会一直伴在我身边的。 忽然,皮安尼的一声“车队又走动了”惊醒了我。 已是早晨三点钟。 雨小了些。 天亮时我们的车子正在一个小岗上,我望见前面撤退的队伍延伸得老远老远。 只有步兵一直在缓步前进,车队在停歇之间速度相当慢。 夜间的时候,队列中加进了农民撤退大行列,队伍更加零乱。 有的马车上满载家具杂物,有的车上绑着鸡鸭。 车上的人们挤做一团避雨,还有的人徒步在满是积水的泥泞路上,紧接着车行走着。 我知道,要越过这阻塞的行列,只有放弃大道,找寻一条小路。 我下了车沿着大路往前走,看看有没有侧路旁道。 以前我认得这一带能抵达目的地的小路,但现在已记不清了。 雨不像刚才那么大,天似乎要放晴。 我知道雨一停,奥军的飞机就会来扫射这个行列,那时大家都会完蛋。 我沿着大道继续向前走,找到一条通往北面的小路,夹在两块农田之间。 我马上跑回去告诉他们改抄小路,越过乡野而行。 我们的三辆救护车依次行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后来,看到了一家农舍,我们就把车停在那里。 农舍里没有人,房子又矮又长,屋前的棚子里支着葡萄藤。 院子中有口井,三位司机打了些水装进汽车的散热器中。 除了两位女郎(她们不愿下车),我们一行进入了农舍。 在地窖中我们找到了一大块干酪、酒和苹果,饱餐了一顿后又出发了。 在我们的前边,道路狭窄而泥泞,在我们的后边,其余的车子紧紧尾随其后。 上午,雨停了。 我们三次看到飞机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听见轰炸公路的声响。 我们一行在小路上一路摸索,走了许多冤枉路,经过屡次打倒车来找寻新路。 据估计,我们越走离目的地乌迪内越近。 中午时分,艾莫的车子从一条绝路上打倒车时,车身陷入了淤泥中,车轮越打转陷得越深,到最后前轮入土,分速器箱碰到了地上,再也开不动了。 补救的方法是先把软泥挖掉,再找些树枝垫进去,以便车轮上的链条不打滑,然后利用人力把车子推上路。 我们大家都从车上下来围着车子。 那两位上士仔细地看了一下车轮,随即一声不响地掉头就走。 我跑上去命令他们站住,回去砍树枝。 他俩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固执地走上了泥泞的小路。 当我再次命令他们站住时,他们反而越走越快了。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手枪套,拔出手枪对准其中一个就是一枪,但没打中。 听到枪声,他们拔腿就跑,我再次举枪向他们连射三枪,一个中枪而倒,还有一个则钻过路边的树林篱笆,逃到了我的射程之外。 博内罗要求亲手去结束那个中枪上士的性命,我教给他手枪的使用方法,他朝上士连开两枪,然后把他拖到篱笆边,非常自豪地向我宣告是他打死了那个上士。 我们开始砍树枝,博内罗在车前挖泥土。 把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清理了出来,一切就绪后,艾莫开动了车子,我和博内罗在后面推车,车轮仍然直打转,树枝和泥土四处飞溅,车子还是陷在泥中。 它与另两部车子绑好,拖着走试试,丝毫不奏效。 又重新试了一遍第一种方法,这一次把那位上士尸体的军装大衣和披肩铺到车轮底下,再在上边垫些树枝,但车子依然没能开动。 我们决定放弃这辆车。 艾莫拿了干酪、两瓶酒和披肩,跟着博内罗上了车,两位女郎被安排在车子的后部。 我上了皮安尼的车子。 我们又出发了。 但车子在田间的软泥口没有行驶多久就又被完全困住了,两辆车的车轮都深深地陷入烂泥中。 我们只好丢下车子,准备步行往乌迪内进发。 我给两位女郎每人十里拉,让她们向路的那边走,告诉她们在那儿能遇到朋友或亲戚,她们听不懂,但接钱后便上了路,还不时地回头望望我们,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感。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路,这时大伙儿都幻想着那时要能有一辆自行车该多好。 一路上,还隐约地听到远方有射击声。 博内罗得意洋洋地自诩刚才开枪打死那个上士的壮举,后来他们都宣称自己并非无政府主义者,而是社会主义者。 说话间,我们向左拐了一个弯,上了一座小山,大伙儿都不再说话,大步流星往前赶,努力争取时间。 后来,我们到了一条河边,河水滚滚,桥的中部已被炸断。 我们顺着河岸走,找寻可以渡河的中介。 岸边除了被雨打湿的枝条和泥泞的土地外,没有任何东西,也见不到一个人,只有一长列被遗弃的卡车和运货马车。 终于找到了一座能渡过河的铁路桥。 大家欣喜若狂,上了桥,天空又堆满了乌云,下起了小雨。 为了安全起见,大家分开走,细心检查枕木和铁枕上有没有什么拉发线或者埋有炸药的痕迹。 一切都正常,我们顺利地过了桥。 我回头观看,发现河的上游还有一座桥,正当那时,桥上开过一部黄色的小汽车,车身很快被桥的两边遮住了,但我已看清车上坐着四个人的头上全戴着德军钢盔。 我向其他人招了招手,他们紧跟着我爬下去,蹲在铁路堤边。 听说我刚才看到德国军官的汽车从那座桥上经过,他们都感到很惊愕。 后来,当他们亲自目睹了德国兵自行车部队经过那座桥的情景后,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大家猜想我们的路是不是被彻底切断了。 博内罗要求我给他分析一大堆令我发火的问题,比如,他们为什么没有把桥炸掉? 路堤上为什么不设置机关枪? 人都躲到哪里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出来阻拦敌人?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我的职务只是把三部救护车送到波达诺涅,看来这个任务是不可能完成了。 现在只求人能安全抵达就算了,也许我连乌迪内都走不到。 我开始变得烦躁。 喝了一大口酒后,我头脑冷静了下来。 我们沿着铁路轨道走,依稀可见前头就是乌迪内的那座小山。 忽然,艾莫命令大家趴下,原来路上又经过一队自行车。 其实他们看见了我们,只不过他们已另有目标,并不理会我们。 我们继续顺着铁轨走,再也看不到公路上的情况。 有一条运河上边有条被炸毁的短桥,我们凭着桥墩的残留部分爬了过去,听见前头传来响声。 过了运河,我们在车轨上继续前进。 前头另有一条火车线,北面是那条我们看见德国自行车队开过去的公路,南面是一条横贯田野的小支路,两边有密密的树木。 我们决定朝南走,抄近路走上通塔利亚门托河的大路。 我们刚爬下路堤,便有一颗子弹从密密的矮树丛中射出来,打进淤泥中,我下令撤回去,大家爬回到了铁轨。 密林中连续地射出两枪,一枪射中了正在跨铁轨的艾莫,他扑地而倒。 我们把他拖到另一边的路堤上,只见他脖颈下部中了一枪,子弹从右眼下穿出来,我正设法堵住这两个窟窿,他死了。 我拿了他的证件装入口袋,准备写信通知他家属。 局势对我们很不利,最后我们决定找个最贴近乌迪内的地方避避,等天黑了再溜过去。 后来发现田野的前头有幢农舍。 我们分开着走向农舍。 院子是用石块铺砌的,里边有一部双轮大车,我们穿过院子走到后边的厨房,可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我让皮安尼继续留在厨房里找点吃的,我自己则顺着石梯到上边的仓房找大家的藏身处。 仓房里有半屋干草,屋顶上有两个窗子,一个朝南开着,另一个朝北面开着。 这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要是有敌情,便可以躲在干草堆里,或越窗逃走,或利用喂牲口的斜槽滑到楼下。 前思后想,我发现意军比德军对我们造成的威胁更大,因为他们会把我们当做德军而打死。 躺在仓房里的干草堆上,我回忆起了年轻时许多美好的时光,许多人躺在一起聊天,用气枪打仓房山墙上歇脚的麻雀。 北边乌迪内方向又传来了机枪声。 我朝下望去,看见皮安尼拿一根长香肠,胁下夹着两瓶酒。 他只身一人走进仓房,我问他博内罗去哪儿了? 他说博内罗因害怕被打死就走了,情愿去当俘虏。 但皮安尼很信任我,因为不愿意离开我而留下来。 我俩各自喝一瓶酒,各自守一个窗口,直至外面天黑下来。 天黑就不必再守望了,皮安尼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我叫醒他,我们便上路了。 先是碰到了一营德国兵,我们趴在公路边的水沟后面,等他们过去了,才越过公路朝北走。 走过乌迪内时没有碰到一个意大利人,没有多久便走进大撤退的行列。 出发前曾想像那晚等待我们的将是死亡,或是在黑暗中被枪打中而狂奔,但什么危险也没发生。 我俩跟着大行列整夜赶路,撤退的大部队规模宏大且速度惊人,累得我们精疲边竭。 这时,一个士兵嚷道:“战争已结束,现在人人都在回家。 ”我和皮安尼都不太相信,总觉得战争还要打下去。 当然,我们很渴望战争早日结束,这样,皮安尼就能回家和他的妻子团聚,我也能回去找我的凯瑟琳。 天亮前,我们赶到了塔利亚门托河的河岸边,千军万马都期待着渡桥。 下起了雨,我们夹在人群中向对岸挪步,行速很缓慢,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过桥。 我们快过去了,桥的那一头两边站着几个军官和宪兵,打着手电筒照每一个人的脸。 只见有个军官指指队伍中的一个人,随即宪兵过去把那人从队伍里拖了出来。 就这样,接连抓了好几个人。 当我行经那排军官跟着时,我发觉有一两个军官正盯着我。 其中一个指了指我,向身旁的宪兵嘀咕了几声。 那个宪兵就向我跑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又有一个宪兵朝我冲过来。 我正欲伸手去解手枪,他从身后抓住我,并把我的手臂朝上扭,第一个宪兵狠狠抓住了我的脖子,我奋力抵抗。 只听一声“再反抗就开枪”,我被押到了后边。 后边站有四名军官,他们面前站着一位受审者,有一大群挂着卡宾枪的宪兵在旁边看守着。 他们自称是意大利战场宪兵。 审问者威风凛凛,掌握着受审者的生死权。 他们正在审问一个中校,问他为什么不跟他的团在一起? 最后认为他擅离部队,马上实行枪决。 紧接着,他们又判了一个与部队失散的军官为死刑。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凡是他们问过话的都被枪决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 瞧瞧宪兵们,他们正在打量新抓来的。 我趁机拨开左右两人,低着头往河边直跑。 一着急,脚下一绊,一头扎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虽然感觉到河里的急流在卷着我,但我竭力不使自己露出水面。 当我第一次冒出水面吸气时,他们朝我开了一枪,但没打中,我又迅速地躲了下去。 等我第二次冒出水面时,已听不到枪声,我抓住了河面上漂浮的一块木头,由它把我顺流漂去,我找不岸的方向。 河水湍急,我不知道在河上究竟漂流了多久。 我抱着沉重的木头,身子浸在冰冷的水中,只盼着会漂到岸边去。 天开始亮时,我看见了岸边的灌木丛。 前头有一座矮树丛生的小岛。 我不能脱下鞋子和衣服游向岸,因为我知道上岸后我还有徒步,没有鞋会寸步难行的。 顺着木头漂,渐渐地,我看见河岸在向我靠近,但很快地,岸转到了我的身后,我才发觉我到了一个漩涡中。 我一手抓住木头,抽出一条胳膊来划水,再用脚踩水,但无济于事。 我仍在原地回旋。 我担心这样可能会被掩死,于是拼命划水,死命挣扎,终于出了漩涡,靠近了河岸。 我抓住岸上的柳枝,爬进树丛。 那时天已半亮。 四处不见一个人影。 我平躺在岸边休息了一会儿。 wwW.xiabook. comwww. lzuoWeN.COM 发布时间:2025-09-07 21:16:5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571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