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20部分 内容: 如今我是要去莫斯科,”他在喝第四杯的时候对我说,“目前我在乡下已经没事可干了。 ”“怎么会没事可干呢? ”“的确没事可干。 家业都搞垮了,说实话,我害得庄稼人也破产了;这些年年景不佳,没有收成,再加上种种灾祸…………”他垂头丧气地向一旁瞧了瞧,“再说,我算个什么当家的呀! ”“到底为什么呢? ”“不成器呀,”他打断我的话说,“下哪有我这样的当家人呢! ”他把头扭向一边,接连地抽着烟,又接着说:“您看着我,也许以为我是个…………可是我,对您说实话,只受过中等教育呀;又没有多少家产。 请原谅,我这个人心直口快,而到头来…………,,他没有把话说完,便甩了一下手。 我就劝他不要这样想,让他相信我很高兴与他相识,等等,后来我还说,管理家业似乎不需要受过分高深的教育。 “我同意,”他回答说,“我同意您的看法。 不过总得要有一种特殊的办法…………有的人把庄稼人掠夺一空,反倒没事! 可是我…………请问,您是从彼得堡来的或是从莫斯科来的? ”“我从彼得堡来。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缕长长的烟气。 “我是去莫斯科谋点差事。 您打算谋什么差事呢? ”“还说不好,到那边再看吧。 不瞒您说,我很怕当差:那是得负责任的。 我一向住在乡下,您知道,我习惯了…………可是没有法子…………穷呀! 唉,我可穷怕了! ”“可是今后您就要住在京城里了。 ”“在京城里…………唉,我不知道京城里有什么好的。 瞧瞧看,也许那里不错…………我觉得不可能比乡下好。 ”“难道您就不可能再待在乡下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 “不可能了。 村子现在可以说不是我的了。 ”“怎么回事? ”“那里有一个好人----一个乡亲在经管…………一张票据…………”可怜的彼得。 彼得罗维奇用手摸了摸脸,想了一下,摇摇头。 “唉,有什么法子…………”他稍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可是说实话,我怨不得谁,全怪自己。 我喜欢瞎折腾…………真见鬼,喜欢瞎折腾! ”“您在乡下过得愉快吗? ”我问他。 “先生,”他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曾养了十二对猎狗,对您说吧,那样的猎狗是不可多得的呀。 (后面的词他是拉长声说的。 )逮野兔本事大着呢,猎起珍奇野兽来像蛇一样灵,简直厉害得不得了。 那些猎狗是值得我夸赞的。 现在事情都成为过去了,用不着瞎说。 我常扛着枪去打猎。 我有一头叫孔捷斯卡的狗,它捕猎时的姿势好看着呢,嗅觉灵敏极了。 有时我走近沼泽地,喊一声:快找! 要是它不去找,哪怕您带十几条狗前去,也是白搭,什么也不会找到! 要是它去找----那就非找到不行…………而且在家里它也很懂礼貌。 用左手拿给它面包,并且说:犹太佬吃的,它就不要,若是用右手给它,说:小姐吃的,它立刻就抓过去吃。 我还有一条它下的狗崽,也棒着呢,我本来想带到莫斯科去,可是有位朋友把那狗崽连同猎枪向我要去了;他说,老兄,你在莫斯科用不到这些玩艺儿;老兄,那边完全是另一种天地。 我就把这狗崽,还有枪都给了他;这样,全都留在那里了。 ”“您在莫斯科也可以打猎嘛。 ”“不打了,打什么呀? 从前不会克制,如今就得忍着点。 正想请教您,在莫斯科生活开销怎么样,很高吗? ”“不,不太高。 ”“不太高? …………请问,莫斯科有茨冈人吗? ”“什么样的茨冈人? ”“就是在集市上跑来跑去的那种人。 ”“有的,在莫斯科…………”“啊,这就好。 我喜欢茨冈人,他妈的,我就喜欢…………”彼得? 彼得罗维奇闪现出豪爽快乐的眼神。 可顷刻间他又在凳子上不安地转动起来,随之便陷入沉思,垂下头,并把空杯子举到我面前。 “给我一点儿您的罗姆酒。 ”他说。 “可是茶已喝光了。 ”“无所谓,就这样喝,不用茶…………唉! ”卡拉塔叶夫双手托着头,胳膊支在桌子上。 我默默地瞅着他,已等着醉酒的人所特喜欢发出的那种感叹,甚至洒下的眼泪,可是待到他一抬起头,他脸上那种深沉的忧郁表情确实让我大为吃惊。 “您怎么啦? ”“没什么…………想起点旧事。 一件难忘的事…………很想给您说说。 不过我不大好意思打扰您…………”“别客气啦! ”“好吧,”他叹口气接着说,“常有一些巧事,…………比如说,我就遇上过。 如果您要听,我就讲给您听听。 不过,我不知道…………,,“请您讲讲吧,亲爱的彼得? 彼得罗维奇。 ”“这事说来有点那个…………是这样的,”他开始说了,可是我真不知道…………”“得啦,就讲吧,亲爱的彼得? 彼得罗维奇。 ”“好,我来讲。 这可以说是我的一次巧遇。 我是在乡下住的…………有一次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姑娘,啊,一个多么出色的姑娘呀…………她长得又漂亮又聪明,而且非常善良! 她名叫马特廖娜。 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头,您明白吗,就是一个农奴丫头,简单说就是一名女奴。 而且她又不是我家里的,而是属于别人家的----糟就糟在这里。 我真的是爱上了她----这样的事确是很有趣吧----而她也爱上了我。 于是马特廖娜便一再请求我,要我把她从女主人那里赎出身来;我自己也考虑过这件事…………而她的女主人是一个很富有又很可怕的老太婆,住在离我家十五六俄里的一个村彳里。 后来有一天,我吩咐给我备好一辆三套马车----由我的那头溜蹄马驾辕,这是一匹特种的亚细亚马,取名叫拉姆普尔多斯----我穿得漂漂亮亮的,就驱车前去拜访马特廖娜的女主人。 到了那边一看:房子很大,有厢房,有花园…………马特廖娜已在大路拐弯处等我,本想同我说几句话,可只是吻了吻我的手便走开了。 后来我走进前室,问:在家吗? …………一个高个子听差问我:您贵姓,怎样通报? 我说:伙计,你去说:地主卡拉塔叶夫前来有事商谈。 ,听差进去了;我等候着,心里老在想:会是怎么样呢? 也许那老巫婆会漫天要价,别看她很有钱。 没准会要五六百卢布。 那听差终于转回来了,说声:有请。 我跟着他走进客厅。 安乐椅上坐着一个身材瘦小、脸色发黄的老太婆,眨巴着眼睛。 您有何贵干? 您知道,开头我认为需要客气几句,比如说,能拜识您,深感荣幸。 她说:您搞错了,我不是这儿的女主人,我是她的亲戚…………您有何贵干? 我立即对她说,我需要同女主人谈件事。 马丽娅.伊利尼奇娜今天不会客:她身体不舒服…………您有何贵干? 我心想,没有办法,就对她说说我的事吧。 老太婆听完了我的话,就问:马特廖娜? 哪一个马特廖娜? “马特廖娜? 费多罗娃,库利克的女儿。 费多尔? 库利克的女儿…………您怎么认识她的? “偶然认识的。 “她知道您的意愿吗? “知道的。 老太婆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我要给她点厉害瞧瞧,这小贱人…………说实话,我听了大吃一惊。 干吗这样呢,得了吧…………我准备出钱替她赎身,您就说个数吧。 这老家伙低声地发狠起来。 您想拿钱来哄人呀,我们才不稀罕您的钱呢…………我要给她点厉害瞧瞧,我要把她…………我要打掉她的蠢念头。 老太婆气得咳嗽起来。 怎么,她嫌我们这儿不好? …………哼,这个死丫头,上帝原谅我的罪过! 说实在的,我火了。 ?您干吗要恐吓这个可怜的姑娘呢? 她有什么错? 老太婆画了一下十字。 哎呀,我的上帝,耶稣基督! 难道我不能教训自己的奴仆吗? 她不是您的人呀! “哼,马丽娅-伊利尼奇娜会管这件事的;先生,这与您无关;我要让马特廖娜瞧明白,她是谁家的奴仆。 说实话,我差点儿向这可恶的老太婆扑过去,可一想到马特廖娜,手才放了下来。 我胆怯起来,怕得不可言状;我一再央求这老太婆说,“您要多少钱都行呀。 “您要她干什么呀? 我喜欢她,好大娘;请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请让我吻吻你的手。 我真的吻了这恶婆娘的手! 好吧,这妖婆嘟嘟哝哝说,“我会对马丽娅.伊利尼奇娜说的;看她怎么吩咐,您过两三天再来我惶惶然地回了家。 我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我办得不妥,本不该让她们知道我的心意。 可等我想到了这一点已经晚了。 过了两三天,我又去见那女地主。 我被领到办事室里。 室内摆了很多很多鲜花,陈设讲究,女主人坐在一把极精致的安乐椅里,头靠在一个枕垫上;上次见到的那个女亲戚也在座,还有一个长着淡黄头发、穿绿色连衣裙、歪嘴的小姐,大概是个女伴当吧。 老太婆用鼻音说:请坐吧。 我坐了下来。 她问起我多大年纪,在哪儿做事,来这里想干什么,她显得高高在上,神气活现。 我一一做了回答。 老太婆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手绢,朝自己扇了又扇…………她说:卡捷林娜? 卡尔波夫娜已经把您的来意报告过我了,报告过了,可是我立有一条家规:不放奴仆出去侍候别人。 这样的事不得体,这对于体面人家很不合适,这不成体统。 我已经处理过了,您就不必再费心了。 “得了吧,什么费心…………也许是您很需要马特廖娜? 费多罗娃吧? 不她说,不需要她。 那么您为什么不肯把她让给我呢? 因为我不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我已经做了处理:把她遣送到草原村庄去。 我似乎受到雷轰一般。 老太婆用法语对那位穿绿衣服的小姐说了两三句话,那小姐便出去了。 老太婆又说了:我是个严讲规矩的妇人,再说我的身体又不好,经不起打扰。 您还是个年轻人,而我已经上了年纪,所以我有资格给您提点忠告。 您去谋份差事干干,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结亲不是更好吗;有钱的未婚女子不多,但贫寒而品性好的姑娘是可以找得到的。 我瞧着这个老太婆,一点也不明白她在那里胡扯些什么,听倒是听见她说什么结亲,可我耳朵里老是回响着草原村庄这几个字。 还结亲呢! …………见鬼去吧…………”讲故事的人突然在这里停住了,瞧了瞧我。 “您还没有结婚吧? ”“没有。 ”“当然,这事不说也明白了。 我忍无可忍,就说:得了,大娘,你胡扯什么呀? 结什么亲呀? 我只是要您明白说句话,您肯不肯让出您的马特廖娜姑娘? 老太婆唉声叹气起来。 哎呀,他烦死我了! 哎呀,叫他走吧! 哎呀…………那个女亲戚立刻跑到她身边,朝着我斥骂起来。 老太婆还在哼哼着:我千吗受这份气? …………难道我在自己家里作不了主吗? 哎呀,哎呀! 我抓起帽子,疯了似的跑了出来。 ”“也许,”讲故事的人接下说,“您会觉得我这样迷恋一个出身寒微的姑娘不怎么像话。 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信不信,我白天黑夜都坐立不安…………痛苦死了! 我老在想,为什么我害了这个不幸的姑娘! 我一想到她穿着粗布衣服去放鹅,照主人的命令受着虐待,忍受那个穿柏油靴子的庄稼汉村长的百般辱骂--二我便冷汗淋漓。 我忍不下去了,打听到她被放逐的村子,便骑马前去。 第二天傍晚才赶到那里。 显然她们没有料到我会到那边去救她,所以没有下令如何防备我。 我装做是邻村的人,直接去找村长。 走进院子里一看:马特廖娜正在台阶上坐着,用手托着头。 她本要叫喊,我急忙用手势让她别声,并指了指后院,指了指田野。 我走进屋里,跟村长聊了一阵,对他胡诌了一通。 便找个机会出来找马特廖娜。 这可怜的姑娘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我亲爱的人儿消瘦了,苍白了。 我就对她说:没关系,马特廖娜,没关系,别哭。 可是我自己却潸潸泪下…………我终于感到不好意思了,就对她说:马特廖娜,眼泪是消除不了痛苦的,要行动,就是说,要坚决行动,你必须跟我逃跑,必须这样做。 马特廖娜吓呆了…………那怎么行呀! 我会毁掉的,她们会把我整个吃掉! “傻瓜,谁找得到你? “找得到的,一定会被找到的谢谢您了,彼得彼得罗维奇,我一辈子忘不了您的情爱,可眼下您就别管我了;看来,我就是这样的命。 “唉,马特廖娜,马特廖娜,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呢。 的确,她的性格是很坚强的…………还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你干吗留在这儿呢! 反正是一样,不会更糟的。 你说说,你尝过村长的拳头了吗,啊? 特廖娜的脸刷一下红了,嘴唇哆嗦起来。 因为我,我一家的人会活不成的。 怎么,会把你家里的人…………都流放吗? “会被流放的;我那哥哥准会被流放。 ”而父亲呢? “父亲倒不会被流放,他在我们那里是唯一的好裁缝。 那还算好;你哥哥即使这样也不会毁掉的。 您可知道,我横说竖说才说通了她;她还想起问我将来会不会为这事担责任.我说,这你就别管了…………我终于把她带走了…………不是这一次,而是另一次:一天夜里我坐马车来把她带走了。 ”“带走了? ”“带走了…………就这样,她在我家里住了下来。 我家的房子不大,仆人也少。 说真的,我的仆人都很尊敬我;他们不会为任何好处而出卖我的。 我开始过起快快活活的子。 马特列努什卡经过一段时间休息,恢复了健康;我对她眷恋极了…………她是个多么出色的姑娘呀! 不知从哪儿学会的呀,她竟会唱歌、跳舞、弹吉他…………我不让她给乡亲们看见,免得有人多嘴说出去! 可我有一位朋友,是我的至交,叫戈尔诺斯塔叶夫-潘捷莱,您不认识吧? 他对她简直倾慕极了;像对一位太太似的去吻她的手,真的。 对您说吧,戈尔诺斯塔叶夫跟我可不一样:他是一个有学识的人,普希金的书他全读过;有时他跟马特廖娜和我聊天,我们听得可有味啦。 他教会了她写字,多怪的人呀! 我让她穿得简直比省长夫人还讲究;我给她缝了件毛皮镶边的深红色丝绒外套…………这件外套她穿起来多气派呀! 这件外套是一位莫斯科的时装店女老板按新潮款式缝制的,是带卡腰的。 而且这个马特廖娜是多的怪! 有时候她沉思起来,一连几个钟头坐在那里,瞅着地板,眉毛一动不动;于是我也坐在那里瞅着她,怎么也瞅个没够,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似的…………她微微一笑,我的心就打颤,如同有人呵我的痒痒。 有时她会突然笑起来,开起玩笑,手舞足蹈起来;她那么火热地、紧紧地拥抱我,使我乐昏了头。 我常常从早到晚只想着一件事:怎样能让她快快乐乐? 您信不信,我送给她东西就是为了要瞧瞧她,我的心肝,是怎样地高兴,高兴得脸蛋通红,瞧瞧她怎样试穿我送她的新衣服,怎样换上新装前来亲吻我。 不知道她父亲库利克是怎样打听到这事的;老爷子前来看望我们,并且一个劲地哭…………这是出于高兴而哭的,您怎么想呢? 我们给了他好多东西。 她,我的小鸽子,最后亲自拿给他一张五卢布钞票----他竟扑通一声向她下跪----一个多么怪的老头呀! 我们就这样过了五个来月,我真希望跟她这样过一辈子,可是我的命运太可悲了! ”彼得? 彼得罗维奇把话停住了。 “出了什么事啦? ”我关切地问她。 他摆了摆手。 “全都完蛋了,我把她也给毁了。 我的马特列诺什卡特别喜欢坐雪橇,而且常常由自己驾驶;她穿上自己的外套,戴上托尔若克式手套,一路只管叫呀喊呀。 我们总是晚间出去,为的是不碰到什么人。 有一回我们选了一个大好的天;天气寒冷、明朗、没有风…………我们乘雪橇出去。 马特廖娜握着马缰绳。 我看着,看她把雪橇驾到哪儿去? 难道要驾到库库叶夫卡去,驾到她那女主人的村子里去? 可不,正是奔向库库叶夫卡去。 我对她说:你疯了,你要上哪儿去呀? 她回头瞧了瞧我,笑了笑。 她说:让我去闹一下。 我心想,唉,不管那么多啦…………从主人的宅院旁边驶过去是好玩的吗? 您说说看,是好玩的吗? 我们就这样前去了。 我的溜蹄马平平稳稳地奔跑着,两匹拉梢的马简直如旋风般地飞奔----不多一会就看见库库叶夫卡村的教堂;再一看,有一辆旧的绿色雪地轿车在大路上缓缓地行驶,一个仆人站在车后脚镫上…………是女主人,是女主人乘车来了! 我本来就害怕的,可是马特廖娜用缰绳使劲地抽着马,向那轿车直冲过去! 那轿车的车夫看到有辆雪橇迎面飞奔过来,便想避向一旁,可是车子转得太急了,便翻倒在雪堆上。 车窗的玻璃碰碎了,女主人喊了起来:哎呀,哎呀,哎呀! 哎呀,哎呀,哎呀! 女伴当也尖声叫喊:“停下,停下! 而我们急忙从旁边溜过去了。 我们的雪橇飞奔着,我心里在想:这下可糟了.我不该让她到库库叶夫卡来。 您猜怎么着? 原来那女主人已认出了马特廖娜,也认出了我,过后这老太婆就去告我,说,我的逃亡女仆就住在贵族卡拉塔叶夫家。 她还花了大笔钱去贿赂有关当局。 不出我所料,县警察局长找上我门来了;这位局长原是我的相识,叫斯捷潘。 谢尔盖伊奇? 库佐夫金,他表面上是个好人,可实质上是个坏人。 他来了,如此这般说了一套,然后说:彼得.彼得罗维奇,您怎么干出这种事呢? …………责任可严重呢,这方面法律有明文规定。 我对他说:当然,这事咱们要好好谈一谈,不过您路上辛苦了,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吃么他是同意的,不过他说:事情是要秉公处理的,彼得。 彼得罗维奇,您自己想一想吧。 我说:? 那当然,事情要秉公处理,事情当然要…………哦,我听说您有一匹黑毛马驹。 要不要和我的那匹拉姆普尔多斯换一换? …………至于那个马特廖娜。 费多罗娃丫头吗,我这里可没有。 他说:! 唉,彼得.彼得罗维奇,那丫头就在您这儿,要知道我们不是譬在瑞士嘛…………至于用我的马驹换您的拉姆普尔多斯倒是可以的;或者,就把这匹马带走也行。 这一次我好歹把他打发走了。 可是那个老太婆比先头闹得更凶了;她说,花费万把块钱也不在乎。 您知道不,当初她一见到我,便突然心血来潮,想让我娶她的那个穿绿衣服的女伴当----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所以她才那样气恼。 这种地主婆们什么鬼主意想不出来呀! …………也许是由于无聊的关系吧。 我得倒霉了:花些钱我倒不可惜,我把马特廖娜藏了起来----还是不行呀! 她们老揪住我不放,可把我折腾死了。 我负了债,身体也垮下来了…………有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来想去:我的天哪,我为什么受这番折磨? 既然我不能抛弃她,那我该如何是好? …………唉,我不能,绝对不能呀! 马特廖娜突然走进我的房间。 那时候我已把她藏在离我家两三俄里的一个村子里。 我吓坏了。 怎么回事? 你在那边被.发现了? “不,彼得? 彼得罗维奇”她说,在布勃诺沃没有人来惊扰我,可是能长久这样下去吗? 我的心都碎了,彼得彼得罗维奇;我可怜您,我亲爱的;我一辈子忘不了您的情爱,彼得。 彼得罗维奇,可是,现在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一你怎么啦,你怎么啦,疯啦? …………怎么说告别? 告什么别? “是这样…………我要去自首。 “你疯了,那我就把你锁在阁楼里…………你是想把我毁了? 要让我送命,是吗? 她没有吭声,眼瞧着地板。 喂,你说话呀,说话呀! “我不愿再给您添麻烦了,彼得? 彼得罗维奇。 唉,对她还能讲什么呢…………可你知道吗,傻瓜,你知道吗,疯…………疯丫头…………”彼得? 彼得罗维奇痛哭起来。 “您猜怎么着? ”他在桌子上击了一拳,又继续说,一边紧蹙起眉头,然而眼泪仍是从他那火辣辣的两颊往下直淌,“这姑娘真的自首了,真的去自首了…………”“先生,马匹准备好了! ”驿站长走进屋里,庄严地喊了一声。 我们两人都站了起来。 “后来马特廖娜怎么样了? ”我问。 卡拉塔叶夫摆了摆手。 我跟卡拉塔叶夫那次萍水相逢之后,又过了一年,我因事到了莫斯科。 有一回我在午饭前来到猎人市场后面的一家咖啡馆----那是莫斯科独具一格的咖啡馆。 台球房里烟雾腾腾,烟雾中闪现着一些红通通的脸庞、小胡子、蓬松的头发、匈牙利外衣和最新潮的斯拉夫外衣。 一伙穿着朴素常礼服的瘦老头在那里阅读俄罗斯报纸。 那些跑堂的端着托盘,轻轻地踩着绿色的地毯,敏捷地东跑西跑。 商人们面露苦恼紧张的神色在饮茶。 蓦地里从台球房里走出一个头发有点散乱、步履不大稳健的人。 他的两手插在口袋里,茫然地瞧了瞧周围。 “哎呀,哎呀,哎呀! 彼得? 彼得罗维奇! …………别来无恙? ”彼得彼得罗维奇差点扑上来搂我的脖子,他微微晃着身子,拉着我走进一个小单问去。 “就在这儿坐,”他说,热情地拉我到一张安乐椅上坐下,“这儿坐得舒服些。 茶房,上嗥酒! 不,拿香槟! 哎呀,说实话,真没料到,真没料到…………来好久了? 要呆很久吗? 真可谓是有缘分哪…………”“是呀,记得吗…………”“怎么不记得呢,怎么不记得呢,”他急忙打断我的话说,“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呀…………”“那您在这儿现在干些什么呢,亲爱的彼得-彼得罗维奇? ,,“您瞧,就这么活着。 在这儿日子过得很好,这儿的人都很热情。 我在这儿挺安心的。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天。 “在任职吗? ”“没有,还没有任职,可我想会很快有事干的。 任职有什么呢? …………人----是最重要的。 我在这儿结识了一些很好的人呢…………”一名小厮用黑托盘端进来一瓶香槟酒。 “瞧,这就是个好人…………是不是,瓦夏,你是个好人? 为你的健康干杯! ”这小厮站了一会,礼貌地摇了摇头,笑了笑,就出去了。 “是的,这儿的人都很好,”彼得? 彼得罗维奇接下说,“有感情,有灵魂…………要不要我给您介绍介绍? 都是些很体面的朋友…………他们认识您会很高兴的。 我告诉您…………博布罗夫死了,真不幸。 ”“哪一个博布罗夫? ”“谢尔盖? 博布罗夫。 是个很好的人;他照顾过我这个没知识的乡下人。 戈尔诺斯塔叶夫? 潘捷莱也死了。 都死了,都死了! ”“您一直在莫斯科住? 没有到乡下去? ”“到乡下去…………我的村子被卖掉了。 ”“被卖了? ”“是拍卖的…………可惜您没有买! ”“那以后您靠什么过日子呢,彼得? 彼得罗维奇? ”“我不会饿死的,老天爷会保佑! 钱没有,而朋友会有。 钱算得了什么? 是堆尘土而已! 黄金也是尘土! ”他眯起眼睛,把手伸进衣袋里摸了摸,掏出两个十五戈比和一个十戈比钱币放在手心上给我看。 “这是什么? 这就是尘土! (钱币飞落在地上。 )您还是告诉我吧,您读过波列扎耶夫的诗没有? ”“读过。 ”“看过莫恰洛夫扮演汉姆莱特吗? ”“没有,没有看过。 ”“没有看过,没有看过…………(卡拉塔叶夫脸色发白了,眼珠不安地转来转去;他扭过脸去;嘴唇微微地痉挛着。 )唉,莫恰洛夫,莫恰洛夫! 把生命结束了----睡去了,”他用低沉的嗓音说。 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枣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死了,睡去了…………“睡去了,睡去了! ”他低声地重复了好几遍。 “请您说说看,”我正要问他,可他又满怀热情地接下念道: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 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微贱者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卑视。 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 …………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②。 他把头埋在桌子上。 他结结巴巴地随便胡诌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 ”他重新鼓起劲来念道:短短的一个月以前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送我那可怜的父亲下葬;她在送葬时穿的那双鞋子还没有穿旧。 她就,她就…………上帝啊! 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他把一杯香槟酒端到嘴边,但没有去喝,而是继续念道:为了赫丘琶! 赫丘琶对他有什么相干,他对赫丘琶又有什么相干,他却要为她流泪? …………可是我,一个糊涂颟顸的家伙…………我是一个懦夫吗? 谁骂我恶人? …………谁当面指斥我胡说? …………我应该忍受这样的侮辱,因为我是一个没有心肝、逆来顺受的怯汉…………卡拉塔叶夫手上的酒杯掉下地了,他抓着自己的头。 我似乎觉得我了解他了。 “唉,得了,”最后他说,“不要再去提旧事了…………对吗? (他笑了起来。 )为您的健康干杯! ”“您要在奠斯科待下去? ”我问他。 “我要死在莫斯科! ”“卡拉塔叶夫! ”隔壁房间里传来呼唤声。 “卡拉塔叶夫,您在哪JL? 到这儿来,亲爱的朋友! ”“他们喊我了,”他说着,笨重地从座位站了起来,“再见吧;如果有空,请上我那儿去聊聊,我住在。 ”wwW.Lzuowen. com 发布时间:2025-08-31 00:16:1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52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