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21部分 内容: 下 /书 /网朝右走向霍利斯街[1] 。 朝右走向霍利斯街。 朝右走向霍利斯街。 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2] 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宫之果实赐与我等。 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宫之果实赐与我等。 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宫之果实赐与我等。 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 [3] 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 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 最精通教义故最能赢得众人尊重,精神崇高且值得骄傲之人士所经常倡导,并得到社会公认之见解乃是:只要其他情况未起变化,一个民族之繁荣兴盛并非取决于其表面之光辉,乃取决于该民族对繁衍子孙所寄予之考虑及改进之程度。 缺乎此,即构成罪恶之根源。 今幸有此寄予,则能确保获得万能大自然之纯洁恩泽。 倘有人于此主张毫无所知,彼对诸事之认识(即有识之士视为裨益良多之研究)必极为肤浅,绝非贤人也。 此乃一般世人之观点。 盖凡能认识重要事物者,必知表面之光辉无非掩盖其内在之虚弱而已。 且不论何等蠢人亦应省悟:大自然赐予之所有恩惠,均无法与繁殖之恩惠相比拟,故一切正直之市民皆须对同胞劝诫忠告,并为之焦虑,惟恐本民族过去所开创之辉煌业绩,日后不能发扬光大也。 倘因风俗之愚昧,对世代相传之光荣习惯加以轻视,否定其深远意义,从而对有关分娩作用之崇高要义等闲视之,岂不令人深恶痛绝哉! 盖此要义系天主所做繁殖之预言[4]及对减少繁衍之警告,并命令全人类遵照行事,使之做出承诺。 因此,据杰出之史家所云,在本质上毫无值得珍视之物,亦从未珍视过何物之凯尔特人中,唯医术受到极高推崇,亦不足为奇。 [5] 举凡医院、麻疯病人收容所、蒸汽浴室、瘟疫患者埋葬所自不待言,彼等之名医奥希尔家族、奥希基家族、奥利家族[6] ,亦均孜孜不倦制定了能够使病人及旧病复发者康复之种种疗法——不论彼等所患为乳毒病、痨病抑或痢疾。 凡属有意义之社会保健事业,咸须慎重进行筹备。 彼等遂采取一项方案[7] (不知为深思熟虑之结果,抑或出自积年累月之经验,尚难断言。 因后世研究者意见纷纭,迄今尚无定论):分娩乃女性所面临之最大苦难。 当此之际,只需交纳微不足道之费用,不论其家道殷实,抑或仅能勉强糊口,乃至一贫如洗,产院律施以必要之医疗,俾使孕妇免遭任何可能发生之意外。 就孕妇而言:产前产后均应无任何忧虑,因全体市民皆知,倘无伊等多产之母,任何繁荣皆无从实现。 彼等深知只因有母性,彼等方能享有永恒与神明,死亡与出生。 临盆用车辆将孕妇送到产院,其他妇女受此启发,亦纷纷渴望由该院收容。 众人在产妇身上见到一位未来的母亲,产妇则感到自己开始受到爱护。 伟哉,此乃彼稳健国民之功绩! 不仅目睹而已,更应赞许传颂。 婴儿尚未诞生,即蒙祝福。 尚在胎中,便受礼赞。 举凡此种场合应做之事,均已做到。 分娩之前,众人即凭借明智之预见,将助产妇所守护之卧榻,有益于健康之食品以及舒适而洁净之褪褓一一备齐,一如婴儿已呱呱坠地。 另有药品以及临盆孕妇所需之外科器械,一应俱全。 此外,尤匠心独运,于室内悬挂寰球各地绮丽风光,并配以神明及凡人之画像。 孕妇身怀六甲,产期临近时,即为分娩而至此浴满阳光、构造牢固之广厦。 此乃清洁华美的母亲之家,四周景物赏心悦目,促使腹部蠕动,从而得以顺产。 夜幕即将降临之际,流浪男子仁立于产院门口。 此人属以色列族,出于恻隐之心,踽踽独行,远途跋涉而至此产院。 安·霍恩乃本院院主。 彼在此院设有床位七十张,孕妇卧于床上,强忍阵痛,生下健壮婴儿,即如天主派遣之天使对玛利亚所言者。 [8] 两白衣护士彻夜不眠,在产房中巡视,为产妇止痛治病,每年达三百次。 二人兢兢业业为霍恩看守病房,确属无限忠诚之护士。 正当护士恪尽职守之际,一名护士忽闻一心地温良者至。 伊遂裹上头巾,趋前将门启开。 俄尔但见一道令人眩目之闪电,蹿遍爱尔兰西部上空。 护士不禁畏惧,疑为怒神降临,欲以倾盆之雨将人类毁灭殆尽,以惩其所犯罪愆。 护士忙在胸前划十字,并邀来者速进陋室。 男子接受其盛情,遂步入霍恩产院。 来访者深恐冒失,乃执帽伫立于霍恩产院之门厅内。 盖彼曾偕爱妻娇女与此护士住于同一屋顶之下。 兹后海陆漂泊长达九年之久。 某日于本市码头与护士邂逅。 护士向彼致意,彼未摘帽还礼。 今特来恳请护士宽恕,并解释曰:上次擦身走过,因觉汝极其年少,未敢贸然相认。 护士闻言,双目遽然生辉。 面庞倏地绽开红花。 此时护士乃将目光转向来者身着之黑色丧服,并满怀忧戚,讯及彼有何伤心之事。 后又消除疑虑。 彼问及奥黑尔大夫可曾从遥远之彼岸捎信来? 护士不胜悲伤,乃叹曰:奥黑尔大夫已升天堂矣。 男子闻讫,哀痛万分,肠断魂销。 此刻护士方倾诉全部情况,对英年早逝之友深表哀悼,然又谓此乃出于天主正当之旨意,不敢妄加评议。 护士云:蒙上主恩宠,彼临终已向主持弥撒之神父忏悔,并领圣体。 病体被涂以圣油,获得清清白白之善终。 男子诚心诚意讯问护士,死者因患何疾而终? 护士答曰,彼在莫纳岛[ 9] 死于肠癌。 不日到来之圣婴孩殉教节[10]为其三周年忌辰。 护士向大慈大悲之天主祷告,裨使彼亲爱之灵魂获得永生。 该男子闻护士所陈可悲之经过,持帽瞠目凄然而视。 二人伫立片刻,均沉浸于阴郁哀思之中。 故人生在世,俱应预想其最终之归宿。 举凡母胎所生者,终必面临死亡,并化为尘埃。 我等赤条条来自母胎,亦终必仍赤条条而去。 该男子问护士曰:彼待产之妇女情况如何。 护士答曰:妇人之阵痛已持续三昼夜,诚属无法忍受之难产,然而即将产矣。 伊复曰,余曾目睹多少妇女之分娩,从无难产至此者。 伊遂将经过情况向曾在此间居住之男子和盘托出。 男子聆听其言,洞悉妇女为分娩所受之痛苦,频感惊异。 彼端详伊在任何男人眼中均不失为俊秀之脸庞,并纳闷伊为何多年来停留于佣人身份。 九年来,每年十二次月经,责怪伊何以仍不受孕,而使血潮徒然流失。 当彼等谈话时,城堡[11]之门开启,众多就餐者之喧嚣声在近旁响起。 名叫迪克森[12]之年轻学生(一名骑士),步向彼等站立之处。 旅人利奥波德与彼相识。 盖该学生骑士因故服务于仁慈圣母医院之际,旅人利奥波德曾被一可怕丑陋之龙用标枪刺穿胸膛,负重伤,[13]前往就医。 骑士曾于伤口上涂以大量挥发性油及圣油,予以妥善处置。 此时对利奥波德云:“欲入城堡与众人喝酒作乐欤? ”旅人利奥波德为人谨慎机智,答以另有去处。 妇人深知利奥波德乃是出于慎重而说谎,但因对彼抱有同感,遂嗔怪学生骑士不该如此建议。 然而学生骑士既不容旅人说一“否”字,不允许旅人违背己意,对妇人之谴责更充耳不闻;乃曰: “那是座何等神奇之城堡。 ”旅人利奥波德周游列国,长途跋涉,时而纵欲,四肢酸痛,遂入堡歇息片刻。 城堡中央设芬兰桦木桌一座,系由该国四名侏儒所支撑。 彼等被妖术蛊惑,动弹不得。 桌上摆有大小刀剑若干,寒气逼人;此刀剑均于冶炼魔王之巨大洞穴中,以白色火焰铸成,再套以群栖于当地的水牛与牡鹿之角。 此外还有凭着玛罕德[14]之魔法以海沙与空气制成,并由魔术师以丹田之气吹制的许多容器。 桌上珍膳佳馔样样俱全,无人能做出如此丰盛美味之菜肴。 尚有银缸一只,其盖须用特殊技巧方能开启。 内横卧无头怪鱼。 [ 15] 此情此景,心存疑窦者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 诸鱼浸于运自葡萄牙的油液中;此液脂肪甚丰,酷似榨自橄榄之油。 堡内,凭借魔术从迦勒底[16] 所产丰腴的小麦胚胎中制成之混合物,又以烈性醑剂使之奇妙膨胀为状如大山之物。 [17]彼等并还将长竿插于地中,令蛇缠于竿上,并在蛇鳞中酿出蜂蜜酒般之饮料。 学生骑士嘱为贵胄利奥波德斟酒,劝彼畅饮,一似座中众人。 贵胄利奥波德为了讨好,乃掀起面甲[18],略加品尝以示亲睦。 然而彼素无饮蜂蜜酒之习惯,遂将酒杯置于一旁,少顷潜将大半杯倾入邻人杯中,邻人则浑然不觉。 彼在堡内与众人同座片刻,以便歇息。 感谢全能之主。 此刻,善良之护士伫立门口,恳请众人出于对我等祭坛主耶稣之敬畏,中止欢宴,因楼上一位有身孕之贵妇即将分娩。 利奥波德爵士闻楼上尖叫声,正疑此声发自何人:子欤? 母欤? “怪哉,”爵士曰,“迄未生而今方生乎? 何其太久! ”惟见桌子对面坐一年长乡绅,名利内翰,二人同为享有崇高荣誉之骑士。 利奥波德稍长几岁,遂文雅恳切地启口云:“承蒙天主恩宠,伊即将安产,喜得婴孩,伊已等候甚久矣。 ”酩酊大醉之乡绅乃曰:“此子便是时刻所盼企者。 ”[19]不待人请或劝,彼即举起眼前之杯,曰:“曷不痛饮! ”乃畅饮一通,祝母子健康。 盖彼素以擅长寻欢作乐著称。 利奥波德爵士为曾莅临学生食堂之最佳宾客,彼乃将手伸到母鸡[20]下腹之最温顺和蔼的丈夫,亦为世上最忠实地向贵族小姐奉献爱情之骑士,遂殷勤地干了杯。 彼思忖妇女之苦难,不胜惊奇。 话题转至众人肆饮大醉上。 桌子两侧就坐者为: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二年级学生迪克森,其伙伴医科学生林奇和马登[ 21] ,乡绅利内翰、阿尔巴·隆加出身之克罗瑟斯[ 22] ,以及青年斯蒂芬。 斯蒂芬面庞酷似修士,坐于上座,另有不久前因表现出豪饮之勇而获得“潘趣[23]·科斯特洛”之雅号的科斯特洛(座中除了青年斯蒂芬而外,彼乃最烂醉如泥者,越醉越讨蜂蜜酒喝),再有即是谦和的利奥波德爵士。 此刻众人在等候青年玛拉基,彼曾允诺前来。 心感不悦者责彼何以爽约。 利奥波德爵士留于席间,盖彼与西蒙爵士及其公子、青年斯蒂芬亲密无间。 彼长途跋涉后,备受殷勤款待,倦意渐消。 恋情驱使彼到处飘泊,此刻却满怀友情,不忍遽然离去。 彼等均为聪颖学生,乃就分娩与正义展开辩论。 青年马登强调,在此种情况[24]下,听任产妇死去未免过于残忍(数载前,如今已谢世的一名艾布拉那 [25]妇女即于霍恩产院面临此问题。 伊逝世前,全体医师及药剂师曾为伊会诊)。 众人又云,创世之初,曾谓妇女须经历“生产的阵痛”[26],因而应让伊活下去。 持同样见解者断言,青年马登所云听任产妇死去有昧良心之语,乃是真话。 尽管心术不良者并不相信,但不少人,其中包括青年林奇在内,均认为现世正被空前的邪恶所支配,而法律及法官均矫正乏术。 乃祷告曰:“天主啊,乞予匡正。 ”话音甫落,众口齐声叫道:“不,童贞圣母玛利亚在上,妻子应活下去,让婴儿死掉。 ”争论与饮酒,使彼等面泛红晕,乡绅利内翰惟恐席间缺乏欢乐,频频为众人斟上浓啤酒。 青年马登遂原原本本告以实情,并云产妇如何一命呜呼,其夫凭借虔诚之信仰,遵从托钵修士与祈祷僧的劝诫,并根据彼对阿尔布拉坎的圣乌尔但[27]所发之誓,曾如何祈愿勿让伊死去。 众人听罢,哀痛不已。 青年斯蒂芬曰: “诸君,俗众间亦频频窃窃私议。 而今,婴孩及其母,一在混混沌沌的地狱外缘[28],一在炼狱火焰中,偕崇敬造物主。 然而,按照天主之旨意,本应生存之灵魂,我等则逐夜消灭之,岂非对圣神,天主本身,上主以及生命之赐与者[29]犯下罪孽? 因为诸君,”彼又云:“我等之情欲犹如过眼浮云。 对我等内部之小生命而言,我等仅一媒介而已。 大自然冥冥之中另有用意。 ”青年迪克森旋即对潘趣·科斯特洛云:“汝解其目的乎? ”然而彼烂醉如泥,仅曰:“为了发泄郁积之情欲,只要有机会,则不拘他人之妻、处女,抑或情妇,一概奸污之。 ”此刻,阿尔巴·隆加的克罗瑟斯吟咏了青年玛拉基为每千年长一次角的独角兽[30]所作之赞歌。 众人竖耳聆听,皆笑且讥之,曰:“以圣福蒂努斯[31]之名发誓,众所周知,凡是男子所能做到者,其[32]器官均能做到。 ”在座者嘻嘻哈哈大笑一通,惟有青年斯蒂芬与利奥波德爵士则毫无笑意。 奥波德虽不言,想法却与众不同。 不论是谁,在何处分娩,彼均抱有恻隐之心。 青年斯蒂芬傲然谈及母亲教会 [33]欲将彼推出其怀抱,谈及教规以及堕胎之守护神夜妖利利斯。 并谈及妊娠之种种原因:或由风播下光辉的种子[34],或通过吸血鬼之魔力嘴对嘴地 [35]怀上了孕;或如维吉尔所云,借西风之力[36],或借月光花之腥臭,或与一名刚跟丈夫睡过觉的女人刻不容缓地[37]去睡觉。 据阿威罗伊与摩西· 迈蒙尼德之见解,或入浴时亦能怀孕。 [38]彼又云:“次月底,胎儿被注入一具人类的灵魂,我等神圣之母[39]为了天主更大之光荣,永远庇护所有灵魂。 而地上之母仅只是一头下仔的母兽而已,依照教规理应死去。 掌握渔夫印玺之圣彼得亦如是说。 神圣的教会永远建立在磐石彼得之上。 [40]”众单身汉问利奥波德爵士曰:“在类似情况下,汝为拯救一条命,不惜让产妇冒丧命之危险乎? ”彼为人谨慎,为了做出迎合众人心意之答复,手托下颚,乃按习惯诡称:“吾虽外行,却挚爱医术;目睹如此罕见之事件,吾以为母亲教会如能同时拿到诞生与死亡之献金[ 41] ,确为一举两得之好事。 ”遂用此言岔开彼等之质疑。 “此话确实不假,”迪克森曰,“倘使吾未听错,亦堪称意义深长之语。 ”青年斯蒂芬闻讫,喜出望外,并断言:“偷自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 ”[42]每当酒醉,彼即狂态毕露,今又故态复萌矣。 然而利奥波德爵士嘴上虽如是云,却忧心如焚。 盖彼仍怜悯因产前阵痛而发出骇人尖声喊叫之产妇也。 彼亦念及曾为彼产独子之贤夫人玛莉恩;因医疗乏术,命途乖舛,该婴生后十一日即夭折矣。 伊为此横祸痛心疾首。 时值隆冬,伊惟恐亡儿冻僵,尸骨无存,遂以通称为羊群之花的小羊羔毛制一精致胸衣,裹于儿身。 利奥波德爵士失却嗣子后,每当目睹友人之子,即怀念往日之幸福,遂沉浸于凄楚之中。 悲的固然是与心地如此善良之子嗣永别(众人皆对彼之前途寄予厚望焉),亦同样为青年斯蒂芬哀伤,盖彼与诸荡儿为伍,饮酒狂闹,将财产糟踏在娼妓身上。 [43]此刻青年斯蒂芬将空杯斟满,倘非较彼谨慎者出面拦阻,则所余即无几矣。 斯蒂芬继续忙于劝酒,既祈愿获得教皇之祝福,又提出为基督之代理干杯,并曰,教皇堪称布雷教区代理主教[44]。 斯蒂芬曰:“干杯,诸君,且饮蜂蜜酒。 虽非属吾肉身,此亦吾魂魄之象征。 对仅靠面包而生存者,[ 45] 赐之以面包。 勿愁酒将匮乏。 面包使人沮丧,酒则带来慰藉。 且看! ”言罢,遂亮出贡品:闪闪发光之硬币及金饰师所制钞票[46],共计二镑十九先令。 谓此乃彼所作歌曲之报酬。 在座者均知彼素来拮据,故见此巨款,均惊异不止。 此时,彼陈辞如下:“诸君,且听吾言,于时间之废墟上筑造永恒之宫殿。 此话何解? 情欲之风摧残荆棘丛,随后荆棘丛在时间之小园中萌芽,绽开玫瑰。 聆听吾言:在女子的子宫内,道成了肉身[47],然而在造物主心中,所有必将消亡之肉身,一概变成不会消亡之道。 此乃第二创造也。 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 我等强有力的母亲,可敬之母[48],孕育了为凡人赎罪者(即救世主、牧人)之贵体,其名何其有力。 伯尔纳[49]此言不谬矣! 圣母玛利亚拥有向天主恳求的全能之术[50]。 吾辈凭借连绵不绝之脐带与之保持血缘的远祖[51],为了一只便宜苹果竟将我等子孙、种族,祖祖辈辈悉数出卖,而玛利亚作为第二个夏娃,正如奥古斯丁[52]所云,拯救了芸芸众生。 问题在于:第二个夏娃知晓基督乃是神之子,伊身为童贞之母,汝子之女,[53]仅只是造物主所造之物;抑或不知基督乃神之子,与住在杰克所盖之房[54]中之渔夫彼得以及木匠约瑟(彼乃使一切不幸婚姻获得圆满之主保圣人)一道不认耶稣或对耶稣不予理睬。 [55]因利奥·塔克西尔告诸吾曹,使伊沦至此步尴尬田地者,圣鸽也。 天主可怜我等! [56]非变体论即同体论,然而绝非实体下。 [57]”众人闻讫,大叫曰:“此言可鄙矣。 ”“受孕无愉悦,”彼曰,“分娩无阵痛,肉身无疤痕,腹部未鼓起。 好色之徒自可虔诚、热烈礼赞之。 吾曹断然予以抵制,抗拒。 ”此时,潘趣·科斯特洛砰然以拳击桌,唱起淫狠小调《斯塔布·斯塔布拉》,谓醉汉使阿尔马尼[58]一少女有了身孕云,并径自吆喝道:头三个月身上不舒服,斯塔布。 护士奎格利遂从门口怒吼曰:“不害臊吗! 安静点儿。 ”盖伊一心一意欲在安德鲁君到来之前,将一切整顿就绪。 惟恐无聊之喧嚣,有损于伊值勤之声誉,理应敦促彼等切记之。 老护士面带戚色,神情安详,步伐稳重,身着暗褐长袍,与其布满皱纹之阴郁面庞颇为相称。 此番劝诫当即见效,潘趣·科斯特洛遂成为众矢之的。 彼等或软硬兼施,给以教诲,或郑重严肃训斥此村夫。 齐声谴责曰:“遭瘟之白痴! ”“冒失鬼! ”“乡巴佬! ”“侏儒! ” “私生子! ”“废物! ”“猪小肠! ”“乱臣贼子! ”“生在阴沟里的! ”“不足月份的! ”“闭上汝那为神诅咒之猴嘴,少说酒后之胡言乱语! ”以举止温和镇静为特征之贤明绅士利奥波德亦建议曰:“当前乃最神圣之时刻,亦为最不可侵犯之时刻。 霍恩产院应为静谧氛围所笼罩。 ”长话短说。 随后,埃克尔斯街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之迪克森君乃会心一笑,问青年斯蒂芬曰:“汝为何未立誓出家当修士? ”彼答曰:“在胎中必顺从,入墓后自贞节。 余毕生受穷,实非出自本意也。 ”利内翰君立即驳斥曰:“吾风闻汝之恶行。 ”遂将所闻一一道来:谓彼曾玷污信任彼之女子那百合般之贞操,此乃未成年者之堕落行为也。 举座咸证明确属事实,乃欢声大作,为彼做人之父而干杯。 然而斯蒂芬曰:“与汝等所想大相径庭。 吾乃永恒之子,至今仍为童贞。 ”闻讫,众人愈益欢呼,对彼曰:“汝之婚礼犹如祭司于马达加斯加岛上所举行之稀奇仪式[ 59] :剥掉新娘衣裳,使其失去贞操。 新娘身裹素白与桔黄嫁衣,新郎着洁白与胭脂色衣,点燃甘松油脂及小蜡烛,双双躺在新婚床上。 众教士齐唱。 ‘主啊’[60]及赞歌‘为了通晓性交之全部奥秘’[61],直至新娘当场被破瓜为止。 ”斯蒂芬遂将敏感之诗人约翰·弗莱彻君与弗朗西斯·博蒙特君所作《处女之悲剧》中旨在开导情侣之精彩结婚小调教给众人。 在维金纳琴[62]和谐伴奏下,反复唱叠句:“上床! 上床! ”[63]此首绝妙而优美动听之喜歌,给予年轻情侣莫大慰藉及信念。 彼等在男女傧相所持馥郁华丽之花烛照耀下,来到颠鸾倒凤所用之四脚舞台跟前。 “彼等二人幸得相会矣,”迪克森君喜曰,“然而,年轻的先生,且听吾言,彼等毋宁改称博·蒙特与莱彻。 [64]这一结合,成果必甚丰。 ”青年斯蒂芬曰,彼记得一清二楚,彼等二人共享有一名情妇,伊实为娼妇是也。 [65]彼时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66],伊周旋于二人之间。 家乡风俗[67 ] 对此甚为宽容。 “一个人让妻子与友同寝,”彼曰,“人间之爱莫此为甚。 [68]‘汝去,照样为之! ’[69]此言,或其他有类似含意之言语,系出自曾在牛尾大学开‘法国文学’钦定讲座之查拉图斯特拉[70] 教授。 此人赐与人类之恩惠,无人企及。 带陌生人入汝之圆形炮塔,汝必睡次好之床[71],否则大难必然临头。 弟兄们,为吾本人祈祷。 [ 72] 众人遂曰:‘啊们。 ’让爱琳记住历代之年,上古之日。 [72]汝何以不尊重吾人及吾言,擅将陌生人引进吾门,于吾眼前行邪淫[ 74] ,如耶书仑,渐渐肥胖,踢踢踹踹[75]。 因此,汝背叛光犯下罪行;致使汝主沦为众仆之奴。 [76]归来兮,归来兮,米利族,勿忘吾,噫,米列西亚族。 [77]汝为何在余眼前作恶,为一名药喇叭商贾踢开余? [78]汝女为何不认余,并与罗马人及不通语言之印度人共寝于豪华床榻? [79]看哪,吾民,自何列布、尼波与比斯迦[80]以及哈顿角峰[ 81] ,俯瞰那流淌奶与钱之地方[82]。 然而,汝供余饮者,苦奶也。 余之太阴与太阳,则被汝永远消灭之。 汝将余永远撇在苦难黑暗之路途上。 汝吻吾唇时,有股湿灰气味[83]。 此乃内心之黑暗也。 ”彼续曰:“以《七十子希腊文本圣经》[84]之睿智,亦未能使其豁然开朗,甚至只字未提。 来自苍穹之黎明已破地狱之门,并造访极偏远之黑暗[85]。 对暴虐习以为常,遂麻木不仁矣(正如塔尔[86]关于亲爱的斯多葛派所云)。 哈姆莱特之父即不曾将燎浆泡之疤痕[87] 出示王子。 出现于人生白昼之不透明,犹如埃及之灾害,惟有生前与死后之黑暗,方为最适当之场所与途径[88]。 然而万物之目的及终局多少均与发端及起源相一致:即诞生后逐渐发育成长,随后则依自然法则,朝终局缩小、退步,以后退之变化告终。 吾曹在天日下之生存,亦同于上述众多相对关系。 三名老姊妹[89] 为吾曹接生:吾曹涕哭、长胖、嬉戏、接吻、拥抱、别离、衰老、死亡。 伊等则屈身俯视我等遗容。 初卧于老尼罗河之畔芦苇丛中用枝条所编之床上,得到拯救。 [90]最后,伴以山猫与鹗鸟之齐声哀鸣,埋葬于隐蔽之墓中。 该墓之所在无人知晓[91],吾曹将受何判决:赴陀斐特[92]抑或伊甸城[93],亦全然不知。 回顾后方,欲知吾曹存在之意义,起源于何等遥远地域,亦不可得矣。 ”此刻,潘趣·科斯特洛高声引唱《斯蒂芬,唱啊》[94]。 彼大叫曰:“看,智慧为自己盖起一座殿堂,乃造物主之水晶宫[95],宽敞、巍峨、永恒之苍穹,井然有序,找到豌豆者即奖给一便士。 [96]”瞧,巧匠杰克盖起了大房,看,满溢的麦芽存了多少囊,在杰克约翰露营的漂亮马戏场。 [ 97]。 呜呼! 阴沉沉之器物破碎声响彻街头,发出回音。 托尔[ 98] 在左边轰鸣。 掷锤者之愤怒可畏。 暴风雨袭来,使科斯特洛之心得以沉静。 林奇君瞩彼曰,力戒对人出口不逊,肆意谩骂,盖其应下地狱之饶舌与亵读神明之言词,使神震怒也。 彼原先肆意寻衅,而今则面色倏地发白,引人注目,并缩成一团。 其始气势汹汹,俄而闻言丧胆,雷声隆隆之时,心在胸膛内狂跳不已。 有人挖苦,有人嘲笑。 潘趣·科斯特洛复狂饮啤酒,利内翰君发誓曰:“吾亦效之。 ”此言既轻浮且具挑衅性,不值得理睬。 然彼吹牛大王则叫嚣曰:“即便神老爹[99]藏于吾杯中,与吾何干? 吾决不落人后。 ”然彼乃蜷缩于霍恩大厅之内而出此言,愈益显示其懦弱之至也。 为鼓起勇气,彼遂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此时雷声经久不息,遍及苍穹。 马登君耳闻世界末日之霹雳信号,一时满腔敬畏,捶胸不已。 布卢姆君则趋近吹牛者,以缓和其巨大恐惧,并安慰曰:“吾仅略闻噪音。 看,雷神头部降雨矣,此皆正常之自然现象耳。 ”然而青年吹牛大王所怀恐惧,因“安抚者”之语而消失欤? 否。 盖彼胸中插有尖钉,名曰苦恼,非语言所能消除者也。 彼能安详若布卢姆,虔诚若马登乎? 彼虽愿如此,却未能如愿。 但彼能否努力重新觅到少年时代赖以为生之“纯洁”瓶欤? 诚然,彼缺“圣恩”,无从寻觅该瓶,奈何。 彼是否在轰鸣中闻得“生育”神之声,或“安抚者”所云“现象”之噪音乎? 闻欤? 若非塞住“理解”之管(彼并未塞),彼必闻之。 通过该管,彼始领悟自己位于“现象”之国,迟早必死。 盖彼一如他人,在进行一场即将消逝之演出也。 彼肯于接受死亡,如他人一般消逝乎? 彼绝不欲接受。 “现象”根据《法则》一书,命令彼从事男人与妻子所行之举,彼亦断然拒绝。 盖彼不欲从事更多之演出也。 然彼对被称作“信吾者”[100] 之另一国土,“欢喜”王之福地,无死、无生、不娶不嫁[101] 、无母性、凡信仰者悉能进入之永恒之地,一无所知乎? 然。 “虔诚”告彼以该国之事,“节操”指示彼以通往该国之路。 但途中,彼遇一形貌艳丽之妓,自称“一鸟在手”,曰:“呔,汝美男子,跟吾来,带汝赴一极佳之所。 ”一片甜言蜜语,将彼从正路诱人歧途! 凭借甜嘴蜜舌,将彼引入名“双鸟在林”之洞穴,学者或称之为“肉欲”。 此乃在“母性之舍”中围桌而坐之众人所渴求者也。 倘彼等遇该妓“一鸟在手”(伊栖于一切瘟疫、怪物及一个恶魔中),势必竭尽全力接近之,并与之交媾。 彼等曰:“信吾者”系一观念而已,无从领会。 首先,伊诱彼等前去之“双鸟在林”,乃天下第一洞,内设置四枕,附四标签,印有“骑角”,“颠倒”、“赦颜”、“狎昵”字样。 其次,“预防法”给彼等以牛肠制成之坚固盾牌,对恶疫“全身梅毒”及其他妖怪,亦无须惧怕。 第三,凭借称作“杀婴”之盾牌,恶鬼“子孙”亦无从加害于彼等。 彼等遂沉湎于盲目幻想。 “挑剔氏”、“时或虔诚氏”、,‘狂饮猴氏”、“伪自由民氏”、“臭美迪克森氏”、“青年吹牛大王”以及 “谨慎安抚者氏”。 鸣呼,尔等不幸之徒,皆受骗矣。 盖该轰鸣巨响乃上主无比悲愤之声,因彼等违背上主繁衍生息之令,肆意滥用浪费,上主遂伸臂扬弃彼等之灵魂。 于是,六月十六日(星期四)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卒于脑溢血。 葬于地下。 久旱之后,天降喜雨。 一名运泥炭约航行五十英里水路之船夫曰:“种子无从萌芽,田野涸竭,色极暗淡,恶臭冲天,沼地与小丘亦如是矣。 ”无人记得旱越为虐始自何时,嫩芽尽皆枯萎,呼吸亦复艰难。 玫瑰花蕾均化为褐色,锈迹斑斑,丘陵上惟有干涸之葛蒲与枝条而已。 星星之火,即可燎原。 举世皆云,与此旱情相比,去岁二月间风暴之灾亦小巫见大巫矣。 如前所述,日暮时,风起西空,夜幕降临后,出现大朵乌云,翻滚膨胀。 喜观天象者咸望之:惟见一道道闪电,十时许,一声巨雷,伴以悠长轰鸣,骤雨若烟雾,众人仓皇遁往家中。 暴雨乍下,男子即以布片或手帕遮草帽,女子则撩起裙裾,跳蹿而去。 自伊利广场、巴戈特街与杜克草坪,穿过梅里翁草地,直至霍尔街。 当初干涸龟裂,而今猛水奔流,轿子、公共马车、出租小马车,一概不见踪影。 然而最初之霹雳后,即不再闻雷声。 在法官菲茨吉本[102] 阁下(彼乃于大学境内与律师希利[103]“平起平坐之人物)住宅之对门,绅士中之绅士玛拉基·穆利根适从作家穆尔[104]先生(原为教皇派,人谓而今乃虔诚之威廉派[105])家中步出,路遇亚历克·班农([106]。 班农留短发(身着肯达尔绿色粗呢舞衣者近来时兴此种发式),正乘驿马车从穆林加尔进城来。 彼曰,彼堂弟与玛拉基·穆利根之弟在该处逗留一月,直至圣斯维辛节[107] 。 相互讯问欲往何处? 班农曰:“返家途中。 ”穆利根曰:“吾应邀赴安德烈·霍恩产院,饮上一盅。 ”并要班农告以身高超过同龄人、胖到脚后跟之轻佻妞儿 [108] 事,因大雨滂沦,二人同赴霍恩产院。 《克劳福德日报》之利奥波德·布卢姆与一帮喜诙谐、看似好争论之徒于此宽坐。 计有:仁慈圣母医院三年级学生迪克森、文 ·林奇、一苏格兰人、威尔·马登、为亲自下赌注之马伤心不已之托·利内翰和斯蒂芬·迪。 利奥波·布卢姆原为解乏而来,现已略恢复元气。 今晚彼曾做一奇梦:其妻摩莉足登红拖鞋,身着土耳其式紧身裤,博闻多识者谓此乃进入一个新阶段之征兆。 普里福伊太太系住院待产妇[109] ,惜预产期已过二日,仍卧于产褥上,助产士焦急万分,不见分娩。 灌以可充作上好收敛剂之米汤一碗,亦呕吐之,且呼吸无比困难。 众人云:据胎动,必得一顽皮小子,企盼天主使其平安产下。 吾闻此胎儿乃第九名生存者。 报喜节日[110] ,普里福伊太太曾为满周岁之小八剪指甲。 然该儿已尾随其三个曾哺以母乳之兄姊夭折,仅在君王《圣经》[ 111]上用秀丽字迹留下芳名而已。 夫君普里福伊业已五十开外,虽系遁道公会教徒,仍照领圣体[112] 不误。 每逢主日,倘天气晴朗,彼即携二儿至阉牛港[113] 外,以装有牢固鱼轮之竿垂钓,或乘自备方头平底船,用拖网捕比目鱼与绿鳕,满载而归。 如是我闻。 简言之,大雨无尽,万物复苏,丰收在望。 然而见多识广者云:据玛拉基[114]之历书,风雨之后预测将有火灾(吾闻拉塞尔先生本着源于印度的同一要旨,为其“农民报”[115] 撰写预见性咒文),三者不可缺一)此乃无稽之谈,仅能迷惑老妪小儿而已 ,但偶尔立论亦能恰当中肯,实为奇妙。 此刻利内翰趋至桌边,曰:“当日晚报上刊一函[116],”遂浑身翻找(彼赌咒云,该函使彼心如刀绞)。 经斯蒂芬劝解,彼方作罢,并嘱迅速在近旁落座。 彼放荡成性,自谓生性滑稽诙谐、调皮而不怀恶意。 平素玩弄女人、赛马、传播淫秽艳闻为其拿手好戏。 实言之,彼身无长物,与人贩子、马夫、赌注经纪人、二流子、走私者、徒弟、暗娼、妓女以及其他无赖为伍,多在咖啡店及小酒馆中盘桓。 或经常与萍水相逢之法警及巡警狂饮蛋糖白葡萄酒[117] ,自午夜至天明,探听众多黄色丑闻。 彼通常就餐于简易食堂,只凭囊中仅有之一枚六便士银币,即可吃上一碗残羹剩饭或一盘下水。 随即鼓起舌簧,满口皆更自娼妓之流的淫乱秽语,致使每个母胎所生之子莫不捧腹。 另一男子科斯特洛闻言,问该函文系诗乎? 或故事乎? 利内翰曰:“皆非也,弗兰克(此乃科斯特洛之名),该函涉及因瘟疫而即将悉数被屠杀之凯里母牛。 让其连同罐头牛肉一道见鬼去! (彼眨眼云)遭瘟的! 锡器中盛有无比美味之鱼,请品尝之。 ”遂殷勤劝弗兰克进食旁边所置腌西鲱鱼。 其间,利内翰贪婪注视之,终于得手。 彼饿矣,食鱼实乃此行之主要目的。 弗兰克遂用法语云:“让母牛死光。 ”彼曾受雇于一名在波尔多 [118] 拥有酒窖之白兰地出口商,操上流人士之文雅法语。 弗兰克生性怠情,其父(一小警官)煞费苦心,送彼学习文理并掌握地球仪;注册升入大学,专攻机械学。 然而彼任性放肆若未驯之野驹,对法官与教区差役比对书本更亲。 彼一度志愿做演员,继而欲当随军酒食小贩,时赖赌账,时又耽于斗熊[119]与斗鸡。 忽而立志乘船远航,忽而又与吉卜赛人结伙,浪迹天涯;借月光绑架乡出之嗣子,或偷女佣之内衣,或藏身于柴垣之后,勒死雏鸡。 彼离家出走之次数与猫儿转生不相上下。 每逢囊空如洗,彼即返回家中。 其父任小警官,每次见彼即洒下一品脱泪水。 利奥波德先生诚心欲知晓缘由,乃抱臂曰:“彼等欲将牛屠杀殆尽乎? 今朝吾确曾见到牛群,将用船载往利物浦[120] 。 吾不相信事情竟至如此糟糕。 ”数载前,彼曾在约瑟夫·卡夫[121] 先生手下任雇员。 卡夫乃一可敬之生意人,在普鲁西亚街加文·洛先生的牧场附近从事畜牧业,在草地上拍卖牲畜。 因此,布卢姆对传种牲畜、产前之母牛、满两岁之肥公猪以及阉羊,均十分熟悉。 “吾对汝言持有疑问,”彼曰,“牛所患之疾病听来更似支气管炎或牛舌炎。 ”斯蒂芬先生略为动容,但仍文质彬彬地答曰:“并非如此。 奥地利皇帝[ 122]之御马主事已发来快函表示谢意。 彼将派遣全莫斯科维[ 123] 首屈一指之名兽医[124] ——牛瘟博士,凭藉一两粒大药丸,即能抓住公牛角[ 125] 。 ”“呔,吹,”文森特先生曰,“坦率言之,倘该博士对爱尔兰公牛动手,必将被牛角勾住,进退维谷。 ”“名称与产地均为爱尔兰,”斯蒂芬先生曰,并依次为众人斟浓啤酒,一如闯入英国瓷器店中之一头爱尔兰公牛。 [126] “吾理解汝意,”迪克森先生曰,“此即农场主尼古拉斯送往本岛之同一公牛[127] 耳。 彼为最优秀之家畜饲养员,鼻孔上穿着一枚绿宝石[128] 环。 ”“诚然诚然,”文森特先生隔桌曰,“一语道破,如此膘肥体壮之公牛,从未在三叶苜蓿[129]上拉过屎。 彼生有巨角,毛色金黄,鼻孔散发芳香,若袅袅轻烟。 本岛妇女遂撇下生面团与擀面杖,与公牛殿下戴上串串雏菊花环,随彼而去。 ”“何以至此? ”迪克森先生曰,公牛动身之前,宦官兼农场主尼古拉斯嘱一帮同为阉人之医生,将其彻底阉割之。 尼古拉斯云:‘去! 吾表弟哈利陛下之命令,汝必言听计从。 现接受农场主之祝福! ’话音未落,啪地击其臀部。 ”“表示祝福之一击,稗益良多。 ”文森特先生曰:“作为补偿,彼将力量相当于两头公牛之秘诀传授下来。 处女、妻子、女修道院院长与寡妇至今断言,伊等与其跟爱尔兰四片绿野[130] 上最英俊、强壮、专门勾引女人之年轻小伙子睡觉, 不如随时都于幽暗牛棚中,对着牛耳嗫嚅[131] ,并希望彼用神圣的长舌舔自己的脖颈。 ” 此刻另一男子曰:“伊等给彼穿上刺绣花边衣裙,配以坎肩及腰带,袖口缀以褶边,将额发剪短,浑身涂以鲸脑油[132] 。 于每一街角为其筑一座黄金牛槽[133],装满市上最上等干草,供其尽情伏卧拉屎。 此时教友们之神父(彼等对公牛之别称)因过于肥胖,难以步行至牧场。 为了不使其受累,工于心计之妇人及姑娘乃将饲料兜在围裙中为彼送去。 饱餐后,彼用后腿立起,供太大小姐一窥奥秘,并以公牛之语既吼且叫,伊等齐声效之。 ” “哎,”另一人曰,“彼益愈纵容自己,除了供自己食用之绿草(彼头脑中惟有绿色)不容国土上生长任何植物。 岛屿中央之小山丘,竖有一牌,上云:“奉哈利王 [134] 御旨,地上生绿草。 ”“因此,”迪克森先生曰,“只要风闻罗斯康芒或康尼马拉原野上有盗牲畜者,抑或斯莱戈[135] 农夫播种一把芥籽或一袋菜籽,彼即奉哈利王御旨,跑遍半壁乡村,用犄角将所种之物连根掘起。 ”“起初二人之间发生争执,”文森特先生曰,“哈利王称农场主尼古拉斯为‘天下老尼克[136] 之大杂烩’,家中蓄七名私娼之老鸨[ 137] 。 吾欲惩戒之。 尼古拉斯曰:‘用先父遗下之牛阴茎快鞭,使此畜生一尝地狱味道’。 ”“然某日傍晚,”迪克森先生曰,“哈利王于划船比赛中获得冠军(彼使用鍬型桨子,惟依比赛规章第一条, 其他选手均用草耙划船),为了赴晚宴,彼正修整高贵之皮肤[138] 时,发现自己酷似公牛。 遂翻阅藏于餐具室、手垢斑斑之小册子[139] ,查明自己确系罗马人通称为 “牛中之牛”[140] 那头著名斗牛[141] 旁系之后裔。 其名字确为蹩脚拉丁语,意即:“展览主持者。 ”“此后,”文森特先生曰,“哈利于当众廷臣之面,将头扎进牛之饮水槽,及至从水中伸出头后,告以自己之新名[142] 。 彼听任水哗哗流淌, 身着祖母所遗旧罩衫及裙子,并购一册公牛语[143] 语法书习之。 然而只学会人称代名词,遂用大字抄录,默记之,每当外出散步,衣袋中辄装满粉笔,在岩石边沿、茶馆桌子、棉花包或软木浮子上胡乱涂写。 简言之。 彼与爱尔兰牛[144] 旋即成为莫逆,犹如臀部与衬衫然。 ”“此语不差”,斯蒂芬先生曰,“其结果,本岛男子发现负情女子异口同声,无可救药。 遂建造舟筏,携家财登船,桅杆尽皆竖起,举行登舷礼,转船首向风,顶风停泊,扬起三面帆,在风与水之间挺起船首,起锚,转舵向左,海盗旗迎风飘扬,三呼万岁,每次三遍,开动舱底污水泵,离开兜售杂物之小舟,驶至海面上,航往美洲大陆。 ”“彼时,”文森特先生曰,“一水手长谱一首滑稽歌曲:教皇彼得虽尿床,仍不失为男子汉。 [145]”学生们之寓言行将结束时,吾等畏友玛拉基·穆利根先生偕初邂逅之友出现于门口,系一青年绅士,名亚历克·班农[146] 也。 彼新近进城,报名参军,欲在国防军中购一旗手或骑兵旗手之位置[147]。 适才谈论之治病方案,与穆利根先生之方针不谋而合,因此彼欣然表示兴趣。 乃递予众人各一组名片,系当日出自昆内尔先生之印刷厂承印者。 上以秀丽之斜体字印着“兰贝岛”[148]“受精媒介业 人工授精业玛拉基·穆利根先生”。 彼阐述曰:在城里,福普林·波平杰伊[149]爵士与米尔克索普·奎德南克[150] 爵士游手好闲,专事寻欢作乐。 彼拟远离此圈子,献身于赋予吾曹肉体机能之最高尚事业。 “好友请道来,吾等当洗耳恭听,”迪克森先生曰,“个中想必有猥亵气味。 二位且移身坐下。 坐与站都一样便宜。 [151] ”穆利根先生遂接受邀请,对听众详述其计划。 此计划系根据对不妊之原因进行考察而得,原因包括抑制与禁欲。 抑制乃夫妇不和或互不协调所致,禁欲则由于天生缺陷或后天之习癖。 彼曰:目睹新婚燕尔之床最宝贵之担保[152]被剥夺,痛何如哉。 众多可人之富孀被恶贯满盈之僧侣所霸占,禁锢于格格不入之女修道院中,使光艳藏诸木斗之下[153];另有如花似玉之女子,在市井粗鄙之徒怀中凋零,而伊等本应倍享幸福。 如上诸多冰清玉洁之女性成为牺牲品,而附近本有百名英俊男子欲爱之不能。 穆利根云,每念及此,心如刀割。 为了免除祸患(彼已下结论,认为此乃潜热受到压抑之故),彼与有识之士共商谈对策,决心向兰贝岛主塔尔博待·德马拉海德爵士[ 154]购买该岛土地之绝对所有权及自由保有权。 此爵士系著名之托利党成员,对蒸蒸日上之吾党颇加赞许。 乃提议在此建造国立受精场[155] ,取名“中心”,并竖一方尖碑[156] ,乃据埃及式样凿成。 不论何等身分之女子,凡欲满足其天然官能者一旦来此,彼必为之忠心效劳,俾使之受孕。 彼曰,吾所图并非金钱,劳务费不取分文。 最穷之厨娘乃至社交界阔夫人,只要渴望在身心方面得到尽情满足,均能在彼处找到理想之男性。 彼曰,为了取得营养,食谱限于馥郁之球根、鱼及野兔——尤其后者乃多产啮齿动物,极适宜达到彼之目的。 不论烤或炖,只需添上一片肉豆寇叶,一二颗辣椒即可。 热切而坚定地发表完此冗长演说之后,穆利根先生立即取下遮帽手帕。 二人似均受雨淋。 虽已加快步伐,通身仍均湿透,见于彼所着灰色手织灰呢短裤上之斑纹。 众人闻其计划,莫不欣喜,并衷心颂扬之。 惟独玛利亚医院之迪克森先生则故意责难。 谓:彼欲运煤至纽卡斯尔[157]乎? 穆利根先生则对该学者报以脑中所记一段恰如其分之古典引文,根据既充分,又能雍容大方地支持其论点:噫,诸市民,当代道义之颓废,江河日下。 吾辈家中妇女,偏爱被温柔男予以手指作淫荡之搔痒,而弃罗马百人队长之沉重辜丸及异常勃起于不顾。 [158] 彼并为不够机智者举出更合乎彼等胃口之动物界实例——诸如树林间空地上之公鹿母鹿,农家场院中之公鸭母鸭等,以此类推,阐述要点。 彼饶舌家着实仪表堂堂,并素以风度翩翩自豪。 现将话题转至本人服装上,对天气之乍变,愤然予以谴责。 众人则大赞此公所提方案。 其友, 一年轻绅士,对新近之艳遇[159] 喜不自胜,不禁告知邻座。 此刻,穆利根先生扫视桌面, 问饼与鱼[160]系供何人食用? 及至瞥见异邦人,乃彬彬有礼地深打一躬,问曰:“敢问足下需要吾曹在专业方面提供协助欤? ”异邦人闻言,衷心表示谢意, 却依然保持适当之距离。 答曰:彼乃为霍恩产院一名女病友而来。 不幸伊属难产(言至此,深叹一声),欲知是否已安然分娩。 迪克森先生嘲笑穆利根先生之初期腹部肥大症以转换气氛,曰: “此乃前列腺囊内部或男性子宫内部卵子怀胎之征兆乎? 抑或如名医奥斯汀·梅尔顿[ 161] 先生所云,乃胃中之狼[162] 所致乎? ”穆利根先生从腰部发出一阵哄笑作答,毅然拍打横隔膜下部,并很精采且滑稽地模仿葛罗甘老婆婆[163](惜伊系一妓女[164],但仍不失为最杰出之女性),同时扬言:“妾腹从未养过私孩子也。 ”彼演技高超奇巧,哄笑屡屡爆发,使满室无不振奋喜悦。 倘非前厅发出警报声,此场轻快喧嚣之摹拟闹剧仍将续演。 闻者非他人,乃一苏格兰学生也。 此公性易激动,金发宛如亚麻,以无比热烈之语气向该年轻绅士[165]深表祝贺。 绅士谈兴正浓时,彼予以打断,以谦恭之神态向对面所坐人士招手,恳请递与一瓶甘露酒。 同时,将头一歪,似有所迟疑(即使整整一世纪之良好教养,亦未必能训练出如此优雅之举止)。 然后将瓶子朝相反方向倾之,以清楚之口齿询问该讲述者:“饮一杯如何,”“拜受,[166] 贵客,”彼欣然曰,“万谢,[167] 。 此举正合时宜。 有此杯酒,吾之幸福方能完满。 然而,上天保佑,即使吾行囊中仅有些许饼屑,以及一杯井水,吾亦深感满足,并甘愿跪于地下,为万宝之赐与者所确保之幸福,向上苍之神力致谢。 ”言讫,彼将杯凑至唇边,以心满意足之神态,饮甘露酒少许,抚发袒胸,拽出丝带所系之小匣。 匣内嵌有女友亲笔题字之相片。 彼接后,甚为珍爱。 彼含情脉脉审视该面影,并曰:“噫,先生,倘汝若吾然,于激动人心之刹那间,目睹伊人身着雅致披肩,头戴俏丽新软帽[ 168] (伊以悦耳声调,告以此乃生日礼物也),淳朴洒脱, 温存妖冶;足下必慨然向之五体投地,或永远逃离战场。 吾断言,此生从未如此动心。 主啊,感谢尔为吾创造日日夜夜。 备受该倩女青睐者,诚为三生有幸。 ”无限温存之叹息愈益使此番话语感人至深。 彼将小匣揣入怀中,并再度拭泪叹息。 “大慈大悲之天主,尔所创造之物,普获尔之祝福。 尔之治下最美妙者乃人之恋情也。 恋情如此深广伟大,足以使自由人与奴隶,蠢乡巴佬与文雅纨袴子弟,风华正茂、热情奔放之情人与中年丈夫,均顿然堕入五里雾中。 然而先生,吾走题矣。 吾曹现世之欢乐是何等杂以悲哀,何等不完美。 命运不济! ”彼痛苦呼叫曰,“倘若主上赋吾以先见之明,提醒吾携带雨衣,当不至此! ”遂不禁落泪。 “纵下七场骤雨,对吾曹亦毫无害处。 吾过于大意矣! ”彼手击前额,大声曰,“明日将迎来新的一天,雷鸣千遍。 吾识一‘外衣’商人[169] 波因茨先生,可售与法式舒适‘外衣’,每件一里弗尔[170] ,确保不致湿及女方。 ”“呔呔! ”授精业者[171] 大声插嘴曰,“吾友穆尔[172] 先生乃一非凡之旅人(适才吾与彼[173] 曾共饮酒半瓶,座中有市内博学之士),彼据可靠消息告知,霍恩岬角,雨势猛烈[174] ,致使所有‘外衣’(无论何等结实),均已湿透。 彼曰,诚然[175] ,大雨倾盆,罹难者无一不当即匆匆告别人世。 ”“呸! 一里弗尔[176] ! ”林奇先生大声曰,“货色粗陋至此,不值一苏[177]”耳。 ‘伞’[178]之大小纵然仅及仙女蘑菇[179] ,然亦顶得过十件如此‘搪孔之物’。 任何稍有机智之女子,决不会用此等‘外衣’。 吾之情妇基蒂今日相告,伊情愿舞于洪水中,亦不愿在救命方舟中挨饿。 何耶? 伊对予倾诉云(此时,尽管除翩翩起舞之蝴蝶,绝无偷听者,伊依然脸色红涨,附耳低语):‘吾曹生就无垢之肌肤,换个情况必将导致破坏礼仪,然而在二种场合下[180] ,会成为唯一之可身衣裳。 蒙自然女神赐与神圣祝福后,吾曹心中铭刻该语之意,而今已家喻户晓。 吾搀扶该姣好哲学家坐上双轮马车后,伊用舌尖轻触吾外耳廓以引起吾之注意,告曰:‘头一种场合,乃是入浴……,”彼时,前厅铃响,今番足以丰富吾曹知识宝库之议论遂被打断矣。 正当举座说笑寻欢作乐之际,铃声大作,众人遂纷纷猜测。 须臾,卡伦小姐步入,对青年迪克森先生蹑嚅数言讫,向与座者深打一躬,然后退去。 一贤淑端庄、容貌标致之淑女一时出现于荡子群中,彼等淫荡之徒便即刻收敛其轻佻猥亵。 然而俟伊退出后,秽言秽语刹那间重新爆发。 “吾甚觉荒唐矣,”酩酊大醉之痞子科斯特洛曰,“极美味之母牛肉! 伊想必邀汝幽会。 狗杂种作如何想? 汝精于此道矣。 ”“确然如此,”林奇先生曰,“圣母济贫院同人擅长床上技巧。 孽种奥加格大夫不曾搔诸护士下颚欤? 七个月以来,吾基蒂在该院病房任护士,此系伊所告,当属确凿。 ”“大夫,祈天主可怜奴家! ”身着淡黄色背心之后生[181] 仿妇人腔调狂呼傻笑,并扭动身躯作淫荡态曰:“汝勿戏弄奴家! 讨厌鬼! 呜呼,妾浑身颤悠发晕矣。 汝之轻薄,确与可爱之小神父坎特基塞姆[182] 不相上下! ”“倘若伊未身怀六甲,”卡斯特洛大叫曰,“吾将被此啤酒呛得半死矣! 大凡由于有喜而膨胀之妇女,吾只消瞟一眼即可看出。 ”此时青年外科医生 [183] 起身,乞求众人准其退席,盖护士顷通知彼需立即赶赴病房也。 彼曰:“该怀孕妇女曾以可钦之刚毅忍受阵痛,而上苍大发慈悲,已结束其苦难,使之生下一名强壮男婴。 吾无法容忍某些人士。 彼等既无足以使人开心之机智又乏指导他人之学识,竟对护士这一高贵天职肆意辱骂,而除却应予以敬畏之神明外,护士乃最造福人间者。 伊所从事之高尚职业,非但不应成为笑柄,且可激励人心,使之向上。 吾敢断言,倘有必要,吾能推出多如云彩之证人[184],以阐述该项职业如何不比寻常。 吾实难宽恕彼等。 何以竟中伤和蔼可亲之卡伦小姐这等人! 伊乃女性之光辉,实令男性叹服不已。 护士所接生者乃用尘土造出之[185] 小娃,当此最关键之时刻加以诽谤,该念头实属可恶至极! 竟播下如此邪恶之种籽,以致产妇与接生婆在霍恩产院得不到应有之尊重。 每念及民族之未来,辄不寒而栗。 ”谴责完毕,彼乃向与座众人点头示意,走向门外。 举座发出一片赞同之低语声,有人扬言应立即将该下流醉汉逐之门外。 此计划几近付诸实践,将给彼以应有之惩罚。 然而彼可鄙地赌咒发誓(而且发得八面玲珑),谓彼乃天下最善良之人子也,从而减轻其罪责。 “谨以吾之生命发誓,”彼曰,“诚实的弗兰克·科斯特洛自幼被教以格外孝敬父母[186]。 家母擅长做果酱布丁卷与麦片糊,吾一向对她怀有敬爱之心。 ”WWW. xiA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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