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6部分 内容: WWw. LZUOWeN. COM马丁·坎宁翰首先把戴着丝质大礼帽的头伸进嘎嘎作响的马车,轻捷地进去落座了。 鲍尔[1]先生小心翼翼地弯着修长的身躯,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 “来吧,西蒙。 ”“您先上,”布卢姆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匆匆戴上帽子,边上车边说:“好的,好的。 ”“人都齐了吗? ”马丁·坎宁翰问:“上车吧,布卢姆。 ”布卢姆先生上了车,在空位子上落座。 他反手带上车门,咣噹了两下,直到把它撞严实了才撒手。 他将一只胳膊套在拉手吊带里,神情严肃地从敞着的车窗里眺望马路旁那一扇扇拉得低低的百叶窗[2]。 有一副帘子被拉到一边,一个老妪正向外窥视。 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又白又扁。 她在感谢命运这一遭儿总算饶过了自已。 妇女们对尸体所表示的兴趣是异乎寻常的。 我们来到世上时给了她们那么多麻烦,所以她们乐意看到我们走。 她们好像适合于干这种活儿。 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 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生怕惊醒了他。 然后给他装裹,以便入殓。 摩莉和弗莱明大妈[3]在往棺材里面铺着什么。 再往你那边拽拽呀。 我们的包尸布。 你决不会知道自己死后谁会来摸你。 洗身子啦,洗头啦。 我相信她们还会给他剪指甲和头发,并且装在信封里保存一点儿。 这之后,照样会长哩。 这可是件脏活儿。 大家伫候着,谁也不吭一声儿。 大概是在装花圈哪。 我坐在硬邦邦的东西上面。 唔,原来是我后裤兜儿里的那块香皂。 最好把它挪一挪,等有机会再说。 大家全在伫候。 过一会儿,前方传来了车轮的转动声,越来越挨近,接着就是马蹄声。 车身颠簸了一下。 他们的马车开始前进了,摇摇摆摆,吱嘎作响。 后面也响起了另外一些马蹄的声音和车轱辘的吱吜声。 马路旁的百叶窗向后移动;门环上蒙着黑纱的九号[4]那半掩着的大门,也以步行的速度过去了。 他们依然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膝盖抖动着。 直到车子拐了个弯,沿着电车轨道走去,这时才打破了沉寂。 特里顿维尔路。 速度加快了。 车轮在卵石铺成的公路上咯噔咯噔地向前滚动,像是发了疯似的玻璃在车门框里咔嗒咔嗒地震颤着。 “他这是拉着咱们走哪条路啊? ”鲍尔先生隔看车窗边东张西望,边问。 “爱尔兰区,”马丁·坎宁翰说,“这是林森德。 布伦斯威克大街。 ”迪达勒斯先生朝车窗外望着,点了点头。 “这是个古老的好风习[5],”他说,“我很高兴如今还没有废除。 ”大家隔看车窗望了望。 行人纷纷脱便帽或礼帽,表示敬意呢。 马车径过沃特利巷后就离开电车轨道,走上较为平坦的路。 布卢姆先生定睛望望,只见有个身材细溜、穿着丧服、头戴宽檐帽的青年。 “迪达勒斯,你的一个熟人刚刚走过去了,”他说。 “谁呀? ”“你的公子和继承人。 ”“他在哪儿? ”迪达勒斯说着,斜探过身子来。 马车正沿着一排公寓房子驰去,房前的路面上挖出一条条明沟,沟旁是一溜儿土堆。 在拐角处车身蓦地歪了歪,又折回到电车轨道上了,车轮喧闹地咯噔咯噔向前滚动。 迪达勒斯先生往后靠了靠身子,说:“穆利根那家伙跟他在一道吗? 他的忠实的阿卡帖斯[6]! ”“没有,”布卢姆先生说,“就他一个人。 ”“大概是看他的萨莉舅妈去啦,”迪达勒斯说,“古尔丁那一伙儿,喝得醉醺醺的小成本会计师,还有克莉西,爸爸的小屎橛子,知父莫如聪明的小妞儿。 ”布卢姆先生望着林森德路凄然一笑。 华莱士兄弟瓶厂:多德尔桥。 里奇·古尔丁和律师用的公文包。 他管这事务所叫作古尔丁-科利斯- 沃德[7]。 他开的玩笑如今越来越没味儿了。 从前他可是个大淘气包。 一个星期天早晨,他用饰针把房东太太的两顶帽子别在头上,同伊格内修斯·加拉赫[8] 一道在斯塔默街上跳起华尔兹舞,通宵达旦地在外边疯闹。 如今他可垮下来了,我看他的背痛,就是当年埋下的根子。 老婆替他按摩背。 他满以为服点药丸就能痊愈。 其实那统统都只不过是面包渣子。 利润高达百分之六百左右。 “他跟一帮下贱痞子鬼混,”迪达勒斯先生骂道,“大家都说,那个穆利根就是个坏透了的流氓,心肠狠毒,堕落到了极点。 他的名字臭遍了整个都柏林城。 在天主和圣母的佑助下,我迟早非写封信给他老娘、姑妈或是什么人不可。 叫她看了,会把眼睛瞪得像门一样大。 我要隔肢他屁股! [9]我说话算数。 ”他用大得足以压住车轮咯咯声的嗓门嚷着:“我绝不能听任她那个杂种侄子毁掉我儿子。 他爹是个站柜台的,在我表弟彼得·保罗·麦克斯威尼的店里卖棉线带。 我决不让他得逞。 ”他住了嘴。 布卢姆先生把视线从他那愤怒的口髭,移到鲍尔先生那和蔼的面容,以及马丁·坎宁翰的眼睛和严肃地摇曳着的胡子上。 好一个吵吵闹闹、固执己见的人。 满脑子都是儿子。 他说得对。 总得有个继承人啊。 倘若小鲁迪还在世的话,我就可以看看他长大。 在家里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穿着一身伊顿[10]式的制服,和摩莉并肩而行。 我的儿子。 他眼中的我。 那必然会是一番异样的感觉。 我的子嗣。 纯粹是出于偶然。 准是那天早晨发生在雷蒙德高台街的事。 她正从窗口眺望着两条狗在“停止作恶”[11]的墙边搞着。 有个警官笑嘻嘻地仰望着。 她穿的是那件奶油色长袍,已经绽了线,可她始终也没缝上。 摸摸我,波尔迪。 天哪,我想得要死。 这就是生命的起源。 于是,她有了身孕。 葛雷斯顿斯[12]音乐会的邀请也只好推掉。 我的儿子在她肚子里。 倘若他活着,我原是可以一直帮助他的。 那是肯定的。 让他能够自立,还学会德语。 “咱们来迟了吗? ”鲍尔先生问。 “迟了十分钟,”马丁·坎宁翰边看看表边说。 摩莉。 米莉。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单薄了一点。 是个假小子,满嘴村话。 呸,跳跳蹦蹦的朱庇特哪! 你这天神和小鱼儿哪! 可她毕竟是个招人疼的好姐儿,很快就要成为妇人啦。 穆林加尔。 最亲爱的爹爹。 年轻学生。 是啊,是啊,也是个妇人哩。 人生啊,人生。 马车左摇右晃,他们四个人的身躯也跟着颠簸。 “科尼蛮可以给咱们套一辆更宽绰些的车嘛,”鲍尔先生说。 “他原是可以的,”迪达勒斯先生说,“要不是被那斜视症折腾的话。 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阖上了左眼。 马丁·坎宁翰开始把腿下的面包渣子撢掉。 “这是什么呀,”他说,“天哪,是面包渣儿吗? ”“想必新近有人在这儿举行过野餐哩,”鲍尔先生说。 大家都抬起腿来,厌恶地瞅着那散发着霉臭、扣子也脱落了的座位皮面。 迪达勒斯先生抽着鼻子,蹙眉朝下望望说:“除非是我完全误会了……你觉得怎么样,马丁? ”“我也这么认为,”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把大腿放下来。 亏得我洗了那个澡。 脚上感到很清爽。 可要是弗莱明大妈替我把这双短袜补得更细一点就好了。 迪达勒浙先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毕竟是,”他说,“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汤姆·克南露面了吗? ”马丁·坎宁翰慢条斯理地捻着胡子梢儿,问道。 “来啦,”布卢姆先生回答说:“他跟内德·兰伯特[13]和海因斯[14]一道坐在后面哪。 ”“还有科尼、凯莱赫本人呢? ”鲍尔先生问。 “他到公墓去啦,”马丁·坎宁翰说。 “今天早晨我遇见了麦科伊,”布卢姆先生说,“他说他尽可能来。 ”马车猛地停住了。 “怎么啦? ”“堵车了。 ”“咱们这是在哪儿呢? ”布卢姆先生从车窗里探出头去。 “大运河,”他说。 煤气厂。 听说这能治百日咳哩。 亏得米莉从来没患上过。 可怜的娃娃们! 痉挛得都蜷缩成一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真够受的。 相形之下,她患的病倒比较轻,不过是麻疹而已。 煎亚麻籽[15]。 猩红热。 流行性感冒。 我这是在替死神兜揽广告哪。 可别错过这个机会。 狗收容所就在那边。 可怜的老阿索斯[16]! 好好照料阿索斯,利奥波德,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愿你的旨意实现[17]。 对坟墓里的人们我们总是唯命是从。 那是他弥留之际潦潦草草写下的。 狗伤心得衰竭而死。 那是一只温和驯顺的家畜。 老人养的狗通常都是这样的。 吧嗒一声一滴雨点落在他的帽子上。 他缩回脖子。 接着,一阵骤雨嘀嘀嗒嗒地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 奇怪,稀稀落落的,就像是漏勺滤下来的。 我料到会下。 想起来啦,我的靴子咯吱咯吱直响来着。 “变天啦,”他安详地说。 “可惜没一直晴下去,”马丁·坎宁翰说。 “乡下可盼着雨哪,”鲍尔先生说,“太阳又出来啦。 ”迪达勒斯先生透过眼镜凝视着那遮着一层云彩的太阳,朝天空默默地发出诅咒。 “它就跟娃娃的屁股一样没准儿,”他说。 “咱们又走啦。 ”马车又转动起那硬邦邦的轱辘了。 他们的身子轻轻地晃悠着。 马丁·坎宁翰加快了捻胡须梢儿的动作。 “昨天晚上汤姆·克南真了不起,”他说,“帕迪·伦纳德[18]当面学他那样儿取笑他。 ”“噢,马丁,把他的话都引出来吧,”鲍尔先生起劲地说,“西蒙,你等着听克南对本·多拉德唱的《推平头的小伙子》[19]所做的评论吧。 ”“了不起,”马丁·坎宁翰用夸张的口气说,“马丁啊,他把那支纯朴的民歌唱绝了,是我这辈子所听到的气势最为磅礴的演唱。 ”“气势磅礴,”鲍尔先生笑着说,“他最喜欢用这个字眼,还爱说‘回顾性的编排’。 ”[20]“你们读了丹·道森的演说吗? ”马丁·坎宁翰问。 “我还没读呢,”迪达勒斯先生说,“登在哪儿啦? ”“今天早晨的报纸上。 ”布卢姆先生从内兜里取出那张报。 我得给她换那本书。 “别,别,”迪达勒斯先生连忙说,“回头再说吧。 ”布卢姆先生的目光顺着报纸过往下扫视着讣闻栏:卡伦、科尔曼、迪格纳穆、福西特、劳里、瑙曼、皮克。 是哪个皮克[21]呢? 是在克罗斯比——艾莱恩那儿工作的那家伙吗? 不对,是厄布赖特教堂同事。 报纸磨破了,上头的油墨字迹很快就模糊了。 向“小花”[22]致以谢忱。 深切的哀悼。 遗族难以形容的悲恸。 久患顽症,医治无效,终年八十八岁。 为昆兰举行的周月追思弥撒。 仁慈的耶稣,怜悯他的灵魂吧。 亲人亨利已遁去,住进天室今月弥,遗族哀伤并悲泣,翘盼苍穹重相聚。 我把那个信封撕掉了吗? 撕掉啦。 我在澡堂子里看完她那封信之后,放在哪儿啦? 他拍了拍背心上的兜。 在这儿放得安安妥妥的。 亲人亨利已遁去。 趁着我的耐心还没有耗尽。 国立小学。 米德木材堆放场。 出租马车停车场。 如今只剩下两辆了。 马在打磕睡,肚子鼓得像壁虱。 马的头盖上,骨头太多了。 另一辆载着客人转悠哪。 一个钟头以前,我曾打这儿经过。 马车夫们举了举帽子。 在布卢姆先生这扇车窗旁边,一个弯着腰的扳道员忽然背着电车的电杆直起了身子。 难道他们不能发明一种自动装置吗? 那样,车轮转动得就更便当了。 不过,那样一来就会砸掉此人饭碗了吧? 但是另一个人都会捞到制造这种新发明的工作吧? 安蒂恩特音乐堂。 眼下什么节目也没上演。 有个身穿一套淡黄色衣服的男子,臂上佩带着黑纱。 他服的是轻丧,不像是怎么悲伤的样子。 兴许是个姻亲吧。 他们默默地经过铁道陆桥下圣马可教堂那光秃秃的讲道坊,又经过女王剧院。 海报牌上是尤金·斯特拉顿[23]和班德曼·帕默夫人。 也不晓得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看《丽亚》。 我原说是要去的。 要么就去看《基拉尼的百合》[24]吧? 由埃尔斯特·格莱姆斯歌剧团演出。 做了大胆的革新。 刚刚刷上去、色彩鲜艳的下周节目预告:《布里斯托尔号的愉快航行》[25]。 马丁·坎宁翰总能替我弄到一张欢乐剧院的免费券吧。 得请他喝上一两杯,反正是一个样。 下午他[26]就来了。 她的歌儿。 普拉斯托帽店。 纪念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27]的喷泉雕像。 这是谁[28]呀? “你好! ”马丁·坎宁翰边说边把巴掌举到额头那儿行礼。 “他没瞧见咱们,”鲍尔先生说,“啊,他瞧见啦。 你好! ”“是谁呀? ”迪达勒斯先生问。 “是布莱泽斯·博伊兰,”鲍尔先生说,他正摘下帽子让他的鬈发透透风哪。 此刻我刚好想到了他。 迪达勒斯先生探过身去打招呼。 红沙洲餐厅[29]的门口那儿,白色圆盘状的草帽闪了一下,作为回礼。 潇洒的身影过去了。 布卢姆先生端详了一下自已左手的指甲,接着又看右手的。 是呀,指甲。 除了魅力而外,妇女们,她,在他身上还能看得到旁的什么呢? 魅力。 他是都柏林最坏的家伙,却凭着这一点活得欢欢势势。 妇女们有时能够感觉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种本能。 然而像他那种类型的人嘛。 我的指甲。 我正瞅着指甲呢。 修剪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就独自在想着。 浑身的皮肉有点儿松软了。 我能发觉这一点,因为我记得原先是什么样子。 这是怎么造成的呢? 估计是肉掉了,而皮肤收缩得却没那么快。 但是身材总算保持下来了。 依然保持了身材。 肩膀。 臀部。 挺丰满的。 舞会的晚上换装时,衬衣后摆竟夹在屁股缝儿里了。 他十指交叉,夹在双膝之间,感到心满意足,茫然地环视着他们的脸。 鲍尔先生问:“巡回音乐会进行得怎样啦,布卢姆? ”“哦,好极啦,”布卢姆先生说,“我听说,颇受重视哩。 你瞧,这可真是个好主意……”“你本人也去吗? ”“哦,不,”布卢姆先生说,“说实在的,我得到克莱尔郡[30]去办点私事。 你要知道,这个计划是把几座主要城镇都转上一圈。 这儿闹了亏空,可以上那儿去弥补。 ”“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说,“玛丽·安德森[31]眼下在北边哪。 你们有能手吗? ”“路易斯·沃纳[32]是我老婆的经纪人,”布卢姆先生说,“啊,对呀, 所有那些第一流的我们都能邀来。 我希望J·C. 多伊尔和约翰·麦科马克[33]也会来。 确实是出类拔萃的。 ”“还有夫人[34]哪,”鲍尔先生笑眯眯地说,“压轴儿的。 ”布卢姆先生松开手指,打了个谦恭和蔼的手势,随即双手交叉起来。 史密斯·奥布赖恩[35]。 有人在那儿放了一束鲜花。 女人。 准是他的忌日喽。 多福多寿。 [36]马车从法雷尔[37]所塑造的那座雕像跟前拐了个弯。 于是,他们就听任膝头毫无声息地碰在一起。 “靴子……”一个衣着不起眼的老人站在路边,举着他要卖的东西,张着嘴,靴。 “靴子带儿,一便士四根。 ”不晓得此人是怎么被除名的。 本来他在休姆街开过自己的事务所。 跟与摩莉同姓的那位沃德福德郡政府律师特威迪在同一座房屋里。 打那时候起,就有了那顶大礼帽。 住昔体面身份的遗迹。 [38]他还服着丧哪。 可怜的苦命人,潦倒不堪! 像是守灵夜的鼻烟似的,被人踢来踢去。 [39]奥卡拉汉已经落魄了 [40]。 还有夫人[41]哪。 十一点二十分了。 起床啦。 弗莱明大妈已经来打扫了。 她一边哼唱,一边梳理头发。 我要,又不愿意。 [42]不,应该是,我愿意,又不愿意。 [43]她在端详自己的头发梢儿分叉了没有。 我的心跳得快了一点儿。 [44]唱到tre这个音节时,她的嗓音多么圆润,声调有多么凄切。 鸫鸟。 画眉。 画眉一词正是用来形容这种歌喉的。 他悄悄地扫视了一下鲍尔先生那张五官端正的脸。 鬓角已花白了。 他是笑眯眯地提到夫人的,我也报以微笑。 微微笑,顶大用。 也许只是出于礼貌吧。 蛮好的一个人。 人家说他有外遇,谁晓得是真是假? 反正对他老婆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然而他们又说——是什么人告诉我的来着? 并没有发生肉体关系。 谁都会认为,那样很快就会吹台的。 对啦,是克罗夫顿[45]。 有个傍晚撞见他正给她带去一磅牛腿扒。 她是干什么的来着? 朱里饭店的酒吧女招待,要么就是莫伊拉饭店的吧? 他们从那位披着八斗篷的解放者[46]的铜像下面经过。 马丁·坎宁翰用臂肘轻轻地碰了碰鲍尔先生。 “吕便支族的后裔[47],”他说。 一个留着黑胡须的高大身影,弯腰拄着拐棍,趔趔趄趄地绕过埃尔韦里的象记商店[48]拐角,只见一只张着的手巴掌弯过来放在脊梁上。 “保留了原始的全部英姿,”鲍尔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目送着那抱着沉重脚步而去的背影,温和地说:“就欠恶魔没弄断你那脊梁骨的大筋啦! ”鲍尔先生在窗边一手遮着脸,笑得弯了腰。 这时马车正从格雷[49]的雕像前经过。 “咱们都到他那儿去过了,”马丁·坎宁翰直率地说。 他的目光同布卢姆先生的相遇。 他捋捋胡子,补上一句:“喏,差不多人人都去过啦。 ”布卢姆先生望着那些同车人的脸,抽冷子热切地说了起来:“关于吕便·杰和他儿子,有个非常精彩的传闻。 ”“是船家那档子事吗? ”鲍尔先生问。 “是啊。 非常精彩吧? ”“什么事呀? ”迪达勒斯先生问,“我没听说。 ”“牵涉到一位姑娘,”布卢姆先生讲起来了,“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他打定主意把儿子送到曼岛[50]上去。 可是爷儿俩正……”“什么? 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小伙子吗?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爷儿俩正要去搭船,他却想跳下水去淹死……”“淹死巴拉巴[51]! 老天爷,我但愿他能淹死! ”鲍尔先生从那用手遮住的鼻孔里发出的笑声持续了好半晌。 “不是,”布卢姆先生说,“是儿子本人……”马丁·坎宁翰粗暴地插嘴说,“吕便·杰和他儿子沿着河边的码头往下走,正准备搭乘开往曼岛的船,那个小骗子忽然溜掉,翻过堤坝纵身跳进了利菲河。 ”“天哪! ”迪达勒斯先生惊吓得大吼一声,“他死了吗? ”“死! ”马丁·坎宁翰大声说,“他可死不了! 有个船夫弄来根竿子,钩住他的裤子,把他捞上岸,半死不活地拖到码头上他老子跟前。 全城的人有一半都在那儿围观哪。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最逗的是……”“而吕便·杰呢,”马丁·坎宁翰说,“为了酬劳船夫救了他儿子一条命,给了他两个先令。 ”从鲍尔先生手下传来一声低微的叹息。 “哦,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摆出大人物的架势,赏了他一枚两先令银币。 ”“非常精彩,对吗? ”布卢姆先生殷切地说。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迪达勒斯先生用冷漠的口吻说。 鲍尔先生忍俊不禁,马车里回荡着低笑声。 纳尔逊纪念柱[52]。 “八个李子一便士! 八个才一便士! ”“咱们最好显得严肃一些,”马丁·坎宁翰说。 迪达勒斯先生叹了口气。 “不过,说实在的,”他说,“即便笑一笑,可怜的小帕狄也不会在意的。 他自己就讲过不少非常逗趣儿的话。 ”“天主宽恕我! ”鲍尔先生用手指揩着盈眶的泪水说,“可怜的帕迪! 一个星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跟平素一样那么精神抖擞呢。 我再也设想到会这么乘马车给他送葬。 他撇下咱们走啦。 ”“戴过帽子[53]的小个儿当中,难得找到这么正派的,”迪达勒斯先生说,“他走得着实突然。 ”“衰竭,”马丁·坎宁翰说,“心脏。 ”他悲痛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满脸通红,像团火焰。 威士忌喝多了。 红鼻头疗法。 拼死拼活地灌,把鼻头喝成灰黄色的了。 为了把鼻头变成那种颜色,他钱可没少花。 鲍尔先生定睛望着往后退去的那些房屋,黯然神伤。 “他死得真是突然,可怜的人,”他说。 “这样死再好不过啦,”布卢姆先生说。 大家对他膛目而视。 “一点儿也没受罪,”他说,“一眨眼就都完啦。 就像在睡眠中死去了似的。 ”没有人吭气。 街的这半边死气沉沉。 就连白天,生意也是萧条的:土地经纪人,戒酒饭店[54],福尔克纳铁路问讯处,文职人员培训所,吉尔书店,天主教俱乐部,盲人习艺所。 这是怎么回事呢? 反正有个原因。 不是太阳就是风的缘故。 晚上也还是这样。 只有一些扫烟囱的和做粗活的女佣。 在已故的马修神父[55]的庇护下。 巴涅尔纪念碑的基石。 衰竭。 心脏。 [56]前额饰有白色羽毛的几匹白马,在街角的圆形建筑那儿拐了个弯儿,飞奔而来。 一口小小的棺材一闪而过。 赶看去下葬哩。 一辆送葬马车。 去世的是未婚者。 已婚者用黑马。 单身汉用花斑马。 修女用棕色的。 “实在可惜,”马丁·坎宁翰先生说,“还是个娃娃哩。 ”一张侏儒的脸,像小鲁迪的那样紫红色而布满皱纹。 一副侏儒的身躯,油灰一般软塌塌的,陈放在衬了白布的松木匣子里。 费用是丧葬互相会给出的。 每周付一便士,就能保证一小块草地。 咱们这个小乞丐。 小不点儿。 无所谓。 这是大自然的失误。 娃娃要是健康的话,只能归功于妈妈。 否则就要怪爸爸[57]。 但愿下次走点运。 “可怜的小家伙,”迪达勒斯先生说,“他总算没尝到人世间的辛酸。 ”马车放慢速度,沿着拉特兰广场的坡路往上走。 骨骼咯咯响,颠簸石路上。 不过是个穷人,没入肯认领[58]。 “在生存中,”[58]马丁·坎宁翰说。 “然而最要不得的是,”鲍尔先生说,“自寻短见的人。 ”马丁·坎宁翰匆匆地掏出怀表,咳嗽一声,又塞了回去。 “给一家人带来莫大的耻辱,”鲍尔先生又补上一句。 “当然是一时的精神错乱,”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应该用更宽厚的眼光看这个问题。 ”“人家都说干这种事儿的是懦夫,”迪达勒斯先生说。 “那就不是咱们凡人所能判断的了,”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欲言又止。 马丁·坎宁翰那双大眼睛,而今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他通情达理,富于恻隐之心,天资聪颖。 长得像莎士比亚。 开口总是与人为善。 本地人对那种事儿和杀婴是毫不留情的。 不许作为基督教徒来埋葬。 早先竟往坟墓中的死者心脏里打进一根木桩[60],惟恐他的心脏还没有破碎。 其实,他们有时也会懊悔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在河床里发现他的时候,手里还死命地摸住芦苇呢。 他[61]瞅我来着。 还有他那娘儿们——一个不可救药的醉鬼。 一次次地为她把家安顿好,然而几乎一到星期六她就把家具典当一空,让他去赎。 他过着像是在地狱里一般的日子。 即便是一颗石头做的心脏,也会消磨殆尽的。 星期一早晨,他又用肩膀顶着轱辘重新打鼓另开张。 老天爷,那天晚上她那副样子真有瞧头。 迪达勒斯告诉过我,他刚好在场。 她喝得醉醺醺的,抡着马丁的雨伞欢蹦乱跳。 他们称我作亚洲的珍宝,亚洲的珍宝日本的艺妓[62]。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他明白。 骨骼咯咯响。 验尸的那个下午。 桌上摆着个贴有红标签的瓶子。 旅馆那个房间里挂着一幅幅狩猎图。 令人窒息的气氛。 阳光透过威尼新式软百叶帘射了进来。 验尸官那双毛茸茸的大耳朵泍浴在阳光下。 茶房作证。 起先只当他还睡着呢。 随后见到他脸上有些黄道道。 已经滑落到床脚了。 法医验明为:服药过量。 意外事故致死。 遗书:致吾儿利奥波德。 再也尝不到痛苦了。 再也醒不过来了。 无人肯认领。 马车沿着布莱辛顿街辘辘地疾驰着。 颠簸石路上。 “我看咱们正飞跑着哪,”马丁·坎宁翰说。 “上天保佑,可别把咱们这车人翻在马路上,”鲍尔先生说。 “但愿不至于,”马丁·坎宁翰说,“明天在德国有一场大赛——戈登、贝纳特[63]。 ”“唉呀,”迪达勒斯先生说,“那确实值得一看。 ”当他们拐进伯克利街时,水库附近一架手摇风琴迎面送来一阵喧闹快活的游艺场音乐,走过去后,乐声依然尾随着。 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利? [64]凯歌的凯,利益的利。 接着就是《扫罗》中的送葬曲[65]。 他坏得像老安东尼奥,撇下了我孤苦伶仃! [66]足尖立地旋转! 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67j。 这是埃克尔斯街,我家就在前边。 [68]一座庞大的建筑,那里为绝症患者所设的病房。 真令人感到鼓舞。 专收垂死者的圣母济贫院。 太平间就在下面,很便当。 赖尔登老太太[69]就是在那儿去世的。 那些女人的样子好吓人呀。 用杯子喂她东西吃,调羹在嘴边儿蹭来蹭去。 然后周围屏遮起她的床,等着她咽气。 那个年轻的学生 [70]多好啊,那一次蜜蜂蜇了我,还是他替我包扎的。 他们告诉我,如今他转到产科医院去了。 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 马车急转了个弯,蓦地停住了。 “又出了什么事? ”身上打了烙印的牛,分两路从马车的车窗外走过去,哞哞叫着,无精打采地挪动着带脚垫的蹄子,尾巴在瘦骨嶙嶙、巴着粪的屁股上徐徐地甩来甩去。 打了猪红色印证的羊,吓得咩咩直叫,在牛群外侧或当中奔跑。 “简直像是移民一样,”鲍尔先生说。 “嘚儿! ”,马车夫一路吆喝着,挥鞭啪啪地打着牲口的侧腹。 “嘚儿! 躲开! ”[71]这是星期四嘛。 明天该是屠宰日啦。 怀仔的母牛。 卡夫[72]把它们按每头约莫二十七镑的代价出售。 兴许是运到利物浦去的。 给老英格兰的烤牛肉 [73]。 他们把肥嫩的牛统统买走了。 这下子连七零八碎儿都没有了,所有那些生料——皮啦,毛啦,角啦。 一年算下来,蛮可观哩,单打一的牛肉生意。 屠宰场的下脚料还可以送到鞣皮厂去或者制造肥皂和植物黄油。 不晓得那架起重机如今是不是还在克朗西拉[74]从火车上卸下那些次等的肉。 马车又穿过牲畜群继续前进了。 “我不明白市政府为什么不从公园大门口铺一条直通码头的电车道? ”布卢姆先生说,“这么一来,所有这些牲口就都可以用货车运上船了。 ”“那样也就不至于堵塞道路啦,”马丁·坎宁翰说。 “完全对,他们应该这么做。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找还常常转另外一个念头:要像米兰市那样搞起市营的殡仪电车[75],你们晓得吧。 把路轨一直铺到公墓门口,设置专用电车——殡车、送葬车,全齐了。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可是个奇妙的主意,”迪达勒斯先生说,“再挂上一节软卧和高级餐车。 ”“对科尼来说,前景可不美妙啊,”鲍尔先生补充了一句。 “怎么会呢? ”布卢姆先生转向迪达勒斯先生问道,“不是比坐双驾马车奔去体面些吗? ”“嗯,说得有点儿道理,”迪达勒斯先生承认了。 “而且,”马丁·坎宁翰说,“有一次殡车在敦菲角[76]前面拐弯的时候翻啦,把棺材扣在马路上。 像那样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回太可怕啦,”鲍尔先生面呈惧色地说,“尸首都滚到马路上去了。 可怕啊! ”“敦菲领先,”迪达勒斯先生点着头说,“争夺戈登·贝纳特奖杯。 ”“颂赞归于天主! ”马丁·坎宁翰虔诚地说。 www. 56wen.COM 发布时间:2025-08-20 22:27:0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464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