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7部分 内容: wwW.xiaBook. com咕咚! 车子翻了。 一副棺材扑通一声跌到路上,崩开了。 帕狄· 迪格纳穆身着过于肥大的褐色衣服,被抛出来,僵直地在尘埃中打滚。 红脸膛如今已呈灰色。 嘴巴咧开来,像是在问究竟出了啥事儿。 完全应该替他把嘴阖上,张着的模样太吓人了。 内脏也腐烂得快。 把一切开口都堵上就好得多。 对,那也堵起来。 用蜡。 括约肌松了,一古脑儿封上。 “敦菲酒馆到啦,”当马车向右拐的时候,鲍尔先生宣告说。 敦菲角。 停看好几辆送葬回来的车。 人们在借酒浇愁。 可以在路过歇上一会儿。 这是开酒店的上好地点。 估计我们归途会在这儿停下来,喝上一杯,为他祝祝冥福,大家也聊以解忧。 长生不老剂[77]。 然而假定现在发生了这样一档子事。 倘若翻滚的当儿,他身子给钉子扎破了,他会不会流血呢? 我猜想,也许流,也许不流。 要看扎在什么部位了。 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 然而碰着了动脉,就可能会渗出点儿血来。 下葬时,装裹不如用红色的——深红色。 他们沿着菲布斯巴斯街默默前进。 刚从公墓回来的一辆空殡车迎面擦过,马蹄嘚嘚嘚响着,一派轻松模样。 克罗斯冈斯桥;皇家运河。 河水咆哮着冲出闸门。 一条驶向下游的驳船上,在一堆堆的泥炭当中,站着条汉子,船闸旁的纤路上,有一匹松松地系着缰绳的马。 布加布出航[78]。 他们用眼睛盯着他。 他乘了这条用一根纤绳拽着的木排,顺着涓涓流淌、杂草蔓生的河道,涉过苇塘,穿过烂泥,越过一只只堵满淤泥的细长瓶子,一具具腐烂的狗尸,从爱尔兰腹地漂向海岸。 阿斯隆、穆林加尔、莫伊谷[79],我可以沿着运河徒步旅行去看望米莉。 要么就骑自行车前往。 租一匹老马,倒也安全。 雷恩[80]上次拍卖的时候倒是有过一辆,不过是女车。 发展水路交通。 詹姆斯·麦卡恩[81]以用摆渡船把我送过渡口为乐。 这种走法要便宜一些。 慢悠悠地航行。 是带篷的船。 “可以坐去野营。 还有灵柩船,从水路去升天堂。 也许我不写信就突然露面。 径由莱克斯利普和克朗西拉,通过一道接一道船闸顺流而下,直抵都柏林。 从中部的沼泽地带运来了泥炭。 致敬——他举起褐色草帽,向帕狄·迪格纳穆致敬。 他们的马车从布赖恩·勃罗马酒家[82]前经过。 墓地快到了。 “不晓得咱们的朋友弗格蒂[83]情况怎样了,”鲍尔先生说。 “不如去问问汤姆·克南·”迪达勒斯先生说。 “怎么回事? ”马丁·坎宁翰说,“把他撇下,听任他去抹眼泪吧,是吗? ”“形影虽消失,”迪达勒斯先生说,“记忆诚可贵[84]”。 马车向左拐,走上芬格拉斯路[85]。 右侧是石匠作坊。 最后一段工序。 狭长的场地,密密匝匝地挤满默默无言的雕像。 白色的,悲恸的。 有的安详地伸出双手,有的忧伤地下跪,手指着什么地方。 还有削下来的石像碎片。 在一片白色沉默中哀诉着。 为您提供最佳产品。 纪念碑建造师及石像雕刻师托马斯·H·登纳尼。 走过去了。 教堂同事吉米·吉尔里的房屋前,一个老流浪汉坐在人行道的栏石上,一边嘟囔着,一边从他那双开了口、脏成褐色的大靴 子里倒着泥土和石子儿。 他已走到人生旅途的尽头。 车子经过一座接一座荒芜不堪的花园[86],一幢幢阴森森的房屋。 鲍尔先生用手指了指。 “那就是蔡尔兹被谋杀的地方,”他说,“最后那幢房子。 ”“可不是嘛,”迪达勒斯先生说,“可怕的凶杀案。 西摩·布希[87]让他免于诉讼。 谋杀亲哥哥。 或者据说是这样。 ”“检查官没有掌握证据,”鲍尔先生说。 “只有旁证,”马丁·坎宁翰补充说,“司法界有这么一条准则,宁可让九十九个犯人逃脱法网,也不能错判一个无辜者有罪。 [88]”他们望了望。 一座凶宅。 它黑魆魆地向后退去。 拉上了百叶窗,没有人住,花园里长满了杂草。 这地方整个都完了。 被冤枉地定了罪。 凶杀。 凶手的形象留在被害者的视网膜上。 人们就喜欢读这类故事。 在花园里发现了男人的脑袋啦。 她的穿着打扮啦。 她是怎样遇害的啦。 新近发生的凶杀案。 使用什么凶器。 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线索。 一根鞋带。 要掘墓验尸啦。 谋杀的内情总会败露[89]。 这辆马车太挤了。 她可能不愿意我事先不通知一声就这么忽然跑来。 对女人总得谨慎一些。 她们脱裤衩时,只要撞上一回,她们就永远也不会饶恕你。 她已经十五岁了嘛。 前景公墓[90]的高栅栏像涟漪般地从他们的视野里淌过。 幽暗的白杨树林,偶尔出现几座白色雕像。 雕像越来越多起来,白色石像群集在树间,白色人像及其断片悄无声息地竖立着,在虚空中徒然保持着各种姿态。 车轮的钢圈嘎的一声蹭着人行道的栏石,停了下来。 马丁·坎宁翰伸出胳膊,拧转把手,用膝盖顶开了车门。 他下了马车,鲍尔先生和迪达勒斯先生跟着也下去了。 趁这会子把肥皂挪个窝儿吧。 布卢姆先生的手麻利地解开裤子后兜上的钮扣,将巴在纸上的肥皂移到装手绢的内兜里。 他边跨下马车,边把另一只手攥着的报纸放回兜里。 简陋的葬礼,一辆大马车,三辆小的。 还不都是一样。 抬棺人,金色缰绳,安魂弥撒,放吊炮。 为死亡摆排场。 殿后的马车对面站着个小贩,身旁的手推双轮车上放着糕点和水果。 那是些西姆内尔糕饼[91],整个儿粘在一起了。 那是给死者上供用的糕点。 狗饼干[92]。 谁吃? 正从墓地往外走的送葬者。 他跟随着同伴们。 接着就是克南先生和内德·兰伯特。 海因斯也走在他们后面。 科尼·凯莱赫站在敞着门的灵车旁边,取出一对花圈,并将其中的一个递给了男孩子。 刚才那个娃娃的送葬行列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从芬格拉斯[93]那边来了一群马,吃力地迈着沉重的步子,拖着一辆载有庞大花岗石的大车,发出的嘎嘎响声打破了葬礼的沉寂,走了过去。 在前边领路的车把式向他们点头致意。 如今是灵柩了。 尽管他已死去,却比我们先到了。 [94]马扭过头来望着棺材,头上那根羽毛饰斜插向天空。 它两眼无神:轭具勒紧了脖子,像是压迫着一根血管还是什么的。 这些马晓不晓得自己每天拉车运些什么到这儿来? 每天准有二三十档子葬事。 新教徒另有杰罗姆山公墓。 普天之下,每分钟都在举行着葬礼。 要是成车地用铁锨铲进土星,就会快上好几倍。 每小时埋上成千上万。 世界上人太多了。 送葬者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姑娘。 妇女的相貌刁悍,尖下巴颏儿,看上去是个胡乱讨价还价的那号人,歪戴着一顶软帽。 小姑娘满脸灰尘和泪痕,她挽着妇人的臂,仰望着,等待要她号哭的信号。 鱼一般的脸,铁青而毫无血色。 殡殓工们把棺材扛在肩上,抬进大门。 尸体沉得很。 方才我从浴缸里迈出来,也觉得自己的体重增加了。 死者领先,接着是死者的朋友。 科尼·凯莱赫和那个男孩子拿着花圈跟在后面。 挨着他们的是谁? 啊,是死者的内弟。 大家都跟着走。 马丁·坎宁翰悄声说:“当你在布卢姆面前谈起自杀的事来时,我心里感到万分痛苦。 ”“为什么? ”鲍尔先生小声说,“怎么回事? ”“他父亲就是服毒自杀的,”马丁·坎宁翰跟他交头接耳地说,“生前在恩尼斯[95]开过皇后饭店。 你不是也听见他说要去克莱尔吗? 那是忌辰。 ”“啊,天啊! ”鲍尔先生压低嗓门说,“我这是头一回听说。 是服毒吗? ”他回过头去,朝那张有着一双沉思的乌黑眼睛的脸望去。 那人边说话,边跟着他们走向枢机主教的陵墓[96]。 “上保险了吗? ”“我想一定上啦,”克南先生说,“然而保险单已经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钱。 马丁正想办法把那个男孩子送到阿尔坦[97]去。 ”“他撇下了几个孩子? ”“五个。 内德·兰伯特说过,他要想方设法把一个女孩子送进托德[98]去。 ”“真够惨的,”布卢姆轻声说,“五个幼小的孩子。 ”“对可怜的妻子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克南先生又补上一句。 “说得是啊,”布卢姆先生随声附和道。 如今,她胜利地活过了他。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涂油擦得锃亮的靴子。 她的寿数比他长。 失去了丈夫。 对她来说,这死亡比对我关系重大。 总有一个比另一个长寿。 明智的人说,世上的女人比男人多。 [99]安慰她吧:你的损失太惨重了。 我希望你很快就跟随他而去。 只有对信奉印度教的寡妇才能这么说。 [100]她会再婚的。 嫁给他吗? 不。 然而谁晓得以后会怎样呢? 老女王去世后,就不兴守寡了。 用炮车运送。 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 在福洛格摩举行的追悼仪式。 [101]可后来她还是在软帽上插了几朵紫罗兰。 在心灵深处[102],她毕竟好虚荣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影子。 女王的配偶而已,连国王也不是。 她儿子的位分才是实实在在的。 那可以有新的指望[103];不像她想要唤回来而白白等待着的过去。 过去是永远也不复返了。 总得有人先走。 孤零零地入土,不再睡在她那温暖的床上了。 “你好吗,西蒙? ”内德·兰伯特一边握手,一边柔声地说,“近一个月来,连星期天也一直没见着你啦。 ”“从来没这么好过。 科克这座城市[104]里,大家都好吗? ”“复活节的星期一,我去看科克公园的赛马[105]了,”内德·兰伯特说,“还是老一套,六先令八便士[106]。 我是在狄克·蒂维家过的夜。 ”“狄克这个实实在在的人,他好吗? ”“他的头皮和苍天之间己经毫无遮拦啦,”内德·兰伯特回答说。 “哎呀,我的圣保罗! ”迪达勒斯先生抑制着心头的惊愕说,“狄克·蒂维歇顶了吗? ”“马丁正在为那些孩子们募集一笔捐款,”内德·兰伯特指着前边说,“每人几先令。 让他们好歹维持到保险金结算为止。 ”“对,对,”迪达勒斯先生迟迟疑疑地说,“最前面的那个是大 儿子吧? ”“是啊,”内德·兰伯特说,“挨着他舅舅。 后面是约翰·亨利·门顿[107]。 他认捐了一镑。 ”“我相信他会这么做的,”迪达勒斯先生说,“我经常对可怜的 帕狄说,他应该在自己那份工作上多下点儿心。 约翰·亨利并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他是怎么砸的饭碗? ”内德·兰伯特问道,“酗酒,还是什么? ”“很多好人都犯这个毛病,”迪达勒斯先生叹了口气说。 他们在停尸所小教堂的门旁停下了。 布卢姆先生站在手执花圈的男孩儿后面,俯视着他那梳理得光光整整的头发和那系着崭新的硬领、有着凹沟的纤细脖颈。 可怜的孩子! 也不晓得当他爸爸咽气时,他在不在场? 双方都不曾意识到死神即将来临。 弥留之际才回光返照,最后一次认出人来。 多少未遂的意愿。 我欠了奥格雷狄三先令[108]。 他能领会吗? 殡殓工把棺材抬进了小教堂。 他的头在哪一端? 过了一会儿,他跟在别人后头走进去,在透过帘子射进来的日光下眨巴着眼儿。 棺材停放在圣坛前的柩架上,四个角各点燃一支高高的黄蜡烛。 它总是在我们的前边。 科尼·凯莱赫在四个角各放了只花圈,然后向那男孩子打了个手势,让他跪下。 送葬者东一个西一个地纷纷跪在祈祷桌前。 布卢姆先生站在后面,离圣水盂不远。 等大家都跪下后,才从兜里掏出报纸摊开来,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屈起右膝跪在上面。 他将黑帽子轻轻地扣在左膝上,手扶帽檐,虔诚地弯下身去。 一名助祭提着盛有什么的黄铜桶[109],从一扇门后面走了进来, 白袍神父跟在后面。 他一只手整理着祭带,另一只手扶着顶在他那癞哈蟆般的肚子上的一本小书。 谁来读这本书? 白嘴鸦说:我。 [110]他们在柩架前停下步子。 神父嗄声流畅地读起他那本书来。 科菲神父。 我晓得他的姓听上去像“棺材”[111]。 哆咪内呐眯内[112]。 他的嘴巴那儿显得盛气凌人。 专横跋扈。 健壮的基督教徒[113]。 任何人斜眼瞧他都要遭殃。 因为他是神父嘛。 你要称作彼得[114]。 迪达勒斯曾说 ,他的肚子会横着撑破的,就像是尽情地吃了三叶草的羊似的。 挺着那么个大肚子,活像一只被毒死的小狗。 那个人找到了最有趣儿的说法。 哼,横里撑破。 求你不要审问我,你的仆人。 [115]用拉下文为他们祷告,会使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价抬高了些。 安魂弥撒。 身穿绝妙的号丧者[116]。 黑框信纸。 你的名字已经列在祭坛名单[117]上。 这地方凉飕飕的。 可得吃点好的才行。 在昏暗中一坐就是整个上午, 磕着脚后跟,恭候下一位。 连眼睛都像是癞哈蟆的。 是什么使他胀成这样呢? 摩莉一吃包心菜就肚胀。 兴许是此地的空气在作怪。 看来弥漫着疠气。 这一带必定充满了在地狱里般的疠气。 就拿屠夫来说吧:他们变得像生牛排似的。 是谁告诉我来着? 是默文·布朗[118]。 圣沃伯格教堂有一架可爱的老风琴,已经历了一百五十个星霜。 在教堂地下灵堂里,必须不时地在棺材上凿个窟窿,放出疠气,点燃烧掉。 蓝色的,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只要吸上一口,你就完蛋啦。 我的膝盖硌得疼了。 唔。 这样就好一些了。 神父从助祭提着的桶里取出一根顶端呈圆形的棍子,朝棺材上甩了甩。 然后他走到另一头,又甩了甩。 接着他踱了回来,将棍子放回桶里。 你安息前怎样,如今还是怎样。 一切都有明文规定,他照办就是了。 不要让我们受到诱惑。 [119]助祭尖声细气地应答着。 [120]我常常觉得,家里不如雇个小男仆。 最大不超过十五岁。 再大了,自然就……那想必是圣水。 洒出来的是永眠。 这份差事他准干腻了。 成天朝送来的所有的尸首甩那牢什子。 要是他能看到自己在往谁身上洒圣水,也不碍事嘛。 每迎来一天,就有一批新的,中年汉子,老妪,娃娃,死于难产的孕妇,蓄胡子的男人,秃顶商人,胸脯小得像麻雀的结核病姑娘。 他成年为他们作同样的祷告,并且朝他们洒圣水,安息吧。 如今该轮到迪格纳穆了。 在天堂里。 [121]说是他即将升天堂或已升入天堂。 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这是一份令人厌烦的差事。 可是他总得说点儿什么。 神父阖上圣书走了,助祭跟在后面。 科尼·凯莱赫打开侧门,掘墓工进来,重新抬起棺材,抬出去装在他们的手推车上。 科尼·凯莱赫把一只花圈递给男孩儿,另一只递给他舅舅。 大家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侧门,来到外边柔和的灰色空气中。 布卢姆先生殿后。 他又把报纸折好,放回兜里,神情严肃地俯视着地面,直到运棺材的手推车向左拐去。 金属轱辘磨在砂砾上,发出尖锐的嘎嘎声。 一簇靴子跟在手推车后面踏出钝重的脚步声,沿着墓丛间的小径走去。 咯哩嗒啦咯哩嗒啦硲噜。 主啊,我绝不可在这儿哼什么小曲儿。 “奥康内尔的圆塔[122],”迪达勒斯先生四下里望了望说。 鲍尔先生用柔和的目光仰望着那高耸的圆锥形塔的顶端。 “老丹·奥[123]在他的人民当中安息哪,”他说,“然而他的心脏却埋在罗马[124]。 这儿埋葬了多少颗破碎的心啊,西蒙! ”“她[125]的坟墓就在那儿,杰克,”迪达勒斯先生说,“我不久就会神腿儿躺在她身边了。 任凭天主高兴,随时把我接走吧。 ”他的精神崩溃了,开始暗自哭泣,稍打着趔趄。 鲍尔先生挽住他的胳膊。 “她在那儿安息更好,”他体贴地说。 “那倒也是,”迪达勒斯先生微弱地喘了口气说,“假若有天堂的话,我猜想她淮是在那里。 ”科尼·凯莱赫从行列里跨到路边,让送葬者抱着沉重的脚步从他身旁踱过去。 “真是个令人伤心的场合,”克南先生彬彬有礼地开口说。 布卢姆先生阖上眼,悲恸地点了两下头。 “别人都戴上帽子啦,”克南先生说,“我想,咱们也可以戴了吧。 咱们在后尾儿。 在公墓里可不能大意。 ”他们戴上了帽子。 “你不觉得神父先生念祷文念得太快了些吗? ”克南先生用嗔怪的口吻说。 布卢姆先生注视着他那双敏锐的、挂满血丝的眼睛,肃然点了点头。 诡谲的眼睛,洞察着内心的秘密。 我猜想他是共济会的,可也拿不准。 又挨着他了。 咱们在末尾。 同舟共济[126]。 巴不得他说点儿旁的。 克南先生又加上一句:“我敢说杰罗姆山公墓举行的爱尔兰圣公会[127]的仪式更简朴,给人的印象也更深。 ”布卢姆先生谨慎地表示了同意。 当然,语言又当作别论。 [128]克南先生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复活,就是生命。 [129]这话触动人的内心深处。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 也许会触动你的心,然而对于如今脚尖冲着雏菊、停在六英尺见长、二英尺见宽的棺材里面的那个人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呢? 触动不了他的心。 寄托感情之所在。 一颗破碎了的心。 终归是个泵而已,每天抽送成千上万加仑的血液。 直到有一天堵塞了,也就完事大吉。 此地到处都撂着这类器官,肺、心、肝。 生了锈的老泵,仅此而已。 复活与生命。 人一旦死了,就是死了。 末日的概念。 [130]去敲一座座坟墓,把他们都喊起来。 “拉撒路,出来! ”[131]然而他是第五个出来的,所以失业了。 [132]起来吧! 这是末日! 于是,每个人都四下里摸索自己的肝啦,肺啦以及其他内脏。 那个早晨要是能把自己凑个齐全,那就再好不过了。 颅骨里只有一英钱粉末。 每英钱合十二克。 金衡制[133]。 科尼·凯莱赫和他们并排走起来。 “一切都进行得头等顺利,”他说,“怎么样? ”他用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们。 警察般的肩膀。 吐啦噜吐啦噜地哼着小调儿。 “正应该这样,”克南先生说。 “什么? 呃? ”科尼·凯莱赫说。 克南先生请他放心。 “后面那个跟汤姆·克南一道走着的汉子是谁? ”约翰·亨利·门顿问,“看来挺面熟。 ”内德·兰伯特回过头去瞥了一眼。 “布卢姆,”他说,“原先,不,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有个名叫玛莉恩·特威迪夫人的女高音歌手。 她就是此人的老婆。 ”“啊,可不是嘛,”约翰·亨利·门顿说,“我己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长得蛮漂亮。 我跟她跳过舞;哦,打那以后,已过了十五个——啊,十七个黄金年月啦。 那是在圆镇的马特·狄龙[134]家。 当年她可有搂头啦。 ”他回头隔着人缝儿望去。 “他是什么人? ”他问,“做什么的? 他干过文具行当吧? 一天晚上我跟他吵过架,记得是在滚木球场上。 ”内德·兰伯特笑了笑。 “对,他干过那一行,”他说,“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推销吸墨纸。 ”“天哪,”约翰·亨利·门顿说,“她干吗要嫁给这么一个上不了台盘的家伙呢? 当年她劲头可足啦。 ”“如今也不含糊,”内德·兰伯特说,“他管拉些广告。 ”约翰·亨利·门顿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手推车转进一条侧径。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草丛里伫候,举举帽子来表示敬意。 掘墓工们也用手碰了一下便帽。 “约翰·奥康内尔,”鲍尔先生欣然说,“他从来没忘记过朋友。 ”奥康内尔先生默默地和每一个人握了手。 迪达勒斯先生说,“我又来拜望您啦。 ”“我亲爱的西蒙,”公墓管理员悄声回答说,“我压根儿不希望您来光顾! ”他向内德·兰伯特和约翰·亨利·门顿致意后,就挨着马丁·坎宁翰继续往前走,还在背后摆弄着两把长钥匙。 “你们听说过关于库姆街的马尔卡希那档子事吗? ”他问道。 “我没听说,”马丁·坎宁翰说。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戴着大礼帽的脑袋凑过去,海因斯侧耳静听。 管理员的两个大拇指勾在打着弯儿的金表链上。 他朝着他们那一张张茫然的笑脸,用谨慎的口吻讲开了。 “人们传说着这么个故事,”他说,“一个大雾弥漫的傍晚,一对醉鬼到这儿来寻找一个朋友的坟墓。 他们打听库姆街的马尔卡希,人家便告诉他们那人埋在哪儿。 他们在雾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果真找到了坟墓。 一个醉鬼拼出了死者的姓名:特伦斯·马尔卡希。 另一个醉鬼却朝死者遗孀托人竖起的那座救世主雕像直眨巴眼儿。 ”管理员翻起眼睛,冲着他们正走边的一座坟墓瞅了一眼。 接着说:“他睁大了眼朝那座圣像望了好半晌之后说:‘一点儿也不像那个人。 ’又说:‘不管是谁雕的,反正这不是马尔卡希。 ’”大家听了,报以微笑。 接着他就迟到后面,去和科尼·凯莱赫攀谈,收下对方递过来的票据,边走边翻看看。 “全都是故意讲的,”马丁·坎宁翰向海因斯解释说。 “我晓得,”海因斯说,“我也注意到了。 ”“为的是让大鼓起劲儿来,”马丁·坎宁翰说,“纯粹是出于好心,决没有旁的用意。 ”布卢姆先生欣赏管理员那肥硕、魁梧的身躯。 人人都乐意和他往来。 约翰·奥康内尔为人正派,是个道地的好人。 他身上挂的那两把钥匙就像是凯斯 [135] 商店的广告似的。 不必担心有人会溜出去。 不需要通行证。 得到人身保护。 葬礼结束后,我得办理一下那份广告。 那天我写信给玛莎的时候,她闯了进来。 我用一个信封遮住了,上面写没写鲍尔斯桥[136]呢? 但愿没有被丢进死信保管处。 最好刮刮脸。 长出灰胡子茬儿了,那是头发变灰的兆头。 脾气也变坏了。 灰发中央着银丝。 [137]想想看,给这样的人做老婆! 我纳闷他当年是怎么壮起胆子去向人家姑娘求婚的。 来吧,跟我在坟场里过日子。 用这来诱惑她。 起初她也许还会很兴奋呢。 向死神求爱。 这里,夜幕笼罩下,四处躺着死尸。 当坟地张大了口的时候,鬼魂从坟墓里出来。 [138]我想,丹尼尔·奥康内尔准是其后裔。 是谁来看, 常说丹尼尔是个奇怪的、生殖力旺盛的人[139],同时仍不失为一位伟大的天主教徒,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 鬼火。 坟墓里的疠气。 必须把她的心思从这档子事排遣开才行。 不然的话,休想让她受孕。 妇女尤其敏感得厉害。 在床上给她讲个鬼故事,哄她入睡。 你见过鬼吗? 喏,我见过。 那是个漆黑的夜晚。 时钟正敲着十二点。 然而只消把情绪适当地调动起来,她们就准会来接吻的。 在土耳其,坟墓里照样有窑姐儿。 只要年轻的时候就着手,凡事都能学到家。 在这儿你兴许还能够勾搭上一位小寡妇呢。 男人就好这个。 在墓碑从中谈情说爱。 罗密欧 [140]。 给快乐平添情趣。 在死亡中,我们与生存为伍。 [141]两头都衔接上了。 那些可怜的死者眼睁睁望着,只好干着急呗。 那就好比让饥肠辘辘者闻烤牛排的香味,馋得他们心焦火燎。 欲望煎熬着人。 摩莉很想在窗畔搞来着。 反正管理员已有了八个孩子。 他此生已见过不少人入土,躺到周围一片片的茔地底下。 神圣的茔地。 倘若竖着埋,就必然可以省出些地方。 坐着或跪着的姿势可就省不了。 站着埋吗? [142]要是有朝一日大地往下陷,他的脑袋兴许会钻出地面,手还指着什么地方。 地面底下一准统统成了蜂窝状,由一个个长方形的蜂房所构成。 而且他把公墓收拾得非常整洁:又推草坪,又修剪边沿。 甘布尔少校[143]管这座杰罗姆山叫作他自已的花园。 可不是嘛。 应该栽上睡眠花。 马期天斯基[144]曾告诉我说,中国茔地上种着巨大的罂粟,能够采到优等鸦片。 植物园就在前边。 正是侵入到土壤里的血液给予了新生命。 据说犹太人就是本着这个想法来杀害基督教徒的男孩儿的。 [145]人们的价码各不相同。 保养得好好的、肥肥胖胖的尸体,上流人士,美食家,对果园来说是无价之宝。 今有新近逝世的威廉·威尔金森(审计员兼会计师)的尸体一具,廉价处理,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 谨此致谢。 我敢说,有了这些尸肥,骨头、肉、指甲,这片土壤一定会肥沃极了。 一座座存尸所。 令人毛骨悚然。 都腐烂了,变成绿色和粉红色。 在湿土里,也腐烂得快。 瘦削的老人不那么容易烂。 然后变成像是牛脂一般的、干酪状的东西。 接着就开始发黑,渗出糖浆似的黑液。 最后干瘪了。 骷髅蛾[146]。 当然,细胞也罢, 旁的什么也罢,还会继续活下去。 不断地变换着。 实际上是物质不灭。 没有养分的话,就从自己身上吸吮养分。 但是准会繁殖出大量的蛆。 土壤里确实有成群的蛆蠕动着。 简直让你“云”头转向。 海滨那些漂亮的小姑娘。 [147]他心满意足地望着这一切。 想到其他所有的人都比他先入土,给予他一种威力感。 不晓得他是怎样看待人生的。 嘴里还一个接一个地嘣出笑话,暖一暖心坎上的褶子。 有这么个关于一张死亡公报的笑话:“斯珀吉昂今晨四时向天堂出发。 现已届晚间十一时(关门时间),尚未抵达。 彼得。 [148]”至于死者本人,男的横竖爱听个妙趣横生的笑话,女的想知道什么最时新。 来个多汁的梨,或是女士们的潘趣酒[149],又热和又浓烈又甜。 可以搪潮气。 你有时候也得笑笑,所以不如这么做。 《哈姆莱特》中的掘基人[150]。 显示出对人类心灵的深邃理解。 关于死者,起码两年之内不敢拿他们开玩笑。 关于死者,除了过去,什么也别说。 [151] 等出了丧期再说。 难以想象他本人的葬礼将是怎样的。 像是开个玩笑似的。 他们说,要是念念自己的讣告,就能延年益寿。 使你返老还童,又多活上一辈子。 “明天你有几档子? ”管理员问。 “两档子,”科尼·凯莱赫说,“十点半和十一点。 ”管理员将票据放进自己的兜里。 手推车停了下来。 送葬者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绕过茔丛,踱到墓穴的两侧。 掘墓人把棺材抬过来,棺材前端紧贴着墓穴边沿撂下,并且在棺材的周围拢上绳子。 要埋葬他了。 我们是来埋葬愷撒的。 他的三月中或六月中[152]。 他不晓得都有谁在场,而且也不在乎。 咦,那边那个身穿胶布雨衣[153]、瘦瘦高高的蠢货是谁呀? 我倒想知道一下。 要是有人告诉我,我情愿送点薄礼。 总会有个你再也想不到的人露面。 一个人能够孤零零地度过一生。 是呀,他能够。 尽管他可以为自己挖好墓穴,但他死后还是得靠什么人为他盖土。 我们都是这样。 只有人类死后才要埋葬。 不,蚂蚁也埋葬。 任何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埋葬遗体。 据说鲁滨孙·克鲁索过的是顺从于大自然的生活。 喏,可他还是由“星期五”埋葬的呢。 [154]说起来,每个星期五都埋葬一个星期四哩。 哦,可怜的鲁滨孙·克鲁索! 你怎能这样做? [155]可怜的迪格纳穆! 这是他最后一遭儿了,躺在地面上,装在棺材匣子里。 想到所有那些死人,确实像是在糟踏木料。 全都让虫子蛀穿了。 他们蛮可以发明一种漂亮的尸架,装有滑板,尸体就那样哧溜下去。 啊,他们也许不愿意用旁人使过的器具来入土。 他们可挑剔得很哪。 把我埋在故乡的土壤里。 从圣地取来的一把土。 [156]只有母亲和死胎才装在同一口棺材里下葬。 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 为的是即便入土之后,也尽可能多保护婴儿一些日子。 爱尔兰人的家就是他的棺材[157]。 在地下墓窟里使用防腐香料,跟木乃伊的想法一样。 布卢姆先生拿着帽子站在尽后边,数着那些脱了帽子的脑袋。 十二个。 我是第十三个。 不,那个身穿胶布雨衣的家伙才是第十三个呢。 不祥的数目。 那家伙究竟是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 我敢发誓,刚才他并没在小教堂里。 关于十三的迷信[158],那是瞎扯。 内德·兰伯特那套衣服是用柔软的细花呢做的,色调有点发紫。 当我们住在伦巴德西街时,我也有过这样的一套。 当年他曾经是个讲究穿戴的人,往往每天换上三套衣服。 我那身灰衣服得叫梅西雅斯[159]给翻改一下。 咦,他那套原来是染过的哩。 他老婆——哦,我忘了他是个单身汉——兴许公寓老板娘应该替他把那些线头摘掉。 [160]棺材已经由叉开腿站在墓穴搭脚处的工人们徐徐地撂下去,看不到了。 他们爬上来,走出墓穴。 大家都摘了帽子。 统共是二十人。 静默。 倘若我们忽然间统统变成了旁人呢。 远方有一头驴子在叫。 要下雨了。 驴并不那么笨。 人家说,谁都没见过死驴。 它们以死亡为耻,所以躲藏起来。 我那可怜的爸爸也是在远处死的。 和煦的罄风围绕着脱帽的脑袋窃窃私语般地吹拂。 人们唧唧喳喳起来。 站在坟墓上首的男孩子双手捧着花圈,一声不响地定睛望着那黑魆魆、还未封顶的墓穴。 布卢姆先生跟在那位身材魁梧、为人厚道的管理员后面移动脚步。 剪裁得体的长礼服。 兴许正在估量着,看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喏,这是漫长的安息。 再也没有感觉了。 只有在咽气的那一刹那才有感觉。 准是不愉快透了。 开头儿简直难以置信。 一定是搞错了,该死的是旁的什么人。 到对门那家去问问看。 且慢,我要。 我还没有。 然后,死亡的房间遮暗了。 他们要光。 [161]你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你想见见神父吗? 接着就漫无边际地胡言乱语起来。 隐埋了一辈子的事都在谵语中抖搂出来了。 临终前的挣扎。 他睡得不自然。 按一按他的下限睑吧。 瞧瞧他的鼻子是否耸了起来,下颚是否凹陷,脚心是否发黄。 既然他是死定了,就索性把枕头抽掉,让他在地上咽气吧。 [162]在“罪人之死”那幅画里,魔鬼让他看一个女人。 他只穿着一件衬衫,热切地盼望与她拥抱。 《露西亚》 [163]的最后一幕。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砰! 他咽了气。 终于一命呜呼。 人们谈论你一阵子,然后就把你忘了。 不要忘记为他祷告。 祈祷的时候要惦记着他。 甚至连巴涅尔也是如此,常春藤日[164] 渐渐被人遗忘了。 然后,他们也接踵而去,一个接一个地坠入穴中。 眼下我们正为迪格纳穆灵魂的安息而祷告。 愿你平平安安,没下地狱。 换换环境也蛮好嘛。 走出人生的煎锅,进入炼狱[165]的火焰。 他可曾想到过等待着他的那个墓穴? 人们说,当你在阳光下打哆嗦时,就说明你想到了。 有人在墓上踱步。 传唤员来招呼你了:快轮到你啦。 我在靠近芬格拉斯路那一带买下一块茔地,我的墓穴就在那里。 妈妈,可怜的妈妈,还有小鲁迪也在那里永眠。 掘墓工们拿起铁鍬,将沉甸甸的土块儿甩到穴里的棺材上。 布卢姆先生扭开他的脸。 倘若他一直还活着呢? 唷! 哎呀,那太可怕啦! 不,不,他已经死了,当然喽。 他当然已经死啦。 他是星期一咽气的。 应该规定一条法律,把心脏扎穿,以便知道确已死亡;要么就在棺材里放一只电钟或一部电话,装个帆布做的通气孔也行。 求救信号旗。 以三天为限。 夏天可搁不了这么久。 一旦验明确实断了气,还是马上把棺材封闭起来的好。 土坷垃砸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已开始被淡忘了。 眼不见,心也不想了。 管理员移动了几步,戴好帽子。 真够了。 送葬者们舒了口气,一个个悄悄地戴上帽子。 布卢姆先生也把帽子戴好。 他望到那个魁梧的身姿正灵巧地穿过墓丛的迷津拐来拐去。 他静静地、把握十足地跨过这片悲伤的场地。 海因斯在笔记本上匆匆地记着什么。 啊,记名字哪。 然而所有的人他都认识啊。 咦,朝我走过来了。 “我在记名字,”他压低嗓门说,“你的教名是什么来着? 我没把握。 ”“利,”布卢姆先生说,“利奥波德。 你不妨把麦科伊的名字也写上。 他托付过我。 ”“查理,”海因斯边写边说,“我晓得。 他曾经在《自由人报》工作过。 ”是这样的。 后来他才在收尸所找到了差事,当路易斯·伯恩[166]的帮手。 让大夫来验尸倒是个好主意。 原来只是凭想象,这下子可以弄明真相了。 他是星期二死的。 [167]就那样溜了。 收了几笔广告费,就携款逃之夭夭。 查理, 你是我亲爱的人。 [168]所以他才托付我的。 啊,好的,不碍事的,我替你办就是了,麦科伊。 劳驾啦,老伙计,衷心感谢。 一点儿都没破费,还让他领了我的情。 “我想打听一下,”海因斯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那边的那个穿,身穿……”他东看看西望望。 “胶布雨衣。 是的,我瞅见他了,”布卢姆先生说,“现在他在哪儿呢? ”“焦勃雨伊,”海因斯边草草记下边说,“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是他的姓吧? ”他四下里望了望,走开了。 “不是,”布卢姆先生开口说。 他转过身去,想拦住海因斯,“喂,海因斯! ”没听见。 怎么回事? 他到哪儿去啦? 连个影儿都没有了。 喏,可真是。 这儿可曾有人见过? 凯歌的凯,利益的利。 [169]消失了踪影。 天哪,他出了什么事? 第七个掘墓人来到布卢姆先生身旁,拿起一把闲着的铁鍬。 “啊,对不起! ”他敏捷地闪到一边去。 墓穴里开始露出潮湿的褐色泥土。 逐渐隆起。 快堆完了。 湿土块垒成的坟头越来越高,又隆起一截。 掘墓工们停下了挥鍬的手。 大家再度脱帽片刻。 男孩儿把他的花圈斜立在角落里,那位舅爷则将自己那一只放在一块士坷垃上。 掘墓工们戴上便帽,提着沾满泥土的铁鍬,朝手推车走去。 接着,在草皮上轻轻地磕打一下鍬刃,拾掇得干干净净。 一个人弯下腰去摘缠在鍬把上的一缕长草。 另一个离开伙伴们,把鍬当作武器般地扛着,缓步走去,铁刃闪出蓝光。 还有一个在坟边一声不响地卷着拢棺材用的绳子。 他的脐带。 那位舅爷掉过身去要走时,往他那只空着的手里塞了点儿什么。 默默地致谢。 您费心啦,先生。 辛苦啦。 摇摇头。 我明白。 只不过向你们大家表表寸心。 送葬者们沿了弯弯曲曲的小径徐徐地走着,不时地停下来念念墓上的名字。 “咱们弯到首领[170]的坟墓那儿去看看吧,”海因斯说,“时间还很从容。 ”“好的,”鲍尔先生说。 他们向右拐,一路在缓慢思索着。 鲍尔先生怀着敬畏的心情,用淡漠的声调说:“有人说,他根本就不在那座坟里。 棺材里装满着石头。 说有一天他还会来的。 ”海因斯摇了摇头。 “巴涅尔再也不会来啦,”他说,“他的整个儿肉体都在那里。 愿他的遗骨享受安宁。 ”布卢姆先生悄悄地沿着林荫小径向前踱去。 两侧是悲恸的天使,十字架,断裂的圆柱[171],家茔、仰望天空做祷告的希望的石像,还有古爱尔兰的心和手。 倒不如把钱花在为活人办点慈善事业上更明智一些哩。 为灵魂的安息而祈祷。 难道有人真心这么祷告吗? 把他埋葬,一了百了。 就像用斜槽卸煤一样。 然后,为了节省时间,就把他们都凑在一堆儿。 万灵节[172]。 二十七日我要给父亲上坟。 给园丁十先令。 他把茔地的杂草清除得一干二净。 他自己也上了岁数,还得弯下腰去用大剪刀咯吱咯吱修剪。 半截身子已经进了棺材。 某人溘然长逝。 某人辞世。 [173 ]就好像是他们都出于自愿似的。 他们统统是被推进去的。 某人翘辫子。 倘若再写明这些死者生前干的是哪一行,那就更有趣了。 某某人,车轮匠。 我兜售软木。 [174]我破了产,每镑偿还五先令了事。 要么就是一位大娘和她的小平底锅:爱尔兰炖肉是我的拿手好菜。 乡村墓园挽歌非那一首莫属,究竟是华兹华斯还是托马斯·坎贝尔作的呢? [175]照新教徒的说法就是进入安息。 [176]老穆伦大夫常挂在嘴上的是:伟大的神医召唤他回府。 喏,这是天主为他们预备的园地。 [177] 一座舒适的乡间住宅。 新近粉刷油漆过。 对于静静地抽烟和阅读《教会时报》[178]来说,是个理想的所在。 他们从来不试图把结婚启事登得漂亮些。 挂在门把手上的生锈的花圈,花冠是用青铜箔做的。 花同样的钱,可就更经久了。 不过,还是鲜花更富诗意。 金属的倒是永不凋谢,可渐渐地就令人生厌了。 灰毛菊 [179],索然无味。 一只鸟儿驯顺地栖在白杨树枝上,宛如制成的标本似的。 就像是市政委员胡珀[180]送给我们的结婚礼品。 嘿! 真是纹丝儿不动。 它晓得这儿没有朝它射来的弹弓。 死掉的动物更惨。 傻米莉把小死鸟儿葬在厨房的火柴匣里,并在坟上供个雏菊花环,铺一些碎瓷片儿。 那是圣心[181],裸露着的。 掏出心来让人看。 应该把它放得靠边一点,涂成鲜红色,像一颗真的心一般。 爱尔兰就是奉献于它或是类似东西的。 看来一点儿也不满意。 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 难道鸟儿会来啄它吗? 就像对拎着一篮水果的男孩那样? 然而他说不会来啄,因为鸟儿理应是怕那个男孩的。 那就是阿波罗 [182]。 这许多! [183]所有这些人,生前统统在都柏林转悠过。 信仰坚定的死者们。 我们曾经像你们现在这样。 [184]而且你又怎么能记得住所有的人呢? 眼神,步态,嗓音。 声音嘛,倒是有留声机。 在每座坟墓里放一架留声机,或是保管在家里也行。 星期天吃罢晚饭,放上可怜的老曾祖父的旧唱片。 喀啦啦! 喂喂喂 我高兴极啦 喀啦喀 高兴极啦能再见到 喂喂 高兴极啦 喀噗嘶嘘。 会使你记起他的嗓音,犹如照片能使你忆起他的容貌一样。 不然的话,相隔那么十五年,你就想不起他的长相了。 譬如谁呢? 譬如我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时死去的一个伙计。 吱嚕吱嚕! 石头子儿碰撞的声音。 且慢。 停下来! 他定睛看看一座石砌墓穴。 有个什么动物。 哦。 它在走动哪。 一只胖墩墩的灰鼠[185]趔趔趄趄地沿着墓穴的侧壁爬过去,一路勾动了石头子儿。 它是个曾祖父,挺在行哩。 懂得窍门。 这只灰色的活物想扁起身子钻到石壁脚板下,硬是扭动着身子挤进去了。 这可是藏匿珍宝的好场所。 谁住在这儿? 罗伯特·埃默里的遗体安葬于此。 罗伯特·埃米特是在火炬映照下被埋葬在这儿[186]的吧? 老鼠在转悠哪。 如今,尾巴也消失了。 像这么个家伙,三下两下就能把一个人吃掉。 不论那是谁的尸体,连骨头都给剔得干干净净。 对它们来说,这就是一顿便饭。 尸体嘛,左不过是变了质的肉。 对,可奶酪又是怎样呢? 是牛奶的尸体。 我在那本《中国纪行》里读到:中国人说白种人身上有一股尸体的气味。 最好火葬。 神父们死命地反对。 [187] 他们这叫吃里扒外。 焚尸炉和荷兰铁皮烤肉箱的批发商。 闹瘟疫的时期,把尸首扔进生石灰高温坑里去销毁。 煤气屠杀室。 本是尘埃,还原归于尘埃。 [188]要么就海葬。 帕西人的沉默之塔在哪里? 被鸟儿啄食。 [189]土,火,水。 人家说,论舒服莫过于淹死。 刹那间自己的一生就从眼前闪过去了。 然而一旦被救活可就不妙了。 不过,空葬是行不通的。 从一架飞行器往下投。 每逢丢下一具尸体时,不晓得消息会不会就传开了。 地下通讯网。 我们还是从它们那儿得到的消息呢。 这也不足为奇。 它们对于像这样一顿正餐已习以为常。 人们还没真正咽气,苍蝇就跟踪而至了。 迪格纳穆这次,它们也是闻风而来。 它们才不介意那臭味呢。 盐白色的尸首,软塌塌,即将溃烂,气味和味道都像是生的白萝卜。 大门在前面发着微光,还敞着哪。 重返尘世。 这地方已经呆够了。 每来一次,都更挨近一步。 上回我到这儿来,是给辛尼柯太太[190]送葬。 还有可怜的爸爸。 致命的爱。 我从书中得知,有人夜里提着灯去扒坟头,找新埋葬了的女尸,甚至那些已经腐烂而且流脓的墓疮。 读罢使你真感到毛骨悚然。 我死后将会在你面前出现。 我死了,你会看到我的幽灵。 我死后,将阴魂不散。 死后有另一个叫作地狱的世界。 她信里写道,我不喜欢那另一个世界[191]。 我也不喜欢。 还有许许多多要看要听要感受的呢。 感受到自己身边那热乎乎的生命。 让他们在爬满了蛆的床上长眠去吧。 他们休想拉我去参加这个回合。 热乎乎的床铺,热乎乎的、充满活力的生活。 马丁·坎宁翰从旁边的一条小径里出现了,他正和什么人一本正经地谈着话。 ”那想必是个律师,挺面熟。 姓门顿,名叫约翰·亨利,是个律师,经管宣誓书和录口供的专员。 迪格纳穆曾在他的事务所里工作过。 好久以前了,在马特·狄龙家。 快活的马特,欢乐的晚宴。 冷冻禽肉,雪茄烟,坦塔罗斯酒柜[192]。 马特确实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对,是门顿。 那天傍晚在滚木球的草地上,由于我的球滚进他的内线,他就大发雷霆。 纯粹是出于偶然,滚了个偏心球。 于是他把我恨之入骨。 一见面就引起仇恨。 摩莉和芙洛伊·狄龙在一棵丁香树下挽着胳膊笑。 男人向来如此,只要有女人在场,就感到耻辱。 咦,他的帽子有一边瘪下去啦,是在马车里碰的吧。 “先生,对不起,”布卢姆先生在他们旁边说。 他们停下了脚步。 “你的帽子瘪下去一点儿,”布卢姆先生边指了指边说。 约翰·亨利·门顿纹丝儿不动,凝视了他片刻。 “那个地方,”马丁·坎宁翰帮着腔,也用手指了指。 约翰·亨利·门顿摘下礼帽,把瘪下去的部分弄鼓起来,细心地用上衣袖子把丝质帽面的绒毛捋了捋,然后又戴上了。 “现在好啦,”马丁·坎宁翰说。 约翰·亨利·门顿点了点头,表示领情。 “谢谢你,”他简短地说。 他们继续朝大门走去。 布卢姆先生碰了个钉子,灰溜溜地挨后几步,免得听到他们的谈话。 马丁一路指手划脚。 他只消用一个小指头就能随心所欲地摆弄那样一个蠢货,而本人毫无察觉。 一双牡蛎般的眼睛。 管它呢,以后他一旦明白过来,说不定就会懊悔的。 只有这样才能摆布他。 谢谢。 今天早晨咱们多么了不起啊! 发布时间:2025-08-20 20:42:25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46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