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10部分 内容: [小. 说. T. xt^天)堂)三对你的改造要分三步走,奥勃良说。 一是学习,二是理解,三是接受。 现在你该进入第二步啦。 温斯顿照例仰面躺在床上,不过近来,绑他的带子放松了一点。 他固然还给绑在床上,可他的膝盖可以动一动,脑袋可以转一转,胳膊也可以抬一抬啦。 那仪表,也不再让他感到吓得慌,只消他脑子转得快一点,便能够避免吃苦头。 多半在怪他迟钝时,奥勃良才会拉手杆。 有时候他们谈完一次话,仪表也没有用一次。 他记不得总共谈了几次话,只觉得那过程相当漫长,时间又没有限制--或许总有几个星期罢。 两次之间的间隔,有时有几天,有时不过一两个小时。 你躺在那儿,奥勃良说,你老在想,你也问过我,爱护部干吗在你身上,费这么多时间,花这么大力气。 当你还是个自由人,这问题就叫你疑惑不解。 你生活的这社会,它的结构你能摸得清;可你搞不懂它根本的动机。 记得么,你在日记里写,我知道手段;可我不知道原因? 一想原因,你就开始怀疑你的心智是不是健全。 你也读过那本书,戈德斯坦的书,起码读过一部分。 它说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你读过么? 温斯顿问。 是我写的。 或者说,我参与写的。 没有什么书能是个人的产物,这你知道。 它都对么,那里面写的? 从描写来说,倒是对的。 可它提出的纲领,全是废话连篇! 秘密积累知识--逐渐推广启蒙--最终无产阶级造反--把党推翻。 谁都猜得出来它会这样说! 废话连篇! 无产者永远不会造反,一千年不会,一百万年也不会。 他们才不会哩! 理由么用不着我说,你都知道啦。 你还梦想什么暴力革命? 别做梦啦!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推翻党。 党的统治千秋万代永不变! 你的思想,就该从这一点出发才是! 他向床走近了一些。 千秋万代永不变! 他重复一句。 现在,我们再谈谈手段和原因。 你很清楚党维护权力的手段。 跟我说,我们抓住权力不放,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什么是我们的动机? 我们为什么渴望权力? 温斯顿有一两秒钟没说话。 真是烦人得很,看那奥勃良,他脸上又隐隐闪现着疯狂的激情。 他明知道奥勃良会说些什么--党并不是为着自己的目的追求权力,而只是为了大多数人民的利益。 人民大众软弱怯懦,忍受不了自由,也面对不了真理,必得由一批强者君临在头上,系统地诓骗他们--这便是党追求权力的原因所在。 人类需要在自由跟幸福之间做选择;对多数的民众而言,幸福总归更可取。 党永远是弱者的保护人,是献身事业的教派,它做恶是为了带来善,它牺牲自己的幸福,是为了旁人的幸福。 骇人的是,骇人的是奥勃良这么说,他温斯顿就得相信他。 从他脸上,就看得出来:这奥勃良,就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他比温斯顿优越一千倍,他晓得这世界真实的面貌,晓得人类堕落到了何种的程度,而党又使用怎样的谎言和野蛮统治,让他们耽于这样的水平。 奥勃良,他对这一切清清楚楚,考量得明明白白;而这其实没有关系,因为终极的目的,会使得一切手段正当无比。 这样一个狂人,比你还要聪明,任你畅所欲言,他却依然执迷不悟--面对这样的狂人,你又有什么办法? 你们是为了我们的好处才统治我们,他便软绵绵地说。 你们相信,人类不适于统治自己,于是……他大吃一惊,几乎叫出声来。 他全身觉得一阵疼,奥勃良把仪表的手柄推到了三十五。 蠢蛋,温斯顿,你可真蠢! 他说。 这叫说的什么? 你该想得更漂亮点罢。 他拉回手柄,接着说下去:现在,我来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请听:党追求权力,完全为的是它自己。 我们才不管旁人的好处,我们感兴趣的惟有权力。 不是财富,不是奢华,不是长寿,也不是幸福--惟有权力,纯粹的权力! 这纯粹的权力意味着什么,你就会明白。 我们跟从前的所有寡头政体都不同,我们晓得自己在做什么。 所有那般寡头政体,全是胆小鬼,全是伪君子,连很像我们的那些也不例外。 德国的纳粹,俄国的共产党,在做法上同我们像得很,可他们从来没有勇气,肯承认自己的动机。 他们假称,或许也真相信,他们就不是自愿夺了权,只会执掌有限的一段时期,用不着多久,便会出现个人人自由平等的乐园。 我们才不是这样哩! 我们清楚,谁夺权的目的,也不会是为了放弃权力。 权力并不是手段,它就是目的! 建立专政,并不是为了保卫革命;反之,进行革命,倒正是为了建立专政。 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 拷打的目的就是拷打。 权力的目的就是权力。 开始明白了罢? 奥勃良的脸孔何其疲惫呀。 起先,温斯顿便曾经很震惊,现在他依然如此。 这脸孔刚毅,肥胖,残酷;这脸孔充满智慧,又不乏克制的激情,叫他无能为力。 然而,这脸孔又何其疲惫呀。 眼睛下面是突出的眼袋,面颊的皮肤松松垮垮。 奥勃良俯身对着他,成心叫自己久经沧桑的脸跟他离得更近。 你在想,他说,我的脸又老又疲惫。 你在想,我胡说什么权力,可连自个儿的衰老也管不了。 可你不明白么温斯顿,个人不过是一个细胞? 单个细胞的衰老,正意味着机体的活力! 剪掉指甲,你就死掉了? 他从床边走开去,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又开始来回踱步。 我们是权力的祭司,他说道。 上帝就是权力。 不过如今,在你看来权力仅仅是个词儿。 是时候啦,你该把权力的意义搞搞清楚。 首先,你得知道,所谓权力,是集体的权力。 个人,只有不再作为个人存在,才能拥有权力。 你知道党的口号说:自由就是奴役。 想过么,这口号是可以颠倒过来的! 奴役就是自由! 一个单独的人,一个自由的人,永远都只能失败。 这绝对跑不了,因为每个人都注定要死,这是最大不过的失败。 可如果他能够完全服从,彻底服从,如果他能够摆脱个人的地位,跟党打成一片,他就变成了党,于是他全知全能,永生不朽。 其次,你还要知道,所谓权力,是对人的权力。 是对人的身体--特别是,对人的思想! 对物质的权力,对你所谓外在现实的权力,才无关紧要。 我们对物质的权力,早到了绝对的程度! 温斯顿一时忘了仪表。 他猛然用力想要坐起来,结果只落得身子扭得一阵疼。 可你们怎么控制得了物质? 他叫了起来。 你们甚至控制不了气候,也控制不了地心引力。 还有疾病呢? 痛苦呢? 死亡呢? ……奥勃良摆摆手,止住他的话。 我们控制了思想,所以就控制了物质。 现实,就存在于脑袋瓜里面! 你慢慢总会知道的,温斯顿。 我们已经是无所不能。 隐身? 升空? 没有做不到的! 要是想做,我就能像个肥皂泡,在这地上飘起来。 我不想做,因为党不想做。 十九世纪自然法则的观念,你得把这些货色全抛开。 我们创造了自然法则! 你们才没有! 甚至这个行星,你们也没成主宰。 欧亚国跟东亚国又怎么样? 你们还没有征服它们! 这无关紧要。 要是适合,我们就会征服了它们。 即便没有征服,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满可以否认它们存在。 大洋国就是世界! 可这世界,不过一粒尘埃。 人又是微不足道,软弱无能! 人类的存在才有多久? 有好几百万年,地球上根本就没人烟! 胡说八道。 地球的时间跟我们一样久,绝不会更久。 它怎能比人类更久? 除非通过人的意识,一切都不存在! 可岩石里,净是史前动物的骨骼--猛犸啦,柱牙象啦,恐龙啦,有人类之前,它们老早就在地球上! 你见过它们的骨骼么,温斯顿? 当然没有啦。 全是十九世纪的生物学家伪造的! 有人类之前,就什么也没有。 人类灭绝以后,同样什么也没有--要是人类真的会灭绝的话。 人类之外,一无所有! 可整个宇宙呢? 它就在我们之外! 看那些星星罢! 有些星星离我们一百万光年远。 我们永远够不着它们。 星星是什么东西? 奥勃良冷漠地说,几公里以外的一点火光。 只要想去,我们就去得了。 要么,我们就把它们给抹去。 地球就是宇宙的中心! 太阳跟星星围着地球转! 温斯顿又痉挛一下,可这次他没说话。 奥勃良接着说下去,像是在回答他的反驳:从某种目的看,这说法当然不对。 当我们在海洋上航行,当我们预测日食跟月食,往往会觉得,假设地球围着太阳转,假设星星离我们亿万公里远,这样比较方便。 可这又怎么样? 你就觉着,我们不能创立他一种双重的天文学体系? 从我们的需要出发,星星可以离得近,也可以离得远。 你以为我们的数学家就那么不称职? 难道你忘了双重思想? 温斯顿不禁要蜷缩起身子。 敢情他说什么,奥勃良都迅速反驳回去,如同给他沉重的一记闷棍。 可他毕竟知道,他知道啊,他才是对的。 认为思想之外无事物--准有种方法,证明这样的信念大谬不然。 不是早揭露了这想法的错误? 它还有个名儿呢--可他想不起来了。 奥勃良低头看着他,嘴角出现了一丝微笑。 我跟你说过,温斯顿,他说,形而上学不是你的强项。 你打算想起的词儿,叫做唯我论。 可你又错啦。 这不是唯我论,姑且叫它做集体唯我论。 这两者很不相同;严格地讲,简直截然相反。 这都是题外话啦,他又换了种口气。 真正的权力,我们夜以继日为之战斗的权力,绝不是对事物的权力,而是对人的权力! 他停一停,又换上那种老师向有出息的学生提问的模样:一个人如何向旁人表明自己的权力,温斯顿? 温斯顿想了想。 通过叫旁人受苦,他说。 好极啦。 通过叫旁人受苦。 服从是不够的。 不叫他受苦,又怎能断定,他是在服从你的意志,而不是他自己的? 权力,会带来痛苦和耻辱。 权力,会把人的思想撕得粉碎,再按照你的选择拼成新样子。 那,你该开始看出来,我们要建立的世界是怎么样啦。 那些老改革家,他们想象的享乐主义乌托邦,真是愚不可及! 我们要建立的世界,跟这种乌托邦截然相反! 这世界将充满着恐惧、背叛和痛苦,这世界将充斥着践踏和被践踏,这世界在纯净自己的时候,将更加残忍,而不是温情! 我们世界的进步,就是走向更加痛苦的进步。 老式的文明宣称,它们的基础是爱和正义。 可我们的文明,它的基础是仇恨! 在我们的世界,只有恐惧,只有狂怒,只有狂欢,只有自卑--除此之外,就没有感情! 除此之外,一切都要摧毁掉,一切的一切! 革命前遗留下来的思想习惯,我们已经摧毁净尽。 子女和父母的联系,人与人的联系,男人与女人的联系,我们已经割断无遗。 没有人再敢信任老婆孩子和朋友。 可到未来,就不再有老婆,不再有朋友! 孩子一生下来,就从妈妈身边抱走,如同鸡蛋下出来,就从母鸡身边拿走一样。 性本能将会铲除掉,生殖将变成年度的手续,如同换一个配给证。 性高潮也要废除掉! 我们的神经病学家正在研究这件事。 除去对党的忠诚,就没有别的忠诚! 除去对老大哥的爱,就没有别的爱! 除去打败敌人而欢笑,就没有别的笑! 不再有艺术,不再有文学,不再有科学--我们已经无所不能,还要什么科学! 美和丑,再也没什么区别! 不再有什么好奇心,生命之中无乐趣! 消灭所有并存的快乐! 可不要忘啦,温斯顿呀--对权力的沉迷,却永远存在,永远存在,而且不断增长,日臻精妙。 每时每刻,永远都有胜利的激动,践踏毫无抵抗力的敌人的快感。 要是你想看到一幅未来的图画,不妨想象拿一只脚跺人脸--而且永远跺下去! 他停下来,等着温斯顿说话。 温斯顿呢,早恨不得又缩到床底下。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心也给冻住了。 奥勃良接着说:记住,是永远跺下去! 那张脸永远在那里,等着给你跺。 异端分子,社会公敌,他们永远在那里,等着给你一遍遍打败他们,羞辱他们。 你落在我们手里以后经历的一切--所有这一切,将持续下去,将变本加厉! 间谍活动,叛变行为,逮捕拷打,处决失踪,这一切永远没个完。 这世界是征服的世界,可也是恐怖的世界! 党越强大有力,它也就越不宽容;反对势力越弱小,专制体制就越严酷。 戈德斯坦和他的歪理邪说,将会永远存在下去! 每时每刻,他们受打击,遭怀疑,挨嘲笑,被唾弃--可他们会永远存在下去! 我跟你的这出戏已经演了七年;这出戏会世世代代一再演下去,永永远远,只是形式更加精妙。 我们永远把异端分子带来听我们摆布,随他们疼得尖叫,一败涂地,丢人现眼--最后是彻底悔罪,心甘情愿爬到我们的脚前。 我们制造的,就是这样的世界,温斯顿。 这世界里,一个胜利接着另一个胜利,一次征服连着另一次征服;不断压迫着,压迫着,压迫着权力的神经。 我看得出,你开始明白这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啦。 可到头来。 你只是理解还不够。 你要接受它,欢迎它,变成它的一部分! 温斯顿总算能够开口说句话。 你们不能这样做! 他微弱地说。 你这什么意思,温斯顿? 你说的世界,你们就是建不成。 这就是梦想,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文明不可能建立在恐惧、仇恨和残酷上。 这样的文明长不了。 为什么长不了? 它不会有生命力。 它会分崩离析。 它就等于自杀。 胡说八道。 你以为仇恨比爱销蚀人? 为什么? 就算真的这样,又有什么关系? 要是我们就想老得更快呢? 要是我们就想加快人生的速度,叫人三十岁上就衰老呢? 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么,个人的死亡并不是死亡! 党是永生不朽的! 这番话照例把温斯顿轰了个没有还手之力。 而且他也生怕固执反对,奥勃良又会开仪表啦。 可他又不能沉默。 于是他软弱地开始攻势,可那根本算不上论据,除去对奥勃良的话表示难言的惊恐,也没有什么做他的后援。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反正你们会失败。 你们会给打败的。 生活就会打败你们。 我们控制了生活啦,温斯顿,它所有的方面,都在我们的控制下。 你想象有什么东西叫人性,会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起而反对我们。 可人性是我们创造的! 人的可塑性无限大! 或者你又想起你那老想法,以为无产阶级,那些奴隶,会起来推翻我们。 死了这条心罢! 他们跟动物一样,没有任何办法。 人性就是党! 别的都是外在的东西--根本就不相干! 我才不管。 到头来他们会打败你们。 早晚他们会认清你们的面目,把你们撕成碎片! 有什么能证明这样的过程,你见到了么? 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过程? 没什么证据,可我就是相信。 我知道你们会失败。 宇宙里有些东西,我不知道,兴许是什么精神,什么原则--你们就是没办法战胜。 你信上帝么,温斯顿? 不信。 那,这个打败我们的原则,又是什么呀? 我不知道。 人的精神呗。 你觉着自己是个人? 唔。 你要是个人,温斯顿,就是最后的人啦。 你那个品种已经灭绝,我们才是后继者。 还不懂你不过孤身一个? 你在历史的外面,你是个非存在! 他的态度一变,口气也严厉起来,你以为我们撒谎,我们残酷,于是你在道德上比我们强? 唔。 我认为我强。 奥勃良没有说话,另有两个声音说起话来。 没一会儿,温斯顿就听出来,敢情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那是他参加兄弟会那天晚上,跟奥勃良谈话的录音。 他听见自己答应,可以说谎,偷窃,伪造,杀人,倡导吸毒卖淫,传染性病,往孩子脸上泼硫酸。 奥勃良不耐烦地做个小手势,仿佛说,这录音放得实在不值得。 他拧一个开关,声音就停了下来。 起床罢,他说。 绑他的带子自动松开了。 温斯顿下了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你就是最后的人,奥勃良说。 你还是人类精神的卫士哩。 瞧你自己,是什么样子! 脱了衣服。 工作服是用一根绳子系着的,温斯顿就把绳子解开来。 拉链早就给摘走啦。 他不记得被捕后,有没有脱光过衣服。 工作服里面,他身上挂着些黄糊糊的脏布片,勉强还认得出是内衣的残片。 他让它们滑落到地上,见到房间另一头,有个三面的镜子。 他便走过去,可马上就停住脚,不禁叫出声来。 过去,奥勃良道。 站到镜子中间,也好看看侧面。 他停住脚,因为给吓坏啦。 一个弯腰伛背的东西正朝他走过来,活像具铅灰色的骨头架子。 那模样怕人得很,还不全因为他明知道就是他自己。 他朝镜子又走了几步。 那东西看上去脑袋前伸,因为身体早成了弓形。 那张脸孔,活脱脱一个凄惨的囚徒,前额疙里疙瘩,头顶光秃,鼻子扭曲,脸颊深陷,眼睛却灼灼有神,充满戒备。 脸上皱纹累累,嘴巴空空落落。 没有疑问,这就是他的脸孔,可叫他看来,仿佛比他心里的变化还要大。 这脸上表现出的感情,与他心里的感情全不相同。 他的脑袋已经半秃;起初他觉得自个儿头发已经灰白,其实发白的原来是头皮。 除去双手,还有脸上的一圈儿,他全身发灰,脏得吓人。 污垢的下面,到处是红色的伤疤,脚脖子上静脉曲张烂成了一片,皮肤一块块剥落了下来。 可真正吓人不过的,得说他身体的消瘦。 肋骨窄窄的像一堆骨架,大腿缩得不及膝盖粗。 他这才明白,奥勃良叫他看看侧面,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的脊柱,简直弯得吓人一跳。 瘦骨嶙峋的肩膀朝前耸着,胸口低陷,精瘦的脖子仿佛给脑袋压得东倒西歪。 叫他猜猜,他会说这是个六十岁的老汉,还得着什么恶性病。 有时候你会想,奥勃良道。 我这张脸,一个核心党的脸,好不苍老疲惫。 你这副尊容,你有什么想法? 他抓住温斯顿的肩膀,把他扭过来面朝着自己。 看看你自己的模样! 他说。 看你全身脏成什么样! 瞧你脚趾缝里的泥! 瞧你脚脖子的烂疮,好叫人恶心! 不知道你臭得像只猪? 你都闻不到啦。 瞧你这瘦样! 看见了?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就能把你的胳膊圈起来! 折断你脖子,就像折断一根胡萝卜! 知道么,从你落到我们手里,你掉了二十五公斤! 还有你的头发,也是一把一把往下掉。 看! 他抓住温斯顿的头发,就薅下了一撮。 张开嘴。 九,十,还剩十一颗牙! 你来这儿的时候有几颗? 剩下那几颗,说掉就掉。 看看! 他有力的拇指和食指,就扳住温斯顿剩下的一颗门牙。 温斯顿上颚一阵剧痛,奥勃良早把那颗牙从牙床上扭了下来,扔到另一边去。 你都烂啦,他说,你都塌啦。 你算个啥? 一堆垃圾! 去,转过去,再瞧瞧镜子。 见着眼前的玩意儿了? 那就是最后的人! 你要是个人,那就是人性! 穿上衣服罢。 温斯顿笨手笨脚慢慢穿衣服。 他一直还没注意自己这般瘦弱。 他只想到一件事:他落到这里的时间,准保比他想的还要久。 等他把这些可怜兮兮的破布穿到身上,突然满心哀怜--瞧他给糟蹋成什么样子! 床边正有个小板凳,他一屁股就坐在上面,放声大哭,一时都没注意自己在做什么。 后来他觉出来啦:自己太难看,太丑陋,脏内衣包着一堆骨头,坐在刺眼的灯光下面哭鼻子--可是他就是止不住。 奥勃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上,话里几乎带着种亲切。 不会总这样的,他说。 只要你肯,你就能摆脱这样子。 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就是你们干的! 温斯顿抽泣着。 就是你们,把我弄成了这个样! 不,温斯顿,是你自己,把你弄成了这个样。 打从你开始反党,你就接受了这结果。 这些全包括在那第一个行动里。 你没预见到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们打败了你,温斯顿。 我们打垮了你。 你见到了,你的身体成了个什么样。 你的心,也跟这差不多。 我想,你剩不下多少自尊啦。 你挨脚踢,受鞭打,遭辱骂,你尖声叫过疼,在自己的血泊和呕吐物里打过滚。 你哭哭涕涕叫饶命,你出卖了所有人和所有事。 想想罢,还有什么堕落的事情你没干? 温斯顿止住哭泣,可眼睛里依然流着泪。 他抬头看着奥勃良。 我没有背叛朱莉亚,他说。 奥勃良沉思着低头看着他。 没有,他说,没有,对得很。 你没有背叛朱莉亚。 温斯顿心里,又觉得对奥勃良特别尊敬--这尊敬仿佛任什么也毁不掉。 多聪明,多聪明! 奥勃良从不会不懂他说的话。 换任何人,准都马上会说,他已经背叛了朱莉亚。 在拷打下,他还有什么东西没交代? 她的事情,他知道的全说啦,她的习惯,她的性格,她过去的生活;他交代了他们幽会时一切琐屑的细节,他们所有相互说的话,黑市买的东西,通奸,反党密谋--一切的一切。 然而,按他用的那词的意思,他并没有背叛她。 他没有停下来不爱她;他对她的感情一如既往。 用不着解释,奥勃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告诉我,他说,他们什么时候枪毙我? 可能会很久,奥勃良答道。 你的情况太困难。 不过别放弃希望。 每个人早晚全能治好。 到最后,我们就会枪毙你。 四他变得好多啦。 他一天比一天胖,一天比一天壮--如果还说得出过了多少天的话。 白色的灯光和嗡嗡营营的声音丝毫没变,可这监号,比从前稍稍舒服了一点。 木板床上添了个枕头,加了块床垫,还有个板凳给他坐。 他们给他洗了澡,允许他经常拿盆洗一洗。 他们甚至给他温水来洗澡。 他们发给他新内衣,和一套干净的工作服。 他的静脉曲张,他们给涂了止痛膏。 他们拔光他剩下的牙,又给他安了一套新假牙。 这样准保过了几星期,或者几个月。 要是他还有兴趣,如今倒能算得出时间,因为他们定时给他送饭来。 他估计,二十四小时他能吃到三顿饭;可有时他也闹不清,送饭的时间是夜里,还是白天。 伙食好得惊人,三顿里必有一次肉。 甚至,还给过他一包烟--他没有火柴,于是送饭的那一言不发的警卫,就给他点了个火。 第一次抽烟害他直恶心,可是他挺着抽了下去。 就这样每顿饭后抽半支,一盒烟抽了好长时间。 他们给他块白板,角儿上系了一根铅笔头。 起初他根本没有用。 即便睡醒来,他也彻底处于麻木状态。 他往往一顿饭后,便一动不动躺着等下顿,有时睡着,有时晕晕乎乎直出神,眼睛也懒得睁一睁。 如今强光照着他的脸,他也习惯睡觉啦。 其实这没什么两样,除去做的梦格外连贯清楚。 这段日子他做过好多梦,这些梦又一例很快活。 他是在黄金国里,坐在大片阳光灿灿的废墟里,身边是他妈妈,朱莉亚,奥勃良--他们无所事事,只是坐在阳光里面拉家常。 醒来的时候,他想的多半也是他的梦。 他仿佛失却了思考的能力,连疼痛也觉不出来。 他并不厌烦,然而不想说话,也不想消遣。 只消听凭他独自一个,不拷打,不提审,吃得足,够干净,他便彻底满足啦。 他真正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可依然没心思起床。 他只想静静躺在床上,觉出来体力在逐渐恢复。 他会把自己的身体到处摸一摸,想搞清毕竟不是幻觉:肌肉真变丰满啦,皮肤真变紧绷啦。 到最后,没有疑问,他真在长胖,大腿定然要比膝盖粗。 以后,他开始定期锻炼,开始倒还很勉强,可没多久,就能走上三公里,这能用监号的宽度算出来。 屈曲的肩膀,也开始挺直啦。 他便试着做些复杂的锻炼;可惊的是,有些运动竟然做不来,叫他觉得简直丢了丑。 他就不能快步走,不能举板凳,也不能单腿站立不摔倒。 蹲下再站起来,大腿跟小腿都疼得要死。 趴下来做做俯卧撑,同样做不来,一厘米也撑不起来。 可是再过几天(不如说再过几顿饭哩!),连俯卧撑他也做到啦。 他一次都能撑起六个呢。 这副身子骨儿,他真的开始自豪,有时他相信,他的脸也一准恢复了正常。 只是偶然间,摸到自己的秃脑袋,他才会记起镜子里看他的那张脸,那张残破皱巴的脸。 思想也变得活跃起来。 他坐到木板床上,背靠着墙,白板放在膝头上,成心着手给自己来一番重新教育。 他已然举手投降,这一点没人有异议。 其实现在想来,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很久,他已经准备投降。 从他一进爱护部--是的,甚至打从那一刻,他跟朱莉亚束手无策站在那儿,听电幕上那冷酷的声音命令他们做这做那,他便清楚啦,反抗党权力的企图何其软弱无力。 如今他知道,敢情七年来,思想警察一直监视他,犹如放大镜下看着个小甲虫儿。 任何行为,任何言语,没有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任何思想,没有不给他们推想到。 甚至日记本封面上那颗白土粒儿,他们也小心翼翼放回去。 他们向他放录音,给他看照片,有些照片便是他跟朱莉亚,没错儿,甚至是……他再也不能跟党斗争啦。 况且,党是对的么。 事情准保是这样;集体的大脑,不朽的大脑,又何至于错误? 有什么外在标准,可以核查它的判断? 心智健全,有着统计学的意义。 问题不过是,学会按他们的思路想事儿嘛! 只是……! 手指夹着铅笔,只觉得又粗又笨。 他开始把脑袋里出现的想头写下来。 他先用大写字母笨拙地写道:自由就是奴役而后,他几乎一气写下:二加二等于五他突然停了笔。 心思老是集中不下来,好像要躲开什么东西一个样。 他晓得,自己明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然而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等他想起来,那可是纯靠有意推理,弄清了该是什么,绝不是自动想了起来。 他便写道:上帝就是权力一切的一切,他全接受啦。 过去是可以改变的。 过去从来没有改变过。 大洋国就是在跟东亚国打仗。 大洋国一直在跟东亚国打仗。 琼斯、艾伦森跟卢瑟福,他们就是犯了被指控的罪。 他从来没见过什么照片,能证明他们没有罪。 那照片根本不存在,全是他捏造的东西。 他记得,从前记住的事情全相反,可那些记忆全错啦,纯属自我欺骗的产物。 瞧这多容易! 只要先投降,其它的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诚如逆水游泳,不管怎样用劲儿,水流还是把你冲回去;可你突然决定转过身--这便顺着水流,一泻千里。 除去你的态度,什么都不变,命定的事情毕竟会发生。 他简直闹不懂,他为什么要反叛! 一切都多容易! 除了……! 什么都有可能对。 所谓自然法则,纯属胡说八道。 什么地心引力,纯属胡说八道。 要是想做,奥勃良说过,我就能像个肥皂泡,在这地上飘起来。 温斯顿想:要是他认为自己飘了起来,我又同时认为我看见他飘起来,这事情可就成啦。 猛可里,如同一块沉船的残骸浮出了水面,他想到:这没真的发生过--全是我们想象的! 纯属幻觉! 他立时把这想法压了下去。 荒谬,显而易见的荒谬! 它预先假定,在什么地方,有个外在于我们的现实世界,现实的事件就在那儿发生。 可这样的世界如何能存在? 除非通过我们的思想,我们对一切又如何有知识?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思想里面发生的。 只消所有的思想里面都发生,便是真正的发生。 解决这样的谬论丝毫不犯难,他也不至于险到接受这谬论。 不过,他毕竟不该想到它。 只要危险的想头一出现,思想理当变成一片盲点。 这过程该是自动的,本能的--在新话里,便叫做犯罪停止。 他就着手练习犯罪停止。 他向自己摆出几个命题--党说地球是平的,党说冰要比水重--来训练自己不去看到,也不去理解相反的命题。 这可真不容易。 它需要的推理能力,和临时拼凑的能力,简直大得惊人。 那般算术问题,诸如二加二等于五,就超出了他的智力水平。 这还需要一种思维练习,有本事先最最精妙地运用逻辑,马上又把最最粗陋的逻辑谬误置之不理。 愚蠢和聪明同样势在必需,训练起来也同样困难。 在这同时,他脑里还是在思忖,他们多久才会枪毙他。 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奥勃良这样跟他说过;然而他知道,他就没什么有意识的做法,能叫这死期快临头。 兴许再过十分钟,兴许就过他十年。 他们可以长年累月单独囚禁他,可以把他送进劳改营,也可以像有时候干的,先把他放出一阵子。 很可能枪毙前,逮捕提审那出戏,还得全套重新演一遍。 能够确定的是,死亡,绝不在预期的时刻来找你。 传统的做法,是在脑袋后面开一枪,总是在脑袋后面,没有任何警告,在你从一个监号,搬到另一个监号的走廊上--这做法没人说起过,没人听说过,可是没人不知道。 有一天--其实有一天这说法不准确,也有可能是半夜,不如说有一次--他沉浸在一种极其幸福的奇特幻境里。 他在走廊上走,等着挨子弹。 他知道没多久,这子弹就要来啦。 所有的一切,都解决啦,消除啦,和解啦。 再没有怀疑,再没有争论,再没有疼痛,再没有恐惧。 他的身体,是健康又强壮。 他走得很轻松,动作高高兴兴,直觉得走在阳光里。 他再不是走在爱护部狭窄的白色走廊上,而是走上了一条阳光灿烂的大路,足有一公里宽呢。 他就在这路上走,神志昏迷,仿佛给人用了麻醉剂。 他就是在那黄金国,在那野兔啃得七零八落的牧场,穿过足迹踏出的小径。 他觉得出脚下软软的短草,脸上和暖的阳光。 原野边缘是那棵榆树,轻轻摆动不已;再远处还有条小溪,鲤鱼在柳树下的绿色水潭里遨游。 猛然间一阵恐惧,叫他惊跳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见自己叫出了声来:朱莉亚! 朱莉亚! 朱莉亚,我亲爱的! 朱莉亚! 一时间,他满心充满了幻觉,仿佛她就在身边。 仿佛她不仅在身边,也渗进他的身体里,溶进他的皮肤里。 在这时,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比他们还自由的时候,他格外地爱她。 他也知道她还活在什么地方,她需要他的帮助。 他躺到床上,努力平静下来。 他干了什么呀? 这瞬间的软弱,会加给他多少年的苦役! 再耽一会儿,他准保听得见外边的皮靴响。 他们绝不会听凭他这样大嚷大叫,而不去惩罚他。 从前他们或许不知道,现在就知道啦--他撕毁了跟他们签署的协议。 他是服从了党,然而却依然仇恨党。 从前他把自己的歪理邪说,深藏在表面的顺从之下。 如今他是又退了一步:思想上固然投了降,却企图保持内心不受侵凌。 他明知道自己错啦,可是宁愿坚持错误。 他们一定知道的--奥勃良,他一定知道的。 那声愚不可及的叫喊,坦白了这一切。 所有这些,他还得重新经一次,这准保又得好几年。 他摸摸脸,想熟悉一下自己的新模样。 脸上的皱纹真深呀。 颧骨耸得老高,鼻子瘪瘪塌塌。 况且,打从上次照了镜子,他们给他换了整套的新假牙。 要是闹不清自己的尊容什么样,想拿个莫测高深的表情都很难。 而且,单单控制表情也不够呀。 他平生第一次觉出来,要叫一件事情秘而不宣,先得藏起来不叫自己知道。 你得清楚这个秘密在哪里,然而不到需要,就万万不可叫它跑到你的记忆里来--随它变成何种名目的形状也不行。 从今往后,光是想得正确就不够啦,他得感觉得正确,梦做得正确。 在这期间,他必得把仇恨锁在心里,当它是个脓包,又是身体的一部分,又跟其它部分不发生关系--就当它是块囊肿好啦。 总有一天,他们会定下来枪毙他。 没人告诉你,这会是在哪一天,不过几秒钟之前,总归猜得出来。 永远是走在走廊上,从脑袋后面开一枪。 十秒钟,足够干完啦。 就这十秒钟,他的内心世界就翻转了过来。 用不着说话,用不着停步,脸上的表情也不用变,猛可里--猛可里伪装撕了下来,于是砰! 他的仇恨开了炮。 仇恨犹如熊熊的火焰,充满了他的胸膛。 几乎就在这瞬间,砰! 子弹射了过来--要么太晚,要么太早啦。 他的大脑,他们没等改造,就先打了个稀巴烂。 歪理邪说得不到惩罚,经不着悔改,永远脱离了他们。 在他们的完美无缺当中,这是打下了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他闭上了眼睛。 这可比思想受训还要难呀。 问题是他得贬低自己,他得阉割自己。 他得趴到顶脏顶脏的脏东西里去。 最最可怕的事情,最最恶心的事情,那能是什么? 他又想起了老大哥,那张大脸呀,温斯顿老在海报上见得到,他只觉得足有一米宽--瞧那浓密的黑胡髭,眼睛总是盯着你,这样的形象,就自动浮现在了脑海里。 对老大哥,他的真实感情怎么样? 走廊里一阵沉重的皮靴响。 铁门锵地打开来,奥勃良跨进了监号。 他的身后,是那个蜡像脸的军官,和一个黑衣警卫。 起来,奥勃良说。 到我这儿来。 温斯顿站到他的面前。 奥勃良用他有力的双手抓住温斯顿的肩膀,紧紧盯着他。 你想骗我,他说。 这蠢透啦。 站直啦! 看我的脸! 他停了一下,换了种温和点的口气。 你是在进步。 在思想上,你的问题不大啦。 只是在感情上,你可没有进步。 告诉我,温斯顿,记着别撒谎--你知道,谎话我总是发现得了的! 告诉我,对老大哥,你的真实感情怎么样? 我恨他。 你恨他。 很好。 到时候啦,你该走最后一步啦。 你得爱老大哥。 服从他还不够,你得爱他。 他轻轻把温斯顿推给警卫。 一○一房间,他说。 五在他被关着的所有阶段,他都知道自己在大楼的什么地方,纵然这座建筑根本就没有窗户。 起码,他似乎是知道的,八成因为气压总有点不同。 警卫揍他那监号在地底,奥勃良提审他的房间却高得很,快要到房顶上。 如今这地方却在地下好多米,深到不能再深的程度。 这监号比他呆过的许多地方都要大。 可他看不见周围什么样,只看见面前两张小桌子,还铺着绿绒布。 一张离他只有一两米,另一张稍远,靠着房门。 他给用皮带,直挺挺绑在一把椅子上,紧得根本不能动,连脑袋也没法转一下。 有块垫子,从后面把他的脑袋紧紧固定住,逼着他只能向前看。 起初只有他自己在房里。 一会儿,门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 你问过我,奥勃良道,一○一房间有什么。 我跟你说,答案你早就知道。 这答案每个人都知道。 一○一房间的东西,是天下最最可怕的东西。 门又打开了,进来个警卫,手拿一个铁丝编成的东西,像个盒子,又像个篮子。 他就把它放在离温斯顿较远的桌子上。 奥勃良站在那儿,温斯顿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 天下最最可怕的东西,奥勃良道,人人都不相同。 可能是活埋,烧死,水里淹死,尖桩上戳死,或其它无数种死法。 有些情形下,这东西微不足道,甚至根本不致命。 他朝旁边移了一点,温斯顿便看清了桌上是什么。 那是个长方形的铁笼子,笼顶有把手可以拎起来。 笼子前面安了个击剑面罩一样的东西,不过凹面朝外。 这笼子离他足有三四米远,他还是看见,笼子按长向分成了两半,每一半里都有些动物。 是几只老鼠。 对你而言,奥勃良道,天下最最可怕的东西是老鼠! 温斯顿刚瞥见那个铁笼子,全身便预感般觉出一阵颤栗,一阵莫名的恐惧。 这时,他突然明白了,笼子前面那面罩一样的东西要干什么用,登时吓得屁滚尿流。 别,别这样! 他扯着嗓子叫起来。 别这样,别这样! 不能这样! 记得么,奥勃良道,在梦里你常常惊慌失措? 你面前有堵黑漆漆的墙,你耳畔听见震耳的怒吼。 墙那边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吓得你要命。 你明知道自己清楚有什么,可就是不敢明白说出来。 --墙那边有老鼠! 奥勃良! 温斯顿使劲控制住声音,你知道用不着这样。 你想要我干什么呀? 奥勃良不直接回答他。 等他开口,那语气又变成他有时拿出的教师腔。 他沉思地看着远处,仿佛对着温斯顿身后的听众在演说。 就自身而言,他说,疼痛永远不够用。 有时人会坚持扛着不怕疼,哪怕疼得要死。 可每个人,都有些东西叫他受不了,想也不敢想。 这根本不涉及勇敢和怯懦。 你从高处摔下来,抓住根绳子,就算不得怯懦。 要是你得从深水里边浮上来,深深吸口气,也算不得怯懦。 这不过是种本能,你没法不服从罢了。 其实,老鼠也是一样。 对你来说,老鼠就叫你受不了。 这样的压力你没法扛,哪怕再想也不灵。 叫你干什么,你都得干! 叫我干什么呀,干什么呀? 我还不知道呢,怎么干呀? 奥勃良提起笼子,拿到温斯顿近前的桌子这边,小心地放在绒布的桌面上。 温斯顿只听见耳朵里热血上涌,仿佛坐在绝对寂寥无人的地方。 他正在一片空旷的平原中央,一块阳光灼人的沙漠,所有辽远的声音一起传到了耳畔。 可那鼠笼离他只有两米远。 那些老鼠真是大得很,胡子硬挺,毛色发灰。 老鼠,奥勃良依然对那般隐身的听众在演说,虽然是啮齿动物,可是也吃肉。 这些你也该知道。 你准听过,伦敦贫民区里出的事儿--有些街上,当妈的就不敢叫小孩子单独呆在家,哪怕只呆上五分钟。 老鼠准保会来咬孩子,没一会儿,吃得只剩骨头。 有病的人,快死的人,它们一样咬。 它们晓得哪个人没能力抵抗,聪明得可真惊人! 笼子里,那老鼠尖声叫了一下,温斯顿只觉得这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老鼠在打架哩,它们想穿过隔板,把对方杀死。 他还听到一声绝望的呻吟,同样仿佛来自他身后的什么地方。 奥勃良提起笼子,一面锵地一声,按一下笼子上的什么东西。 温斯顿拼命挣扎,想从椅子上挣脱开来--可毫无用处,身体的每个部分,连他的脑袋,还是动不了。 奥勃良把笼子再挪近一点,离温斯顿的脸还不到一米。 第一个手杆我已经按下啦,奥勃良说。 你知道这笼子的构造。 面罩正合你的脑袋,严丝合缝。 一按第二个手杆,笼门就会滑开。 那些东西饿坏啦,它们会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见没见过老鼠往高跳? 它们会跳到你脸上,紧紧咬进去。 有时候它们先奔眼睛。 有时候它们从脸钻进去吃舌头! 笼子越来越近,快靠着他啦。 温斯顿听见不断的尖叫,仿佛从他的脑袋上面传过来。 可他拼着命企图摆脱惊慌。 动动脑子,动动脑子,哪怕只剩下半秒钟--动动脑子,这可是惟一的希望呀! 突然间,他闻到那东西强烈的腐臭,猛可里一阵恶心,几乎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漆黑。 一时间,他尖叫着,成了个发狂的野兽。 然而他抓住个想法,从黑地里挣了出来。 有一个方法,惟有那一个办法,才救得了他。 他必得在他跟老鼠之间,插进去一个人,插进去一个人的身体。 面罩的铁圈,正大到叫他看不见旁的东西。 铁门离他,只有一两只手那样近。 老鼠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只开始上窜下跳,另一只老态龙钟,竟站了起来,粉色的爪子扒着铁丝,拼命嗅个不停。 温斯顿甚至看得见它的胡子,跟它的黄牙。 一种漆黑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他束手无策,眼前是黑暗,脑里是空白。 在中华帝国的刑罚里,这是家常便饭,奥勃良依旧训诲道。 面罩挨到他的脸上。 铁丝贴在他的面颊上。 于是--哦这没法脱身,只是个希望,些微的一线希望。 太晚啦,或许太晚啦。 可他一下子明白,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容他把惩罚转移过去--只有一个人的身体,他可以隔在他跟老鼠之间。 他就一遍又一遍,拼命嚷了起来:咬朱莉亚! 咬朱莉亚! 别咬我,咬朱莉亚呀! 怎么对她我不管,咬她的脸,嗑她的骨头呀! 别咬我! 咬朱莉亚呀! 别咬我呀! 他身子往后倒,直到无穷无尽的深渊,脱开了老鼠。 他还给绑在椅子上,可却穿过了地板,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地球,穿过了海洋,穿过了空气,直落入太空,落入星际--他远远地落,远远地落,脱开了老鼠。 他下落的距离以光年计,可奥勃良依然站在身边。 他的脸上,还觉得出铁丝的冰凉。 然而透过黑暗,他分明又听得一声金属的铿锵,他知道笼门已经关上,没有打开。 六栗树咖啡馆几乎空无一人。 一抹斜阳透过窗户,黄澄澄照在积满尘垢的桌子上。 十五点,正是寂寥的时光。 电幕上流出一阵轻轻的乐声。 温斯顿坐在他惯常坐的角落里,呆呆瞧着一只空酒杯。 对面墙上盯着他的大脸孔,他时不时便要瞟一眼。 下面还写着一行字,道是:老大哥看着你。 用不着劳他招呼,一个服务员便走过来,替他斟满胜利牌杜松子酒,又用吸管透过另一个瓶子的木塞,吸几滴什么东西给他加进去。 这便是丁香味儿糖精,这咖啡馆的特色。 温斯顿听着电幕的广播。 这会儿还只播音乐,然而随时会播出和平部的特别公报。 非洲来的消息,直叫人牵肠挂肚,害得他整天价忧心如焚。 一支欧亚国的军队(大洋国在跟欧亚国打仗! 大洋国一直在跟欧亚国打仗!)向南方神速挺进,中午的公报还没说具体地点,但八成已经在刚果河口交上了火,布拉柴维尔跟利奥波德维尔危在旦夕。 不消看地图,谁也晓得这意味着什么--这还不仅仅丢掉了非洲,整场战争当中头一遭,大洋国本土受到了威胁。 他突然觉出一种剧烈的激动。 还算不上恐惧,大抵是种模糊一片的兴奋。 没一会儿,这情绪便消失啦。 他不去想什么战争。 这阵子不论任何事,他都没法集中精力想上几分钟。 他端起酒,一口干了下去。 跟往常一样,杜松子酒冲得他打个哆嗦,还有点恶心。 这鬼东西可真够呛! 丁香味儿和糖精,本身就已经叫人呕得慌,那股子油味又是死也压不住;而顶糟糕的还有一件事,便是那种杜松子酒臭,没日没夜从他的身上散出来,在他心里难缠难解地混着另一种臭味儿,那种……他从不提那东西的名字,即便想想也不干。 只要做得到,他甚至不去想它的模样。 那东西给他的印象朦朦胧胧,在他的眼前转来转去,一股臭味扑鼻子。 杜松子酒气漾上来,他咧开紫色的嘴唇打个嗝儿。 放他出来,他就开始发胖,恢复了往日的脸色--实说比原来还要好。 身形变得挺粗大,鼻子跟脸颊又红又糙,秃瓢上未免忒红了点。 服务员还是不用他招呼,便送来棋盘跟当天的《泰晤士报》,还给他翻到残局征解那一版。 而后,见温斯顿把酒喝光,便拿瓶再给他斟满,根本不劳他叫酒。 他们很了解他的习惯。 棋盘总是等着他,角落里的桌子总是留给他;即便咖啡馆里坐满人,这张桌子还是没人占。 没有人爱跟他凑得近。 他从不费神算算喝了几杯酒。 过不了一会儿,他们便给他一张脏兮兮的纸片,说这是帐单;然而他觉得,他们老是给他少算帐。 其实多算帐也不打紧,反正眼下他钱多得是。 他还有个工作,一个挂名的闲差,不过比他原来的工作挣得多。 电幕上中断了音乐,有人讲起话来。 温斯顿抬起头听,却不是前线的公报,不过是富裕部的一份简报。 听那简报里说,敢情上个季度,第十个三年计划的鞋带产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 他琢磨一下报上的残局征解,便摆开了棋子。 那残局狡猾得很,主要靠的是双马。 白先黑后,两步将死。 温斯顿抬头瞧瞧老大哥像。 白子总是将死黑子,他朦胧间觉得挺神秘。 一切全这样安排妥帖,绝无例外。 自从开天辟地,就没有一盘残局,叫黑子赢了去。 这岂不象征着,善永恒不变地就会战胜恶? 那大脸盘子紧紧盯着他,有力又安详。 白子总是将死黑子。 电幕上的声音停了下来,又换了种更加庄重的语气: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公报,请注意收听。 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新闻,请注意收听,不要错过。 十五点三十分! 而后,那叮叮咚咚的音乐又响了起来。 温斯顿立时心乱如麻。 这准是前线的公报啦;他凭直觉感到,传来的准保是条坏消息。 这一天里,他一直带了点激动,听凭非洲败绩的惊人消息在脑海里时隐时现。 他仿佛亲眼看见,欧亚国的军队如蚂蚁一般,蜂拥越过从未破过的边界,涌进非洲的底端。 干吗就不能用什么办法,从侧翼包围了它? 他明明想到了西非海岸的轮廓。 他捡起白马往前走,这一步走的没得说。 甚至当他见了黑色的乌合之众飞也似地往南冲,他依然看得见另一支军队神秘地集结起来,猛可里部署在他们的后方,拦腰切断他们的海陆交通。 他只觉得由于他的一厢情愿,那军队竟真的变成了现实。 然而,兵贵神速呀。 要是叫他们控制了全非洲,要是叫他们把好望角的海空基地抢到手,大洋国便给一分为二啦。 这便意味着--大祸临了头:战败,溃退,重新划分世界,党也会土崩瓦解! 他不由得猛抽一口气。 何其杂乱的感觉呀--然而其实,还称不上杂乱,只是层层叠叠,依次连属。 而最下面的一层,没人说得出是什么--却在他的心里绞斗不休。 这痉挛般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他又把白马放回原位,然而一时间,他还无法消停下来想残局。 他的思想又漂移开来,几乎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上的尘垢里写道:2+2=他们钻不到你身子里面去,她这样说过。 可他们真真钻到了你的身子里面去。 你在这儿遇到的事情永远不会消失,奥勃良是这样说的,这可说到了点子上。 有那么些东西,你做过的事情,根本就无法挽回。 在你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给杀死啦--烧掉了,熔掉了。 他见过她;他甚至跟她说过话,这样做早没有危险。 他本能地清楚,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他们几乎毫无兴趣。 要是他们两个都愿意,他都能再安排跟她见一次。 其实他们那次见面挺偶然。 那是个三月天,在公园里。 那天冷极了,也坏极了,土地坚硬,草木凋败,惟有点点藏红花冒了头,也给寒风撕得七零八落。 他冻手冻脚地急着赶路,眼睛冷得流眼泪。 这当儿,他见她就在十米开外走过来。 他吓了一跳,见她变了样子,可说不清变了什么。 他们几乎漠然地擦身走过去,他便回转身来跟着她,不过动作并不热切。 他明知道没危险,谁也不对他们的行为感兴趣。 她一言不发,斜向穿过草地,像是打算摆脱他,见甩不开,便听任他走到身边来。 他们正走到一簇灌木丛间,那树丛枝条光秃,破败凋残,挡不住人,也遮不住风。 他们便停下了脚步。 天冷得要命,寒风在树枝间呼啸,抽打着脏兮兮的藏红花。 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这里没有电幕,可一准藏着窃听器。 况且,人人都看得见他们呀。 可这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 他们要是愿意,不妨就躺到地上干那事儿。 想起这个,他的肌肉也骇得绷绷硬。 他把胳膊搂着她,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都没想挣开他。 现在他看出来她哪里变了样:她的脸色变得一片灰黄,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前额直伸到太阳穴,给头发盖住了一点。 然而,这还算不上变化。 她的腰身比以前粗实,而且叫人吃惊的是,也比以前僵硬。 他记得有一次,炸了一颗火箭弹,他帮人从废墟里拽了具尸体出来。 令他吃惊的,倒不是那尸体沉得要命,而是它那种僵硬难抓,仿佛抬的不是肉,而是块石头。 她的身体,他觉得也是这样。 恐怕她的皮肤,也不像从前那样细嫩啦。 他没打算吻她,他们也没说话。 他们转身往回走,穿过草地,她这才第一次正眼看看他。 那仅仅是短短的一瞥,充满了轻蔑和厌恶,也闹不清这厌恶纯粹由于过去的经历,还是也加上他肿胀的面孔,以及风吹得他满眼流泪的缘故。 他们并着肩,在两把长椅上坐下来,可没有挨在一起。 他见她好像要说话。 她把自己笨重的鞋子挪了一点点,成心踩断了一根小树枝。 连她的脚,仿佛也比以前长宽啦。 我背叛了你,她毫不掩饰地说。 我背叛了你,他说。 她又很快朝他厌恶地一瞥。 有时候,她说,他们拿什么东西威胁你--那东西你根本经不起,想都不敢想。 你就会说,别冲我,冲旁人去,冲谁谁去。 事后你可以装模作样,说这不过是在玩花招,这么说不过是叫他们快住手,不真是这意思。 可是,才不是这样。 那会儿你就是这意思。 你觉得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你,就真的打算用这办法救自己。 你真想这事冲别人。 他们受什么罪,你他娘才不管。 只剩关心你自己啦。 只剩关心你自己啦,他重复道。 再往后,你对旁人的感情再不一样啦。 是呀,他说,感情再不一样啦。 好像再没什么话可以说。 寒风把他们单薄的工作服,吹得紧贴在身上。 坐着不说话未免太尴尬,这样一动不动也太冷。 她说要去赶地铁,就站起来要走。 我们再见罢,他说。 唔,她说,我们再见罢。 他隔开半步远,迟迟疑疑跟了她一段。 他们再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真打算甩开他,可是走得飞快,害得他没法跟她并肩走。 他本想就送她去到地铁站,可是突然间,又觉得这样冷飕飕地送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他也受不了。 他一心只想不如离开朱莉亚,回到栗树咖啡馆,那地方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吸引他。 他依依想着他角落里的桌子,还有那报纸、棋盘,跟满杯满盏的杜松子酒。 关键是,那里准保很暖和呀。 于是接下来,不全是出于偶然,他听任一小群人把他跟朱莉亚分隔了开来。 他半心半意打算追上去,又放慢脚步,掉转身来往回走。 走出五十米,他才又回头看一眼。 大街上人不多,可已经认不出哪个人是她。 十几个人急匆匆地往前赶,她可能是其中的任一个。 或许她的身体又胖又僵硬,从后面压根儿就认不出来啦。 她刚才说,那会儿你就是这意思。 他也就是这意思。 不光说了,他也真盼着这样。 他盼着把她,而不是他,送去喂……电幕上播放的音乐变了调儿。 这回的腔调沙哑又讥嘲,正是那种黄色小调。 而后,一个声音唱了起来--或许也没有谁真在唱,只是他记起了这样的声音:这栗树荫荫影迷离,你卖了我,我也卖了你……他眼里不禁涌出了泪水。 一个服务员从身边经过,见他的酒杯已经喝空,便再把酒瓶拿了回来。 他端起酒杯闻了闻。 这东西一口口喝下去,感觉没好起来,倒是越发骇人。 然而这成了他沉耽的尤物。 这是他的生命,他的死亡,他的复活。 每晚他靠杜松子酒晕得昏天黑地,到早晨,他又靠杜松子酒扎挣起来。 他难得在十一点以前醒转来,眼皮发粘,嘴巴发干,脊背折断也似地疼;要不是前晚把酒瓶和茶杯放在床边,他一准爬不起来。 中午那几小时,他便呆呆地坐着听电幕,面前放着酒瓶子。 到十五点,他照例要去栗树咖啡馆,直耽到关门才回家。 再没人管他干什么,再没有哨声惊扰他,再没有电幕责备他。 有时候,每星期该有个一两次罢,他要去真理部,那里有间灰头土脸的办公室,早给人忘在了脑后,他要在这里做点子小工作,全是些名义上的工作。 为解决十一版新话词典编纂过程中出现的次要问题,设置了不计其数的委员会;其中的一个委员会,它的一个小组委员会下设的小组委员会,他便给任命了进去。 他们正忙着草拟份东西,叫什么中期报告,可报告的是什么玩意儿,他却从来没有闹清过--好像是什么逗号该放在括号内,还是括号外的问题。 委员会还有四个人,全跟他半斤八两。 今天他们刚开上会就散会,老老实实表示,根本就没事可以做。 到明天,他们坐下来,工作又来了劲头儿,事无巨细做记录,没完没了写呈文--那便是他们装模作样讨论的东西,变得极尽复杂深奥,于是混搅定义,离题千里,争吵辩论--甚至威胁着报告领导。 可猛然间,他们全泄了气,便围坐在桌前,懵懵懂懂大眼瞪小眼,有如单等雄鸡一唱,便销声匿迹的鬼魂。 电幕一时间静了下来,温斯顿抬起脑袋。 公报! 哦不是,只是要换首曲子。 仿佛在他的眼前,就是幅非洲地图,军队的调动便是幅图表:一个黑箭头径直开向南,一个白箭头却横向冲向东,斩断那黑箭头的尾巴。 他抬头看看海报上那冷静的面孔,像是要打消心里的疑虑。 怎能设想,那第二个箭头根本不存在? 他又失却了兴趣。 他喝口杜松子酒,捡起白马试着走一步。 将! 不过这步显然不对,因为……他的心里,没来由想起一件事。 仿佛一间屋子,给烛光照亮,一张大床铺着白床罩。 他也就十来岁,坐在地板上,摇着一个骰子盒,一面开怀大笑。 妈妈坐在对面也在笑。 这准在她失踪之前一个月左右。 那算是暂时的和解,他忘了没完没了的肚饿,一时间孩提的爱心也开始甦醒。 他清楚记得那一天,大雨倾盆,雨水在玻璃窗上滚滚流下来,屋里太暗,看不了书,两个孩子在黑暗狭仄的卧室里穷极无聊,简直受不住啦。 温斯顿开始哭哭啼啼,唠唠叨叨,吵着闹着要吃的,翻箱倒柜,横拉竖拽,擂墙擂得山响,把邻居烦得直敲墙。 他的小妹,只是一阵阵地嚎哭。 最后,妈就说,乖乖的,给你买玩具! 好玩极啦--你准保喜欢! 她便顶着雨出去,到附近一家小百货店,那样的小店,当时偶而还能开开的。 等妈回来,她带给他一个硬纸盒,盒里装了副运动棋。 他还记得那硬纸板潮乎乎的味儿。 真是个破玩意儿! 盒子破破糟糟,木头小骰子粗糙得很,站也站不住。 温斯顿绷着脸看一眼,打不起兴趣。 可妈妈点了根蜡烛,他们就坐在地板上面玩起来。 没一会儿,见棋子儿就要走到终点,却又退了回去,险些儿退到了起点,温斯顿兴奋得大笑大嚷。 他们玩了八局,每人都赢了四局。 小妹太小了,看不懂他们玩什么;她靠着枕头坐着,见他们俩笑,便也跟着笑。 那个下午,他们快活极啦,就像他还是婴孩那时一个样。 他把这画面从脑海当中推出去。 这记忆是假的。 有时这种假记忆,便来捣他的乱。 只消识破了它们,就成不了气候。 有些事情发生过,有些却根本没有过。 他又想起了棋盘,便重新捡起了白马--可就在这时,那只马啪地落在棋盘上。 他悚然一惊,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一阵喇叭声划破了空气。 这是公报啦! 胜利啦! 新闻之前吹喇叭,照例预示着胜利。 咖啡馆里倏地一振,仿佛通上了电流。 连服务员也吓了一跳,忙竖起耳朵来。 喇叭声引起了一片喧哗。 电幕上激动的声音已经急急响起来;那播音员刚开始广播,便给屋外兴奋的欢呼淹没个干净。 消息像施了魔法,在街上不胫而走。 从电幕上,他只能听见,一切都按他预期的那样发生啦--一支舰队秘密集结起来,突然向敌人的后方出击,白箭头斩断了黑箭头的尾巴。 喧嚣间,他只能只言片语听到兴奋的宣布:伟大的战略部署……完善的配合……彻底的混乱……俘敌五十万……完全丧失了斗志……控制了整个非洲……战争结束指日可待……胜利……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温斯顿的脚在桌下拼命乱动。 他没有起身;可在心里,他却在跑,飞快地跑,跟外边的群众一起,欢喜欲狂,大喊大叫。 他再抬起头,看一眼老大哥的画像。 这凌驾世界之上的巨人! 这把亚洲的乌合之众撞得头破血流的砥柱! 就在十分钟以前--是呀,只有十分钟呀--他想着前线的消息是胜利还是失败,那会儿他还兀自狐疑哩。 嘿,灭亡的可不只一支欧亚国的军队! 打从进了爱护部,他已经变了不少;然而最后那必需的变化,真叫他革心洗面的变化,直到今天才终于完成。 电幕上的声音,还在滔滔不绝讲着屠杀、俘虏、缴获的丰功伟绩,外面的欢呼声倒已经减弱了不少。 服务员也回去,干他们自己的事儿,有一个拿来了酒瓶子。 那温斯顿坐在桌前如醉如痴,就没注意他的杯又给倒满了酒。 他回到爱护部,人家饶了他的一切,他的灵魂雪雪白。 他上了被告席,一切事全坦白,一切人全牵扯。 他走在白瓷走廊上,仿佛沐浴着阳光,一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跟在后面。 渴望已久的子弹射进了脑袋。 他凝视着那张硕大的脸。 整整四十年呀,他才算弄清楚,那黑胡髭后面藏着怎样的微笑。 哦残酷的误会,徒劳的误会! 哦这慈爱的胸怀,他竟然冥顽不灵地逃开去! 他的鼻子两边,流下来带酒气的泪水。 可是全好啦,一切都好啦,战斗结束啦。 他战胜了自己。 他可真爱老大哥呀! --完--WWw. xiA 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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