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2节 内容: 2初夏一个漆黑闷热的夜晚,比夫布瑞农站在“纽约咖啡馆”收银台的后面。 当时是午夜十二点。 外面的街灯已经熄灭了,从咖啡馆透出的光线在人行道上画 出清晰的黄色长方块。 街上寥无人影,咖啡馆里倒有几个顾客正在喝啤酒或桑塔露琪亚葡萄酒或威士忌。 比夫呆呆地候着,胳膊肘搭在柜台上,大拇指一边挤压着 长鼻子的鼻尖。 他的眼神很专注,牢牢地盯着一个矮胖的家伙----他穿着工装裤,醉得一塌糊涂,吵吵嚷嚷的。 比夫的目光时而落到独自坐在中间一张桌子旁的哑巴 身上,时而落在柜台前的几个顾客身上。 然而,他的目光总是转回到穿工装裤的醉鬼那里。 夜深了,比夫沉默地等在柜台后。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餐馆,走向后门,上 了楼梯。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楼梯顶部的房间,屋子很暗,他蹑手蹑脚地走着。 他走了几步,脚趾头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蹲下身,摸索地板上手提箱的把手。 他在屋子里也就待了几秒钟,正想离开时灯亮了。 艾莉斯在皱巴巴的床上坐起来,看着他。 “你动那箱子做什么? ”她问,“你就不能把那疯子打发掉? 用不着把他喝光的再还给他! ”“你醒醒吧,自己下去。 去叫警察,把他腌泡在链子串起来的囚犯里,整天吃玉米面包和豆子。 去做吧,布瑞农太太。 ”“他要是明天还在下面,我会的。 你可别碰那箱子,它不再属于那个寄生虫啦。 ”“我了解寄生虫,布朗特可不是,”比夫说,“我自己----我可不了解我自己。 可我也不是那种小偷。 ”比夫平静地把箱子放在外面的楼梯上。 屋里的空气不像楼下那么不新鲜和闷热。 下楼之前,他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把脸浸在冷水里。 “你今晚要是不把那家伙给我彻底打发掉,我可不是没说过我会做什么。 白天他就在后面打瞌睡,晚上你让他白吃白喝。 一个星期他都没掏过一个子儿。 他疯疯癫癫的谈话和愚蠢的行为会搞垮任何体面的生意。 ”“你不了解人,你也不了解真正的生意,”比夫说,“这个成问题的家伙十二天前来到这儿,在这镇上他是个陌生人。 第一个星期他给了我们二十块钱的生意。 至少二十块。 ”“从那以后,他就赊账了,”艾莉斯说,“赊了五天,喝得烂醉,真丢人。 再说,他就是个叫化子和怪物,简直一无是处。 ”“我喜欢怪物。 ”比夫说。 “我就知道你喜欢!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布瑞农先生----因为你本人就是一个怪物。 ”他揉了揉青色的下巴,不再理睬她。 婚姻生活的头十五年,他们简单地称呼对方为比夫和艾莉斯。 一次争吵中,他们开始叫对方为先生和太太,从此以后,再也没能和好到把称呼改回去。 “我只是想警告你,我明天下楼时,他最好别让我瞧见。 ”比夫进了卫生间,洗完脸后,觉得还有时间刮刮胡子。 他的胡须又黑又厚,像是三天没刮过。 他站在镜子前,搓着脸沉思。 他后悔和艾莉斯说话。 和她相处, 最好沉默。 和那女人相处,老让他感觉离真实的自我很远,使他变得和她一样粗糙、渺小和平庸。 比夫的眼睛冷冷的,凝视着,眼皮玩世不恭地低垂,将眼睛遮住了 一半。 结着老茧的小指上,有一只女式婚戒。 身后的门开着,从镜子里他看见艾莉斯躺在床上。 “听我说,”他说,“你的问题是你没有真正的善意。 我认识的女人中,只有一个有我所说的这种善意。 ”“哼,我知道你会做世上别的男人都会感到不齿的事。 我知道你----”“也许我指的是好奇心。 在你眼里没有值得一提的事。 你从不观察、思考,从来不肯动一点脑子。 这也许就是我和你之间最大的区别吧。 ”艾莉斯又要睡着了,透过镜子他事不关己地望着她。 她身上没有能吸引他注意力的特征。 他的目光从她浅褐色的头发滑向被单下粗短的脚的轮廓,脸部柔和的线条连着浑圆的臀部和大腿。 他的视线离开她时,脑海里没有能呼之欲出的特写。 她在他的记忆中一直是一个整体的形象。 “你从不知道享受看好戏的乐趣。 ”他说。 她的声音很疲倦。 “楼下的那家伙就是一出好戏,没错,也是一个小丑。 我受够他了。 ”“见鬼,那家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我的亲戚,也不是哥们。 什么叫收集一大堆细节,从中发现真相,这你懂吗? ”他拧开热水,迅速地刮起了胡子。 是的,那是五月十五日的早晨,杰克布朗特走了进来。 他立刻留意到他,开始观察他。 这个男人身材短小,厚厚的肩膀像横梁一样。 他留着乱蓬蓬的小胡 子,胡子下面的嘴唇看起来像是被黄蜂叮了一口。 这家伙身上有好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他的头很大,很匀称,可是脖子柔软纤细,像个小男孩。 胡子不像真的,仿佛 是为了参加化装舞会贴上去的,让人担心如果他说话太快,胡子就会掉下来。 这使他看起来像中年人,尽管高高的光滑的额头、睁得大大的眼睛令他的脸很年轻。 他 有一双巨大的手,污迹斑斑,结满老茧;他穿着廉价的白亚麻西装。 这家伙身上透着一股滑稽的气息,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又让你笑不出来。 他要了一品脱酒,半个小时内痛快地喝光了。 他坐在一个隔间里,吃着鸡无霸套餐。 然后他读书、喝啤酒。 一开始就是这样。 尽管比夫仔细地观察过布朗特,却想不到以后发生的种种疯狂的事。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会在十二天内如此多变。 他也没见过一个家伙能喝得这么多,醉得这么久。 比夫用大拇指向上推了推鼻尖,开始刮上嘴唇的胡子。 刮完后,他的脸显得清爽多了。 下楼经过卧室时,艾莉斯已经睡着了。 手提箱很沉。 他将它拎到餐馆的前面,放在收银台后----他每天晚上都站在这里。 习惯性地,他扫视了一下四周。 有些顾客已经离开了,房间不那么拥挤了, 但格局没有变化。 聋哑人还单独坐在中间的桌子边上喝咖啡。 醉鬼依然说个不停。 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围也没人听。 这天晚上,他穿着蓝色工装裤,换下了那件 十二天一直穿着的脏兮兮的亚麻西装。 袜子不知哪去了,脚踝抓破了,还沾着泥块。 比夫竖起耳朵拼凑独白的碎片。 这家伙好像又在说些奇怪的政治话题。 昨天晚上,他一直在说一些他去过的地方----得克萨斯、俄克拉荷马、卡罗莱那。 有一 次,他提到了窑子;然后他的玩笑变得粗俗不堪,只好灌他啤酒,好把他的嘴堵住。 大多数时候,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说----说----说。 话语如同瀑布一样从 他喉咙里倾泄而下。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口音随时在变,还有他的用词。 他的言谈有时像棉纺工,有时又像教授。 他会用很生僻的词,同时却犯语法错误。 很难搞清 他是什么样的家伙或者来自哪里。 他总在变。 比夫抚弄鼻头,一边思考。 不合逻辑。 可是逻辑通常跟着大脑走。 这家伙是有个好脑子,却无来由地从一件事跳到另一 件事上。 他好像一个迷了路的人。 比夫斜靠在柜台上,开始浏览晚报。 头条新闻说,镇议会经过四个月的深思熟虑,宣布当地的财政预算无法负担某些危险路口红绿灯的开支。 左边的一栏报道 了亚洲的战事。 比夫把两条新闻都仔细看了。 他的眼睛随着铅字走,其他的感官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虽然看完了文章,眼睛还半睁半闭地盯着报纸。 他感到紧 张。 这家伙是个麻烦,早晨以前得想出个解决办法。 而且,直觉告诉他今晚有一件大事将要发生。 这家伙总不能老这样。 比夫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他迅速地抬起头。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瘦长的身子,灰亚麻色的头发,站在门口张望。 她穿着卡其布短裤,蓝衬衫,网球鞋----第一眼看去像小男孩。 比夫看到她,放下手中的报纸。 她走向他,他笑了。 发布时间:2025-07-31 21:40:55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343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