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Chapter2克丽丝的秘密日志:11月23日 内容: 11月23日,星期五我在家里记日志。 我终于能够把这个地方当做自己的家,当成可以归属的地方。 我已经通读过这本日志,已经见过克莱尔,二者解答了所有我需要知道的事情。 克莱尔答应我她会回到我的生活中,再也不会离开。 我的面前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一件旧物。 它让我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我的过去终于有了意义。 很快我的丈夫会回家,我正期待见到他。 我爱他。 现在我知道这一点了。 我会记下这个故事,然后我们会一起让一切变得更加美好。 我走下公车时外面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阳光中弥漫着冬季蓝幽幽的寒意,地面冻得很结实。 克莱尔告诉我她会在山顶上等,在通向亚历山大宫的阶梯旁,因此我把写有见面地点的那张纸叠了起来,开始沿着坡度平缓的阶梯往上爬。 阶梯绕着公园蜿蜒盘旋着,往上走用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长,再加上还不习惯这副不太好使的身体,快到顶的时候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我肯定一度体质强健,我想,至少比现在强。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多锻炼锻炼。 公园环抱着一大片修整过的草地,中间柏油路纵横交错,点缀着垃圾桶和推折叠婴儿车的女人。 我发现自己有些紧张。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么可能知道呢? 在我想象的图像中克莱尔总是穿着黑色。 牛仔裤,T恤衫。 我看见她身穿沉重的靴子、双排钮风衣。 要不然她会穿着一条扎染长裙,所用的布料我猜应该用“轻飘飘”这样的词语来描述。 我想象不出现在的她会以其中任何一种形象出现----我们现在所处的年纪已经不适合这些妆容----却不知道取代它们的会是什么。 我看了看表。 我到早了。 不假思索地,我提醒自己克莱尔总是迟到,接着马上好奇我怎么会知道这些,记忆留下什么痕迹提醒了我。 我想,被埋藏的回忆有那么多,只埋在薄薄的表面之下。 那么多的回忆,像浅水中的银色小鱼飞快地掠过。 我决定坐在一张长凳上等她。 长长的影子懒洋洋地摊在草地上。 树梢上露出排排房屋,密密麻麻地挨着向远方伸展而去。 我突然惊讶地意识到目光所及的房屋中有一栋正是我现在的住所,看上去跟其他房子没有什么区别。 我想象着点燃一支烟、不安地深深吸上一口,努力压制想站起来走动的冲动。 有点荒谬的,我感觉紧张。 可是这样的感觉毫无理由。 克莱尔曾经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很安全。 长凳上的油漆剥落了一些,我用手挖着漆块,露出了底下潮湿的木头。 已经有人用同样的办法在我的位置旁边抠出了两组缩写字母,接着围着字母挖了一颗心,加了一个日期。 我闭上了眼睛。 每次发现自己生活的实际年代时我总是感到吃惊,有一天我会对这种惊讶习以为常吗? 我吸了一口气:闻到的是湿润的草地味,热狗味,汽油味。 一片阴影罩住了我的脸,我睁开了眼睛。 一个女人站在我的面前。 高个子,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她穿着一条长裤和一件羊皮夹克。 一个小男孩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的臂弯里抱着一个塑料足球。 “对不起。 ”我说着在长凳上挪了挪,腾出位置让他们一起坐在我身边,这时那个女人露出了微笑。 “克丽丝! ”她说。 这是克莱尔的声音,绝对不会错。 “克丽丝,亲爱的! 是我。 ”我看看那个孩子,又看看她的脸。 当初光滑的皮肤上出现了皱纹,眼袋下垂----在我的记忆中它们不是这副模样,不过这是她。 毫无疑问。 “上帝啊! ”她说,“我一直非常担心你。 ”她把孩子向我推了推:“这是托比。 ”小男孩看着我。 “去吧。 ”克莱尔说,“打个招呼。 ”有一会儿我以为她在跟我说话,可是接着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笑了。 我唯一的念头是这是亚当吗? 尽管我知道这不可能。 “哈喽。 ”我说。 托比踢踢踏踏地走着,喃喃地说着些我没有听清的话,然后转身对克莱尔说:“现在我可以去玩了吗? ”“不过要待在妈妈看得到的地方,好吗?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向公园跑去。 我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她。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宁愿不转过身去而是直接跑开,我们之间的鸿沟如此难以逾越,但是她伸出了双臂。 “克丽丝,亲爱的。 ”她说,她的手腕上挂着的塑料手镯一个个互相碰撞着,“我想念你。 我他妈的非常想念你。 ”我身上一直压着的重担突然翻了个跟头不见了,消失了,我抽泣着倒进她的怀里。 一瞬间我感觉似乎我了解关于她的一切,也了解关于自己的一切,仿佛我灵魂中央的空隙被盖过太阳的强光照亮。 一段历史----我的历史----在我的面前闪现,可是它转瞬即逝,除了匆匆捕捉它的幻影,其余的动作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记得你。 ”我说,“我记得你。 ”接着光亮消失了,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我们坐在长凳上,静静地看着托比跟一群男孩踢足球,看了很久。 我很高兴与未知的过去有了一个纽带,可是我们之间有个难堪的坎儿,我跨不过去。 一句话反复地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与克莱尔有关。 “你好吗? ”我终于说,她哈哈大笑起来。 “烂透了。 ”她说。 她打开包拿出一包香烟。 “你还戒着呢,对吧? ”她说着请我抽,我摇了摇头,再次认识到她的确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出了什么事? ”我说。 她开始卷香烟,对着她的儿子点了点头:“噢,你知道吗? 托比有ADHD。 他整夜不睡,所以我也没办法睡。 ”“ADHD? ”我说。 她微微笑了。 “对不起。 这是一个相当新的词,我想。 全名叫注意缺陷多动障碍。 我们不得不给他吃哌甲酯,可是我他妈的恨它。 那是唯一的方法。 别的我们全试过了,如果没有那药,他绝对是个野孩子,吓人得很。 ”我看着那个在远处奔跑的小男孩。 又是一个出了错的、乱了的脑子,安放在健康的身体里。 “不过他还好吧? ”“是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 她把卷烟纸摊在膝盖上,开始沿着折痕洒烟丝:“只是有时候他让人筋疲力尽,像是糟糕的2岁一直没有停。 ”我笑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但限于字面意义。 我没有比照,不知道亚当在托比这么大甚至更小些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托比的年纪似乎很小? ”我说。 她笑出了声。 “你的意思是说我很老! ”她舔了舔烟纸上的胶水,“是的,我很晚才生了他。 当时很确定不会有什么事,所以我们有点粗心…………”“噢,”我说,“你是说----? ”她笑了。 “我可不想说他是一个意外,不过这么说吧,他算是让我吃了一惊。 ”她把烟卷放进嘴里,“你记得亚当吗? ”我看着她。 她扭开了头,用手在风中护着打火机,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也说不好这个动作是不是刻意的回避。 “不。 ”我说,“几个星期前我记起我有过一个儿子,自从把它记录下来以后,我觉得自己一直无法卸下这件事,像是胸口上扛着一块巨石。 可是,我记不得。 我不记得任何他的事情。 ”她吐出一团微蓝色的烟雾,它向天空飘去。 “太糟糕了。 ”她说,“我很抱歉。 不过本给你看照片了? 有用吗? ”我掂量着该告诉她多少。 他们两人以前似乎有联系,一度似乎是朋友。 我必须小心,可是我仍然感觉越来越有必要开口谈谈----也听一听----真相。 “是的,他确实给我看了照片,不过在家里他没有摆出来。 他说那些照片太让我难过了。 他把它们藏了起来。 ”我差点脱口而出锁了起来。 她似乎有些惊讶:“藏起来? 真的吗? ”“是的。 ”我说,“他觉得如果我偶然发现他的照片,我会觉得十分难过。 ”克莱尔点了点头:“可能你认不出他? 不知道他是谁? ”“我想是的。 ”“我想可能是这样。 ”她说。 她犹豫了一下,“既然他已经走了。 ”走了,我想。 她说得好像他不过是外出几个小时,带着他的女朋友去电影院,或者去买一双新鞋。 不过我理解。 理解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协定:不谈亚当的死,现在还不要谈;我理解克莱尔也在试图保护我。 我没有说话,相反我试图想象那种情形是什么样子:每天看见我的孩子,在每天这个词还有意义的时候,在每天都与前一天断裂开来之前。 我试图想象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他是谁,能够计划未来、期待圣诞节、期待他的生日。 多么可笑,我想。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难道你不希望看到他----? ”我的心突然怦怦地跳了起来。 “你有照片吗? ”我说,“我能----”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当然! 很多! 在家里。 ”“我想要一张。 ”我说。 “好的。 ”她说,“可是----”“拜托,那对我很重要。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当然。 下次我会带一张来,不过----”远处传来的一声叫喊打断了她。 我望向公园那一边。 托比正向我们跑来,哭着,他身后的足球比赛仍然在进行。 “他妈的。 ”克莱尔小声说。 她站起身大喊道,“托比! 托比! 怎么啦? ”他还在跑。 “见鬼。 ”她说,“我去把他哄好就来。 ”她到了儿子身边,蹲下问他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地面。 水泥路上长满了青苔,奇形怪状的青草从沥青下钻了出来,努力朝着阳光生长。 我感觉高兴,不仅是因为克莱尔会给我一张亚当的照片,也是因为她说会在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 我们还会再见面。 我意识到每一次都会再像第一次见面。 真是讽刺:我常常忘记我记不住事情。 我也意识到她谈到本的模样----某种怀旧的腔调----让我感觉他们不可能有私情。 她回来了。 “一切都很好。 ”她说。 她掸掉香烟,用鞋跟把它踩进地里。 “关于球是谁的有点小误会。 我们走一走? ”我点点头,她转身朝向托比,“亲爱的! 要冰激凌吗? ”他答应了,我们开始向亚历山大宫走去。 托比握着克莱尔的手。 他们看上去如此相似,我想,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团团火焰。 “我喜欢这里。 ”克莱尔说,“景色让人振奋。 你不觉得吗? ”我看着灰色的房屋,它们中间点缀着团团绿色:“我想是的。 你还画画吗? ”“不怎么画了。 ”她说,“有的时候试一下,我变成半吊子了。 我们自己家的墙壁上到处是我的画,不过不幸的是一幅也没有卖到其他人手上。 ”我笑了。 我没有提到我的小说,尽管我想问她是不是读过了、她觉得怎么样。 “那你现在做什么呢? ”我问。 “基本上我在照顾托比。 ”她说,“在家里教他。 ”“我明白了。 ”我说。 “不是自己选的。 ”她回答说,“没有一家学校肯收他,他们说他破坏性太强了,他们对付不了。 ”我看着她的儿子,他跟我们走在一起。 他似乎十分安静,握着他妈妈的手。 他问是不是会给他冰激凌,克莱尔告诉他很快就有了。 我无法想象他是个麻烦的孩子。 “亚当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 “小孩的时候? ”她说,“他是个好孩子。 ”她说,“非常有礼貌,规规矩矩,知道吧? ”“我是个好妈妈吗? 他幸福吗? ”“哦,克丽丝。 ”她说,“是的。 是的。 没有人比那个孩子更受宠了。 你不记得了,是吧? 为了要孩子你努力过一段时间,你有过一次流产,当时已经怀了很长时间,然后有次宫外孕。 我想你刚刚准备放弃,亚当却来了。 你可开心了,你们俩都很开心。 你喜欢怀孕。 我讨厌怀孕。 肿得他妈的跟一所房子一样,还有可怕的孕吐。 吓人。 不过你不一样,你爱怀孕时的每一秒钟,你怀亚当的时候全程容光焕发。 你一进屋,房间都被你照亮了,克丽丝。 ”尽管我们在走路,我还是闭上了眼睛,先试着记起怀孕的时候,接着想象那段时间。 两样我都没能做到。 我看着克莱尔。 “然后呢? ”“然后? 孩子出生了。 棒得很。 当然,本在那儿。 我尽快赶到了。 ”她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我,“你是一个出色的母亲,克丽丝。 非常出色。 亚当很幸福,被照顾得很好、被人爱着。 没有一个孩子可以得到比这更好的了。 ”我努力回想当母亲的时候,回想我儿子的童年。 但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本呢?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本是一个出色的父亲,一直都是。 他爱那个孩子。 每天晚上他下班就奔回家看他。 当他学会说第一个字,他给所有人都打了电话告诉他们。 他开始爬、学会走第一步时,本也是这么做的。 他刚刚会走路他就带他去公园,带着足球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有圣诞节! 那么多玩具! 我想我就只见过你们吵这一次架----关于本该给亚当买多少玩具。 你担心他会被宠坏。 ”我感觉到后悔让我心中刺痛,有种道歉的冲动:我曾经想要拒绝给我的儿子某些东西。 “现在我会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说,“如果可以的话。 ”她看着我,露出伤心的表情。 “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 可是你要开心点,要知道他从来不需要你的什么东西,从来都不。 ”我们继续走着。 人行道上停着一辆正在卖冰激凌的货车,我们朝它走去。 托比开始使劲拽他妈妈的胳膊。 她弯腰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币给他,让他去买冰激凌。 “挑一个! ”她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只挑一个! 记得等人找零! ”我看着他向货车跑去。 “克莱尔。 ”我说,“我丧失记忆的时候亚当有多大? ”她笑了:“他一定已经3岁了。 也许是刚刚4岁。 ”我觉得现在我正要踏进新的领域,踏进危险中。 但这是我不得不去的地方,我必须发掘的真相。 “我的医生告诉我我被袭击了。 ”我说。 她没有回答。 “在布赖顿。 我为什么会在那儿? ”我望着克莱尔,仔细观察着她的脸。 她似乎在作一个决定,权衡各种选择,以便决定该怎么做。 “我知道得不确切,”她说,“没有人确确实实地知道。 ”她停下不再说话,我们俩一起看着托比,看了一会儿。 现在他已经买到了冰激凌,正在拆开包装,脸上一副急切的、聚精会神的表情。 我的面前铺开的是长长的沉默。 除非我说点什么,我想,不然这永远不会结束。 “我出轨了,是吧? ”没有反应。 没有倒抽一口气表示否认,没有震惊的眼神。 克莱尔平静地看着我。 “是的。 ”她说,“你在背着本偷情。 ”她的声音里没有感情。 我想知道她怎么看我。 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 “告诉我。 ”我说。 “好的。 ”她说,“不过我们坐下吧,我真想喝杯咖啡。 ”我们向主楼走去。 咖啡厅也兼作酒吧。 座椅都是钢制的,桌子朴实无华。 四周点缀着棕榈树,可惜每当有人开门都会有股冷空气涌进来,破坏了氛围。 我们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用饮料暖着手。 “事情是怎么样的? ”我又说一遍,“我要知道。 ”“不好说。 ”克莱尔说。 她说得很慢,似乎是在复杂的地形里小心地前进。 “我想是在你生了亚当之后不久开始的。 一旦最初的激情消退,有一段时间非常难熬。 ”她顿了一下,“身在其中的时候要看清周围发生的事情是那么不容易,对吧? 只有在事后,我们才能真正看清。 ”我点点头,但并不理解。 事后的洞见不是我能拥有的东西。 她继续说:“你哭得很厉害,你担心没有跟孩子建立起纽带,都是些常见的困扰。 本和我做了能做的一切,你妈妈在旁边的时候也会帮忙,不过情形很不妙。 甚至在最糟的一段时间过去以后你还是觉得受不了。 你无法回头工作。 你会在大白天突然给我打电话,难过。 你说你感觉自己很失败,不是做母亲很失败----你看得出亚当有多么幸福----而是作为一个作家。 你觉得自己再也写不了了。 我会过去看你,你简直一团糟,在哭,还有那些作品。 ”我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会变得多么糟糕----接着她说,“你和本也在吵架。 你怨恨他,因为他觉得生活是那么容易。 他提出要雇一个保姆,不过,嗯…………”“嗯? ”“你说那是他的一贯作风,有问题只知道砸钱。 你有你的观点,不过…………也许你并不十分公正。 ”也许不是,我想。 我有些吃惊,当时我们一定还算有钱----比我丧失记忆后富裕,比我们的现状富裕。 我的病一定花了一大笔钱。 我努力想象着自己跟本吵嘴、照顾小孩、尝试写作。 我想象着一瓶又一瓶牛奶,或者亚当吃着我的奶。 脏尿布。 在早上,让自己和孩子吃饱是我唯一的野心;到了下午,我累得筋疲力尽,唯一渴望的事情是睡觉----还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睡上觉----想要写作的念头早就被赶到九霄云外。 我可以看见这一切,能够感觉到那种缓慢的、烧灼的憎恨。 可是这些只是想象,我什么也记不起来。 克莱尔的故事似乎跟我毫无关联。 “所以我出轨了? ”她抬起头。 “那时我有空,当时我在画画。 我答应会照看亚当,每周帮你两个下午,那样你就可以写作了。 是我坚持要这么做的。 ”她握住我的手。 “是我的错,克丽丝。 我甚至建议你去咖啡馆坐坐。 ”“咖啡馆? ”我说。 “我认为出去走走对你来说是个好主意。 给自己一点儿空间。 每周出去几个小时,远离一切。 过了几个星期,你似乎好转了。 你变得快活起来,你说你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你开始几乎每天都去咖啡馆,在我没办法照顾亚当的时候你就带上他。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的穿着打扮也不一样了。 很典型的兆头,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反应过来。 我以为只是因为你感觉在好转,更自信了。 但接下来的一个晚上本打了电话给我。 他一直在喝酒,我想。 他说你们吵得比以往更厉害,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也不再跟他**了。 我告诉他可能只是因为孩子的原因,也许他只是在担无谓的心。 可是----”我打断了她:“我在跟某人交往。 ”“我问了你。 刚开始你不承认,但后来我告诉你我不傻,本也不蠢。 我们吵了一架,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你把真相告诉我了。 ”真相。 并非光彩夺目,并不让人振奋,只不过是**裸的事实。 我的生活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老一套:跟一个在咖啡馆里遇见的人上床,而我最好的朋友在照顾我的孩子,我的丈夫在赚钱支付我的衣服和内衣----我穿这些东西不是给他看的。 我想象着偷偷摸摸地打电话,出了突发事件时临时改变安排,还有那些我们有机会聚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堕落的、可悲的下午,那时我跟一个男人在床上缠绵,在那么一段时间内来讲他似乎比我的丈夫出色----更让人激动? 更有魅力? 是更出色的情人? 更有钱? 我在那个旅馆房间等待的、那个最终袭击了我的男人是他吗? 是不是他让我失去了过去,失去了未来? 我闭上了眼睛。 一幕记忆闪过。 一双手扯着我的头发,掐着我的喉咙。 我的头在水里,喘着气,哭着。 我记得我当时的念头。 我想见我的儿子。 最后一次。 我想见见我的丈夫。 我真不应该这样对待他,我真不应该为了这个男人背叛他。 我将永远没有机会告诉他我很抱歉了。 永远。 我睁开了眼睛,克莱尔捏着我的手。 “你还好吗? ”她说。 “告诉我。 ”我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拜托。 ”我说,“告诉我。 是谁? ”她叹了一口气:“你说你遇到了一个经常去那家咖啡馆的人。 他很不错,你说。 有魅力。 你努力自控了,可是你情不自禁。 ”“他叫什么名字? ”我说,“他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 ”我说,“至少知道他的名字! 是谁这样对我? ”她望着我的眼睛。 “克丽丝,”她的声音平静,“你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告诉我。 你只是说在一家咖啡馆遇见他的。 我猜你不想让我知道任何细节,至少能不说就不说。 ”我觉得另一种希望流走了,随着河水冲到了下游。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这样对我。 “事情是怎么样的? ”“我告诉你我觉得你在犯傻。 要考虑到亚当,也要考虑本。 我想你应该停手,不要再去见他。 ”“可是我不听。 ”“不。 ”她说,“刚开始你不听,我们吵过架。 我告诉你你让我的处境很难堪,本也是我的朋友,你是在让我跟你一样对他撒谎。 ”“出了什么事? 持续了多长时间? ”她沉默着,然后说:“我不知道。 有一天---- 一定才刚刚过了几个星期----你宣布一切都结束了。 你说你会告诉这个人行不通,你犯了一个错误。 你说你很抱歉,你犯了傻。 疯了。 ”“我在撒谎? ”“我不知道。 我不觉得。 你和我不会对对方撒谎,我们不会。 ”她对着咖啡面上吹了一口气。 “几个星期后他们在布赖顿发现了你。 ”她说,“我完全不知道那个时候出了什么事。 ”也许正是这些话----“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出了什么事”----激起了那个念头,我意识到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受到袭击的,可是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体里溜了出来。 我努力想要压住它,却没有成功。 那声音又像喘息又像号叫,是受痛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托比从他的图画书上抬起头来。 咖啡厅里的所有人都转头盯着我,盯着那个没有记忆的疯女人。 克莱尔抓住了我的胳膊。 “克丽丝! ”她说,“怎么了? ”现在我在抽泣,我的身体起伏着,喘着气,为所有失去的岁月哭泣,为了那些我还将继续失去的时光哭泣,那是从现在一直到死去的漫长时光。 我在哭,因为不管对我讲述我的外遇、我的婚姻和我的儿子是多么艰难,明天她将不得不再讲一遍。 不过,我哭主要是因为招来这一切的是我自己。 “对不起。 ”我说,“我很抱歉。 ”克莱尔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 她在我身边蹲下,用两只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我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好啦,好啦。 ”她一边听我抽泣一边说,“没事了,克丽丝,亲爱的。 我在这儿了。 我在这儿。 ”我们离开了咖啡馆。 托比似乎不甘在人前示弱,在我情绪爆发以后他吵吵嚷嚷地闹了起来----把图画书扔到了门上,一起飞出去的还有一杯果汁。 克莱尔把东西清理干净,说:“我要去透透气。 我们走吗? ”现在我们坐在一张长凳上,它所在的地方可以俯视整个公园。 我们的膝盖朝着对方,克莱尔用两只手合着我的手,抚摸着,仿佛它们有点凉。 “我----”我开口说,“我出轨过很多次吗? ”她摇摇头:“不。 从来没有。 在大学时我们玩得很疯,知道吧? 但也不比大多数人更疯。 一遇上本你就停手了,你对他一直很忠诚。 ”我想知道咖啡馆里的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克莱尔说过我告诉她他很不错。 有魅力。 就只是这样吗? 难道我真的如此肤浅? 我的丈夫也当得上这两句评价,我想。 如果当时我满足于自己拥有的,就好了。 “本知道我有外遇? ”“刚开始不知道。 不。 一直到在布赖顿找到你。 对他来说是个晴天霹雳,对我们所有人都是。 刚开始你看起来似乎连活都活不下去。 后来本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布赖顿,我告诉了他。 我没有办法,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了警察。 除了告诉本,我没有别的选择。 ”内疚再次刺穿了我的身体,我想到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试图查明他那垂死的妻子为什么会在远离家门的地方出现。 我怎么能这样对他? “不过他原谅了你。 ”克莱尔说,“他从未因此对你有成见,从来没有。 他关心的只是你能否活下去、好起来。 为了这些他可以放弃一切。 一切。 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 ”我心中涌起一股对丈夫的爱。 实实在在、心甘情愿。 尽管发生了这一切,他仍然包容了我、照顾着我。 “你会跟他谈谈吗? ”我说。 她笑了。 “当然! 不过为了什么? ”“他不告诉我真相。 ”我说,“或者说不是总说实话。 他在试图保护我。 他只告诉我他觉得我可以应付的东西、他觉得我希望听到的话。 ”“本不会那样做的。 ”她说,“他爱你。 他一直爱你。 ”“嗯,他就是这么做的。 ”我说,“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我把事情记下来了。 除非我自己想得起来而且问他,不然他不告诉我亚当的事。 他不告诉我他离开了我。 他跟我说你在世界的另一边生活。 他不认为我应付得来。 他对我不抱希望了,克莱尔。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对我不抱希望了。 他不想我去看医生,因为他不认为我会好起来,可是我一直在看一个医生,克莱尔。 一个姓纳什的医生,私下里。 我甚至不能跟本说。 ”克莱尔沉下了脸,露出失望的神色。 对我失望,我想。 “这可不好。 ”她说,“你应该告诉他。 他爱你、信任你。 ”“我不能。 几天前他才承认跟你仍然有联系,在那之前他一直说很多年没有跟你谈话了。 ”她脸上不满的神色变了,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克丽丝! ”“是真的。 ”我说,“我知道他爱我,可是我需要他对我说实话,在一切事情上。 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过去。 只有他能帮我,我需要他帮我。 ”“那你只是应该和他谈谈。 信任他。 ”“可是我怎么能信任他呢? ”我说,“在他跟我说了这么多谎话以后? 我怎么做得到? ”她紧紧握住了我的双手:“克丽丝,本爱你。 你知道他爱你,他爱你超过了爱生命本身。 他一直这样。 ”“可是----”我开了口,可是她打断了我。 “你必须信任他。 相信我,你可以理顺一切,但是你必须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纳什医生的事情,告诉他你在记日志。 这是唯一的办法。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但我仍然无法说服自己将日志的事情告诉本。 “可是他也许会想读读我写了什么。 ”她眯起了眼睛。 “那里面没有什么你不愿意他看到的东西,对吧? ”我没有回答,“到底有没有? 克丽丝? ”我扭开了头。 我们没有说话,接着她打开了她的包。 “克丽丝。 ”她说,“我要给你点东西。 本在觉得需要离开你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了我。 ”她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 信封皱巴巴的,但还封着口。 “他告诉我这封信解释了一切。 ”我盯着它。 信封正面用大写字母写着我的名字。 “他让我把信给你,如果我觉得你已经好转到可以读它的话。 ”我抬头看着她,一时间百感交集。 激动,交织着恐惧。 “我认为是时候让你看看了。 ”她说。 我从她手中接过信放进包里。 尽管不知道原因,我却不想在这里读信,在克莱尔面前。 也许我担心她可以从我脸上的神情猜出信件的内容,那信中的字句将不再为我所有。 “谢谢你。 ”我说。 她没有笑。 “克丽丝。 ”她说。 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 “本告诉你我搬走了是有原因的。 ”我觉得这时我的世界开始改变,尽管我还不能确定它会变成何种面貌,“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关于我们失去联系的原因。 ”那时我已经明白了。 不用她再说什么,我明白了。 拼图里缺失的那一块----本离开的原因,我最好的朋友从我生活中消失的原因,我的丈夫就此撒谎的原因。 我是对的。 一直都是。 我是对的。 “是真的。 ”我说,“哦,上帝。 没有错,你在跟本交往。 你在跟我的丈夫上床。 ”她抬起头,一脸震惊。 “不! ”她说,“没有! ”我突然无比确信。 我想大喊骗人精! 可是我没有。 我正要再问她想告诉我什么,她从眼角抹去了一些东西。 是一滴眼泪? 我不知道。 “现在没有了。 ”她低声说,然后掉回目光看着她搁在腿上的双手,“不过曾经是的。 ”在所有我预料将会体验的情绪里,解脱并非其中之一。 不过真实的情形就是这样:我松了一口气。 是因为她说了实话? 是因为现在我可以解释一切,而这个解释我可以相信? 我不太确定。 但是我感觉不到本来可能出现的愤怒,也感觉不到痛苦。 也许,发现心里有一丝隐隐的嫉妒让我感到了开心,因为这是我爱我丈夫的证据。 也许我感到解脱只是因为本跟我一样有过背叛,现在我们平等了。 我们都曾经无法坚持。 “告诉我。 ”我低声说。 她没有抬头。 “我们一直都很亲密,”她轻声说,“我是说我们三个人。 你,我,还有本。 可是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什么。 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从来没有。 ”我告诉她继续说下去。 “在你出事以后,只要能帮上忙我都会去试。 你可以想象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是多么艰难。 不说其他的,只油盐酱醋的事就够他受了。 必须有人照顾亚当…………我尽量帮忙。 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 但我们没有上床。 那个时候没有。 我发誓,克丽丝。 ”“那是什么时候?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快要转到韦林之家之前。 ”她说,“那是你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亚当也不好管。 情况非常糟糕。 ”她掉开了目光。 “本在酗酒。 不太严重,不过也不轻松。 他应付不过来了。 有天晚上我们看完你回来,我哄睡了亚当,本在客厅里哭。 我做不到。 他不停地说,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爱她,可是这太折磨人了。 ”风刮上了山峰。 冰冷刺骨。 我把外套裹在身上。 “我坐在他的身旁。 接着…………”我可以猜出一切。 放到肩膀上的手,然后是拥抱。 在泪水中相互寻求的嘴唇。 在某个时刻内疚和再不能任由事情继续下去的信念让了位,取而代之的是**,还有坚信他们停不下来的两个人。 然后呢? **。 在沙发上? 地板上? 我不想知道。 “还有呢? ”“对不起。 ”她说,“我从来没有希望过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它还是发生了…………我觉得非常糟糕。 非常糟糕。 我们两个都是。 ”“多久? ”“什么? ”“持续了多长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 时间不长。 几个星期。 我们只…………我们只上过几次床。 感觉不对劲。 事后我们都觉得很糟糕。 ”“发生了什么? ”我说,“是谁提出结束的? ”她耸了耸肩,接着小声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 我们谈了谈,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了。 我认定这是我欠你的----也欠本的----从那以后要保持距离。 我猜是因为内疚。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离开我的? ”“克丽丝,不。 ”她急忙说,“不要这么想,他也觉得很糟糕。 但他离开你并不是因为我。 ”不,我想。 也许不是直接的导火索,可是你也许提醒了他失去了多少东西。 我看着她。 我仍然没有感觉到愤怒,我感觉不到。 也许,如果她告诉我他们还在上床,我的感觉可能会有所不同。 她告诉我的事情像是属于另外一个时段。 史前时期。 我难以相信这跟我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克莱尔抬起了头:“刚开始我跟亚当有联系,可是后来本肯定是跟他说了发生的事,他说他再也不想见到我。 他告诉我离他远一点儿,也离你远一点儿。 可是我做不到,克丽丝。 我真的做不到。 本给了我那封信,叫我注意你的情况,所以我继续去看你,在韦林之家。 刚开始不到几个星期就去一次,后来每隔几个月去一次。 可是那让你心烦意乱,让你非常难过。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不能把你扔在那儿,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继续去探望,只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还好。 ”“而且你会告诉本我怎么样了? ”“不,我们没有联系了。 ”“这就是你最近不来看我的原因吗? 不到我家去? 是因为你不希望看到本? ”“不,几个月前我去韦林之家看望你,他们告诉我你搬走了,你回去跟本一起生活了。 我知道本搬了家。 我让他们给我你的地址,可是他们不同意。 他们说那会违反保密原则。 他们说会把我的号码给你,而且如果我想写信给你,他们会转交。 ”“你写了? ”“我写给本了。 我告诉他我很抱歉,我对发生的事情很遗憾。 我求他让我看看你。 ”“可是他告诉你不行? ”“不。 你回的信,克丽丝。 你说你感觉好多了,你说跟本在一起很开心。 ”她扭过头,目光越过了公园。 “你说你不想见到我。 你说有时候你的记忆会恢复,那种时候你就知道我曾经背叛过你。 ”她从眼角擦去了一滴眼泪。 “你让我不要靠近你,永远也不要。 你说最好是你永远地忘了我、我忘了你。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凉了起来。 我试着想象在写这样一封信时感到的愤怒,可是与此同时我又意识到也许我根本没有感觉到愤怒。 对我来说克莱尔这个人几乎并不存在,我们之间的友谊早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很抱歉。 ”我说。 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够记起她对我的背叛。 本肯定帮我写了那封信。 她露出了微笑:“不,别道歉。 你是对的。 可是我一直希望你会改变主意。 我想见你。 我想告诉你真相,面对面地。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很抱歉。 ”她接着说,“你会原谅我吗? ”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怎么会生她的气呢? 生本的气? 我的病给我们三个人套上了一副难以承受的枷锁。 “是的。 ”我说,“是的。 我原谅你。 ”不久后,我们动身离开。 走到斜坡底的时候她转身面对着我。 “我会再见到你吗? ”她说。 我笑了:“希望如此! ”她看上去松了一口气:“我很想念你,克丽丝。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是真的,我确实不知道。 不过有了她,有了这本日志,我有机会重建有价值的生活。 我想到了包里的信。 来自过去的消息。 最后一块拼图。 我需要的答案。 “我会打电话给你。 ”她说,“下周早些时候。 好吗? ”“好的。 ”我说。 她拥抱了我,我的声音淹没在她的波浪发丝里。 她感觉像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跟我的丈夫一样。 我的姐妹。 我用力捏了捏她。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我说,“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我爱你。 ”*****在家里,我坐下来读本的信。 我感觉有些紧张----它会告诉我我需要知道的东西吗? 我是不是终于会明白本为什么离开我? ----可是与此同时又很激动。 我确信它会办到这些。 我确信有了它,有了本和克莱尔,我将拥有我需要的一切。 亲爱的克丽丝,信上写道,这是我做过最困难的事。 一开头我已经落入俗套,不过你知道我不是个作家----作家一直都是你! ----因此我很抱歉,但我会尽我所能。 在读这封信之前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决定要离开你。 我无法忍受写下这些话,甚至想也不能想,但我别无选择。 我已经如此努力地想要找到另外一种方式,但我不能。 相信我。 你一定要明白我爱你。 我一直爱你。 我会永远爱你。 我不在乎发生过什么事情,或者为什么。 这与报复无关,跟它一点儿也不沾边。 我也没有遇上别人。 当你处在昏迷中时,我意识到你早已和我融为一体----每次看着你,我都觉得自己奄奄一息。 我意识到我不在乎那天晚上你在布赖顿做什么,不在乎你是去见谁,我只想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然后你真的回来了,我非常高兴。 你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告诉我你已经脱离危险、你不会死去的那天,我有多么高兴。 你不会离开我,或者说我们。 亚当还很小,可是我想他明白。 当我们意识到你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的时候,我认为这是件好事。 你能相信吗? 现在我感到羞愧,但当时我认为这再好不过。 可是接着我们意识到你把其他事情也忘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忘掉。 刚开始是你隔壁床病友的名字,为你进行治疗的医生护士的名字。 但你变得越来越糟。 你忘了你为什么会在医院,为什么不准你跟我一起回家。 你确信医生们在你身上做实验。 当我带你回家过周末时,你不认识我们住的街、我们的房子。 你的表亲来看望你,结果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是谁。 我们带你回医院,你却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想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切开始变得艰难起来的。 你是如此爱亚当。 我们到达医院时,那份爱会照亮你的眼睛,他会跑到你身边投进你的怀里,你会抱起他,而且马上知道他是谁。 可是后来----对不起,克丽丝,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你开始相信亚当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你。 每当你见到他都觉得从他几个月大起这是你第一次跟他见面。 我让他告诉你上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他会说:“昨天,妈咪。 ”或者“上个星期”,可是你不相信他。 “你跟他说了什么? ”你会说,“这是谎话。 ”你开始指责我让人把你关在这儿。 你觉得别的女人在把亚当当成亲生儿子抚养,而你被关在医院里。 有一天我到了医院,你认不出我。 你变得歇斯底里。 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你抓住了亚当向门跑去,我猜是为了救他,可是他开始尖叫。 他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带他回了家试着解释给他听,可是他不明白。 他开始非常怕你。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变得更糟了。 有一天我打了电话到医院去,我问他们我和亚当都不在的时候你的情况怎么样。 “说给我听,就现在。 ”我说。 他们说你平静,开心。 你正坐在床位旁边的椅子上。 “她在做什么? ”我说。 他们说你在跟一个病人说话,是你的一个朋友,有时候你们一起打牌。 “打牌? ”我说。 我无法相信。 他们说你打牌打得很好。 每天他们都得跟你解释规则,不过接着几乎所有人都打不过你。 “她开心吗? ”我说。 “是的。 ”他们说,“是的。 她总是很开心。 ”“她记得我吗? ”我说,“还有亚当? ”“除非你们在这儿,不然不记得。 ”他们说。 我想当时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不得不离开你。 我给你找到了一个地方,在那儿你要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一个你可以开心过活的地方。 因为没有我,没有亚当,你会很开心。 你不会认识我们,因此你就不会想念我们。 我是如此爱你,克丽丝。 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我爱你甚于一切。 可是我必须让我们的儿子拥有生活,一个他应得的生活。 很快他会长大,足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不会骗他,克丽丝。 我会解释我所作的选择。 我会告诉他,尽管他可能非常想去看望你,但那会让他非常难过。 也许他会恨我,怪我。 我希望不会。 但我希望他幸福,而且我希望你也开心。 即使只有在没有我的时候,你才能找到快乐。 现在你到“韦林之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不再惊慌。 你有了惯例可循。 这很好。 因此我离开的时间到了。 我会把这封信给克莱尔。 我会请她替我保管,等你好到可以读信、可以理解的时候转交给你。 我不能自己留着,我会心心念念想着它,无法抗拒把它给你的念头----下周、下个月,甚至明年。 太快了。 我无法掩饰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再次在一起。 等你恢复以后。 我们三个人,一个家庭。 我必须相信这可能发生。 我必须,否则我会死于悲痛。 我没有抛弃你,克丽丝。 我永远也不会抛弃你。 我太爱你了。 相信我,这是正确的办法,我只能这么做。 不要恨我。 我爱你。 *****现在我又读了一遍,叠起了信纸。 信纸颇为整洁,似乎昨天才刚刚写成,可是装它的信封软塌塌的,边缘已经磨损,散发出一种甜香的味道,像是香水。 是不是克莱尔随身携带着这封信,把它塞在包的角落里?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她把信放在家里某个抽屉中,虽然不在视野里、却从未完全忘记? 它一年又一年地等待着被打开的一天。 在这一年又一年中,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这一年又一年中,我一直无法弥合我们之间的鸿沟,因为那是一个我无法意识到的距离。 我把信封夹到日志里。 记这篇日志的时候我在哭,可是我并非感觉不快。 我理解发生的一切:他离开我的原因、他一直骗我的原因。 是因为他做到了一直骗我。 他不告诉我我写过小说,因此我不会因为再不能写出第二部而绝望。 他一直告诉我我最好的朋友搬走了、不让我得知他们两人背叛过我,因为他不相信我深爱他们两人到已经可以原谅他们的程度。 他一直告诉我是一辆汽车撞了我、一切不过是事出意外,因此我就不用面对被袭击的事实,不用知道是一个蓄意的、充满仇恨的凶暴行为造成了这一切。 他一直告诉我我们从未有过孩子,不仅是为了不让我得知我们的独生子已经死了,还是为了使我免于每天不得不经受丧子之痛的命运。 他也没有告诉我他曾经多年苦苦地寻找一家团圆的办法,却不得不面对无果的事实,不得不独自带着我们的儿子离开,从而寻求幸福。 在写那封信的时候,他一定以为我们将会永远分离,可是他必定也希望并非如此,否则他为什么会写信呢? 当他坐在那儿、坐在他的家中----那也一度是我们共同的家----拿起笔试图向一个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这封信的人作出解释,告诉她为什么他别无选择而只能离开她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他说,“我不是个作家”,可是他的字字句句在我眼中都是如此动人,如此深刻。 读起来仿佛他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是在我的内心,在层层皮肉的深处,我知道并非如此。 他讲的是我;同时也是在对着我讲。 克丽丝卢卡斯。 他生病的妻子。 可是分离并非永远。 他所希望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病情有所好转,或者是他发现跟我分离比他想象中更加艰难,所以他又回头来找我。 现在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比起今早醒来一眼看见的那个房间,比起四处找厨房、到处找水喝、拼命拼凑昨晚情形的时刻,眼前的房间似乎仍然是陌生的,然而一切不再充满痛苦和悲伤。 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再标志着一种与我格格不入的生活。 头顶时钟的滴答声不再仅仅标示着时间,它在跟我说话。 放轻松,它说,放轻松,安然迎接未来。 过去我错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犯了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谁数得清有多少次? 我的丈夫承担着保护我的角色,没错,可他同时也是我的爱人。 现在我发现我爱他。 过去我一直爱着他,如果我必须每天从头学习爱他,那就这样吧。 这就是我要做的。 本快要回来了----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他在靠近----当他到家后我会告诉他一切。 我会告诉他我跟克莱尔见过面----还有纳什医生、甚至帕克斯顿医生----我已经读过他的信。 我会告诉他我理解他当时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离开我,而我原谅他了。 我会告诉他我知道那次袭击,但我不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再关心是谁这样对我。 我还会告诉他我知道亚当。 我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尽管想到要每天面对丧子之痛让我无比恐惧、全身冰凉,可是我必须这么做。 这所房子一定容得下有关他的回忆,我的心中一定要保留他的位置,不管那会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 我会告诉他这本日志的事,告诉他我终于能够将日子串起来、终于可以找回人生。 如果他要看的话,我也会把日志给他。 然后我可以继续用它书写自己的故事,记录自己的人生。 从虚空中创造一个自己。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 ”我要告诉我的丈夫,“一个也不要。 我爱你,本,我会一直爱你。 我们曾经亏欠过对方,但请原谅我。 我很抱歉多年前为了别人离开了你,我很抱歉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去那个旅馆房间要见谁,不会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可是请一定要明白现在我决心要弥补这一切。 ”然后,当我们之间只剩下爱的时候,我们可以找出一个办法真正在一起。 我打过电话给纳什医生了。 “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我说,“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日志。 ”我猜他听后有些惊讶,不过他同意了。 “什么时候? ”他说。 “下个星期。 ”我说,“下个星期过来拿吧。 ”他说周二他会来拿。 发布时间:2025-07-17 21:15:1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25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