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Chapter2克丽丝的秘密日志:11月20日 内容: 11月20日,星期二现在是早晨。 本提议我擦擦窗户。 “我已经写在板上了。 ”他一边钻进汽车一边说,“在厨房里。 ”我看了看。 擦洗窗户。 他写道,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我有点好奇他是不是觉得我可能会没有时间,好奇他以为我整天在干些什么。 他不知道我现在花上几个小时读我的日志,有时候再花几个小时写日志。 他不知道有些日子里我会去见纳什医生。 我有些好奇在这些日子前我是如何度日的。 难道我真的整天看电视、散步,或者做家务吗? 我是不是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坐在扶手椅上听着时钟的滴答声,却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擦洗窗户。 也许在某些日子里,我读着这样的东西会感觉怨愤,把它当做别人控制我生活的企图,可是今天我满心欢喜地看着它,觉得它不过是希望让我有点事情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暗自微笑,可是与此同时我也在想跟我一起生活是多么困难。 他一定是尽了巨大的努力来确保我的安全,同时还不得不经常担心我会感到迷茫,会走失,甚至出现更糟的情况。 我记得读到过那场把我们的过去烧得不剩多少的火灾,本从来没有说过那是我点着的,尽管肯定是我。 我看见了一副图像---- 一扇燃烧着的门,几乎完全被浓烟笼罩,一张在融化的沙发,它正在变成蜡----徘徊着,让我够不着,它不肯变成回忆,始终是一个似真似幻的梦。 可是本已经原谅了我,我想,正如他一定原谅我犯了其他许许多多的错误一样。 我从厨房窗口向屋外张望,穿过我自己的脸在玻璃上的倒影,我看见了修剪过的草坪、整齐的边界、小棚子、篱笆栏。 我意识到本一定知道当时我有外遇了----就算以前没有发现,人们在布赖顿发现时我他肯定就明白了。 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才能让他做到来照顾我----在我失去记忆以后----即使是在已经知道我离开了家、打算跟别人上床之后。 我想到了在回忆中见过的一幕又一幕,想到了出事后我写的那些日记。 那时我的思绪已经破碎混乱,可是他对我不离不弃,而换了另一个男人可能已经告诉我这些都是我应得的,让我自生自灭。 我把目光从窗户上挪开看了看水池下面。 清洁用具、肥皂、一箱箱去污粉、塑料喷雾瓶。 水池下有个红色塑料桶,我用它装上热水,挤了些皂液,加进一小滴醋。 我是怎么回报他的呢? 我想。 我找出一块海绵给玻璃窗户涂上肥皂,从顶部往下清洗。 我一直偷偷摸摸地在整个伦敦奔走,看医生、作扫描、访问我们的老房子和出事之后治疗我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他吗? 因为他决定不把真相告诉我、好让我的生活尽可能地简单和容易吗? 我看着肥皂水一小股一小股地流下来,在窗户底部汇成了一片,便又找了一块布把窗户擦得干干净净。 现在我知道真相甚至更加不堪。 今天早上醒来时我心里的内疚几乎让人难以承受,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些话:你应该为自己羞愧。 你会后悔的。 刚开始我还以为醒来身边躺着的男人不是我的丈夫,到后来我才发现了真相。 我背叛了他。 两次。 第一次是在多年以前,那个男人最后夺走了我的一切,而现在我又这么做了,至少我的心是这么做了。 我对一个努力想要帮助我、想要安慰我的医生产生了荒唐幼稚的倾慕。 现在我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样,甚至不记得我们见过面,但我知道他比我年轻得多,有个女朋友,而且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他我的感觉! 虽然很不小心,但,是的,我还是告诉他了。 我的感觉不仅仅是内疚,我觉得自己很蠢。 我甚至想也不能想到底是什么让我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 我太可悲了。 我作了一个决定。 即使本不相信我的治疗会起作用,可是我不相信他会拦着我寻求治疗,只要我自己想要。 我是个成年人,他不是一个暴君。 毫无疑问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他吧? 我把水冲下水槽,又灌满了水桶。 我会告诉我的丈夫。 今晚,等他回到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继续清洗窗户。 *****上面一则是一个小时以前写的,但现在我不那么肯定了。 我想到了亚当。 我已经读到过金属盒里有照片,可是周围却找不到他的相片,一张也没有。 我无法相信本----或任何人----失去了孩子以后,能够把家里所有有关他的痕迹都抹掉。 这似乎不对劲,似乎并不可能。 我可以相信一个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吗? 我记得在日志里看到我们坐在国会山的那一天,我曾经直截了当地当面问过他。 他说了谎。 我把日志翻到那几页读了一遍。 我们从来没有过孩子吗? 我说,他回答说,没有,我们没有过。 难道他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吗? 难道他真的觉得最好是这样做吗? 除了必须告诉我的、省事的东西之外什么也不要说。 他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同时也是几句话就能讲完的。 他一定厌烦透了每天要把同样的事情一遍遍地讲给我听。 我有了一个念头:他把长长的解释缩成一两句话、改动过去的故事,其原因完全跟我无关,也许这样他才不会被不断地重复逼疯。 我觉得我要疯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定型,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 前一分钟我认定一件事,后一分钟又有了相反的主意。 我相信我丈夫说的一切,接着我什么都不相信。 我信任他,然后我怀疑他。 什么都感觉并不真实,一切都是虚假的,甚至我自己。 我希望我实实在在地了解某件事情,仅仅只要有一件事不用别人告诉我,不用别人提醒我。 我希望知道在布赖顿的那天我是跟谁在一起。 我希望知道是谁这样对我。 *****现在已经过了一会儿,我刚刚跟纳什医生谈过话。 手机响起时我在客厅里打瞌睡,开着电视,关掉了声音。 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以为自己听见了声音,越来越响的声音。 我意识到其中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另外一个则听起来像本。 可是他在说你他妈的婊子,还有些更糟糕的东西。 我对着他大喊大叫,刚开始听起来是愤怒,接着是恐惧。 一扇门发出砰的一响,拳头轰的一声,玻璃碎了。 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在做梦。 我睁开了眼睛。 一个缺了口的咖啡杯摆在面前的桌上,咖啡已经冷了,旁边一部手机不停地嗡嗡响着。 翻盖的那个手机。 我把它拿起来。 是纳什医生。 他作了自我介绍,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其妙地有点熟悉。 他问我是不是还好。 我告诉他我没事,而且我已经读过了日志。 “你知道昨天我们谈了些什么,是吧? ”他说。 我有一丝惊讶。 恐惧。 这么说他是决定要处理那些事情了。 我感觉心里冒出了一个希望的泡沫----也许他真的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同样面对交织着的**和恐慌,同样迷惑----可是泡沫马上就破灭了。 “关于要去你离开费舍尔病房后住的地方? ”他说,“韦林之家? ”我说:“是的。 ”“嗯,今天早上我给他们打过电话。 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可以去拜访,他们说我们随时可以去。 ”他说的是未来的事,似乎又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几天我很忙,”他说,“我们周四去好吗? ”“听起来不错。 ”我说。 对我来说什么时候去似乎并不重要,我不看好这次出行会有什么用。 “好的。 ”他说,“好吧,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正要说再见,却记起打瞌睡之前一直在记日志。 我意识到这一觉睡得不算深,不然我已经忘掉了一切。 “纳什医生,”我说,“有件事我能跟你谈谈吗? ”“什么事? ”“关于本? ”“当然。 ”“好吧,我只是很困惑。 有些事情他不告诉我。 重要的事情。 亚当,我的小说。 有些事情他说谎。 他告诉我是车祸让我变成了这样。 ”“好吧。 ”他说,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的重音放在“你”上,而不是“为什么”上。 我想了一秒钟:“他不知道我在把事情记下来。 他不知道我明白前后有出入。 我想这对他更容易些。 ”“只是让他更容易些吗? ”“不是。 我想这对我也更容易些,或者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只意味着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他。 ”“克丽丝,我们总在不断地修改事实、改写历史好让事情变得更容易,让它们符合我们偏爱的版本。 我们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的。 我们不假思索地虚构回忆。 如果我们经常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到了一定时候我们会开始相信它,接着它就真的成了我们的回忆。 这不正是本在做的吗? ”“我想是的。 ”我说,“可是我觉得他在利用我的病。 他觉得他可以随便改写过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而我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也看不出来。 可是我的确知道。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因此我不信任他。 他这么做到最后会让我远离他,纳什医生。 会毁了一切。 ”“那么,”他说,“你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你能做些什么呢?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今天早晨我一遍又一遍读过自己写的东西。 关于我如何理应信任他,我却如何不信任他,到最后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告诉他我在记日志。 ”我说,“必须告诉他我一直在跟你会面。 ”有一会儿纳什医生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反对? 可是他开口说:“我想你也许是对的。 ”我全身涌上一股轻松:“你也这么觉得? ”“是的。 ”他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么做也许是明智的。 我不知道本给你讲的过去跟你自己慢慢想起的有这么大的出入,也不知道这有多么让人难过。 可是我也想到,现在我们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面。 根据你说的,你压抑的记忆已经开始越来越多地浮现了。 跟本谈谈可能对你有些帮助,谈谈过去,可能会加快你恢复记忆。 ”“你这么觉得? ”“是的。 ”他说,“我想也许瞒着本不让他知道我们的治疗是个错误。 再说,今天我跟韦林之家的工作人员谈了谈,想知道那儿的情形怎么样。 那个工作人员是一个跟你关系亲密的女人,名叫妮可。 她告诉我她最近才刚刚回到那里工作,不过发现你已经回家住的时候她十分开心。 她说没有人可以比本更爱你,他几乎每天都去看你。 她说他会陪你在房间里坐着,或者在花园里,除此之外他还努力作出快活的样子。 工作人员都跟他很熟,他们常盼着他去。 ”他停了片刻。 “我们去韦林之家访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议本跟我们一起去呢? ”又是一阵沉默。 “反正或许我应该跟他认识认识。 ”“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没有。 ”他说,“只是刚刚开始联系他打算跟你见面的时候我们简短地通过电话,我们处得不算好…………”那时我突然明白过来,这正是他提议我邀请本的原因。 他终于想要见见他了,他希望把一切都放到明面,确保昨天的尴尬场面永远不会再次发生。 “好的。 ”我说,“如果你这么认为。 ”他说他确实这么想。 他等了很久,接着问:“克丽丝? 你说你读过日志了? ”“是的。 ”我说。 他又等了一会儿:“今天早上我没有打电话。 我没有告诉你它在哪里。 ”我意识到这是真的。 我自己去了衣柜旁边,尽管我不知道会在里面找到什么。 我发现了鞋盒,几乎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它。 我自己找到了它,仿佛我记得它会在那里。 “太好了。 ”他说。 *****我在床上记这篇日志。 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是本在他的书房里,那个房间在平台对面。 我能听到他在工作,键盘咔哒作响,还有鼠标的声音。 偶尔我能听到一声叹息,听到他的椅子发出吱吱声。 我想象他正眯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我相信如果他关掉机器准备睡觉的话我会听见声音,来得及藏起我的日志。 不管今天早上我怎么想、怎么跟纳什医生达成了一致,现在我肯定自己不希望我的丈夫发现我在写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坐在餐室时我跟他谈了谈。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抬起头来,我说,“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过孩子? ”我猜我是在试探他。 我暗暗祈求他告诉我真相,驳倒我的推断。 “时机似乎总是不对。 ”他说,“然后就来不及了。 ”我把我的碟子推到了一边,我很失望。 他很晚才回家,进门的时候大声叫着我的名字,问我怎么样了。 “你在哪里? ”他说,听起来像是指责。 我喊道我在厨房里。 我在准备晚饭,把洋葱切好放到正在热的橄榄油里。 他站在门口,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进屋。 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不高兴。 “你还好吗? ”我说。 他看见了我手里的刀:“你在干什么? ”“只是在做晚饭。 ”我说。 我笑了,但他没有回应。 “我想我们可以吃个煎蛋。 我在冰箱里发现了一些鸡蛋,还有些蘑菇。 我们有土豆吗? 我在哪里也找不到,我----”“我本来计划晚上吃猪排的。 ”他说,“我买了一些,昨天买的。 我想我们可以吃那些。 ”“抱歉。 ”我说,“我----”“不过没有关系。 煎蛋没有问题,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能感觉到谈话滑向了我不希望的去向。 他盯着砧板,我的手正悬在上面,抓着刀。 “不。 ”我说。 我笑了,可是他没有跟我一起笑。 “没关系的,我没有意识到。 我可以----”“现在你都切了洋葱了。 ”他说。 他讲话时不带感情,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加什么修饰。 “我知道,可是…………切了的洋葱我们还是可以吃吧? ”“随便你想怎么样。 ”他说。 他转过身向餐室走去。 “我去摆桌子。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做错了的话。 我继续切着洋葱。 现在我们面对面地坐着,一顿饭没有说几句话。 我问过他是否一切都好,但他耸耸肩说是的。 “今天事情非常多。 ”他只告诉我这句话,在我追问的时候补了一句,“工作上的事情。 ”话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扼杀在摇篮里,我想还是告诉他我的日志和纳什医生的事情为好。 我吃了一口东西,努力不让自己担心----我告诉自己毕竟他有权利遇上不顺心的日子----可是不安啮噬着我的心。 我可以感觉到开口的机会正从身边溜走,也不知道明早醒来是否还同样相信这样做是正确的,最后我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 “可是我们想要过孩子吗? ”我说。 他叹了口气:“克丽丝,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 ”“对不起。 ”我说。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许最好是放过这个话题。 但我意识到我不能这么做。 “只是今天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我说。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口气轻松起来,刻意想要表现得漫不经心。 “我只是觉得想起了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 ”“是的。 噢,我不知道…………”“说下去。 ”他向前靠过身子,突然变得热切起来,“你还记得什么? ”我的眼睛盯在他身后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照片,是一片花瓣的特写镜头,不过是黑白色的,花瓣上的水珠还没有掉落。 看上去很便宜,我想。 似乎它应该摆在百货公司里,而不是在某人家中。 “我记起有一个孩子。 ”他坐回到他的椅子里,瞪大了眼睛,接着闭得紧紧的。 他吸了口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真的吗? ”我说,“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如果他现在撒谎,那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我想。 我猜会跟他吵架,或者无法控制地、狂风暴雨地把一切一股脑告诉他。 他睁开眼睛正视着我。 “是的。 ”他说,“是真的。 ”他告诉了我亚当的事,一阵宽慰淹没了我。 宽慰,但也混杂着一丝痛苦。 这么多年,永远地寻不见了。 所有这些我记不起的时刻,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我觉得心中萌生了渴望,它在成长,长得这么茁壮,似乎会吞没我。 本告诉我亚当的出生、他的童年、他的生活。 他是在哪里上的学,在学校表演过的基督诞生剧;他在足球场上和跑道上的精彩表现,考试成绩让他多么失望。 他的女朋友们。 有一次他把一根卷得不怎么像样的雪茄当成了大麻。 我问本问题,他一一回答;谈着他的儿子他似乎很高兴,仿佛他的情绪被回忆赶走了。 我发现他说话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一幅又一幅画面从眼前飘过----画面中是亚当、我和本----但我无法辨认它们是虚构还是回忆。 当他讲完时我睁开了眼睛,有一会儿被面前坐着的人吓了一跳,不敢相信他已经变得如此苍老,跟我想象中那个年轻的父亲有多么不一样。 “不过我们家没有他的照片。 ”我说,“哪里都没有。 ”他的模样有点别扭。 “我知道。 ”他说,“你会难过。 ”“难过?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告诉我亚当的死。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一脸沮丧、筋疲力尽。 我有种内疚的感觉,为了我现在对待他的方式、为了我日复一日如此对待他。 “没关系。 ”我说,“我知道他死了。 ”他看起来又惊讶又迟疑:“你…………知道? ”“是的。 ”我说。 我要告诉他我的日志,还有以前他已经告诉过我一切,但我没有。 他的情绪似乎仍然很脆弱,气氛仍然紧张。 这个话题可以等等再说,“我只是感觉到了。 ”我说。 “这是有道理的,以前我告诉过你。 ”这是真的,毫无疑问。 他告诉过我,正像他也告诉过我亚当的生活。 可是我意识到一个故事感觉那么真实,另一个却并非如此。 我意识到自己不相信儿子死了。 “再跟我讲一次。 ”我说。 他告诉了我那场战争,路边的炸弹。 我尽可能保持平静地听着。 他讲到了亚当的葬礼,告诉我人们在棺木上鸣过炮,上面盖着英国国旗。 虽然那副场面对我来说那么艰难、那么可怕,我还是努力回想着。 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我想去那里。 ”我说,“我想去看看他的坟墓。 ”“克丽丝。 ”他说,“我不知道…………”我意识到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我必须亲眼看到儿子已经死了的证据,否则我会永远抱着他还没有死的希望。 “我要去。 ”我说,“我必须去。 ”我还以为他会说不行,可能会告诉我他认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它会更加让我难过。 那样的话我要怎么做呢? 我要怎么逼他呢? 可是他没有。 “我们周末去。 ”他说,“我答应你。 ”宽慰夹杂着恐惧,让我麻木了。 我们收拾了餐盘。 我站在水池边,他把碟子递给我,我将它们浸进热热的肥皂水里刷干净,又递回给他让他晾干,在此过程中一直躲着自己在窗玻璃里的倒影。 我逼着自己去想亚当的葬礼,想象着自己在一个阴天站在青草上、在一个土堆的旁边,看着地上的坑里悬吊着一副棺木。 我试图想象齐齐响起的炮声,在一旁演奏的孤独的号手,而我们----他的家人和朋友----默默地抽泣着。 可是我想不出来。 事情并没有过去很久,但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努力想象着当时的感觉。 那天早上我醒来时一定都不知道自己是个母亲;本必须先要说服我我有一个儿子,而就在那天下午我们不得不让他入土。 我想象的不是恐惧,而是麻木、难以置信、不真实。 一个人的头脑只能接受有限的东西,毫无疑问没有人能够应付这个,我的头脑肯定不能。 我想象着自己被告知该穿什么衣服,被人领着从家里走到一辆等候着的汽车,坐在后座上。 也许在驱车前往目的地的时候我还在想此行不知道是要去谁的葬礼,也许感觉像奔赴我的葬礼。 我看着本在玻璃窗户里的倒影。 当时他将不得不应付这一切,在他自己的悲伤也达至顶峰的时候。 如果他没有带我参加葬礼的话,也许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会好过些。 我心里一凉:也许他当时正是这么做的。 我仍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纳什医生的事情。 现在他看上去又有些疲惫,几乎有点抑郁的模样。 只有在我遇上他的目光,并对着他笑的时候他才露出微笑。 也许等一会儿吧,我想。 尽管我不知道是否会有更好的时机。 我忍不住觉得自己是造成他情绪低落的罪魁,或许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漏了什么事情。 我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多么关心这个人。 我说不清楚是否爱他----现在也说不清----可那是因为我不清楚什么是爱。 尽管对亚当的记忆模糊而闪烁,我能够感觉到对他的爱,本能地想要保护他,渴望给他一切,觉得他是我的一部分,没有他我并不完整。 对我的母亲也是如此,当思绪转到她身上时我感到一种不同的爱,一种更加复杂的纽带,有禁区也有保留,不是我能够完全理解的一种关系。 可是本呢? 我觉得他有魅力,我相信他----尽管他对我说谎,可我知道他是一心为了我好----可是当我只隐约知道认识他好几个小时了,我可以说我爱他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他快乐,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我知道我希望成为让他快乐的人。 我必须作出更多的努力,我决定掌握主动。 这本日志可能是改善我们两人生活的契机,而不仅仅是只改善我的生活。 我正要问他感觉怎么样,事情发生了。 一定是在他接住盘子之前我便放了手;它咣当一声掉到地板上----伴随着本小声嘀咕妈的! ----摔成了成百的碎片。 “对不起! ”我说,可是本没有看我。 他一下子趴在地上,低声咒骂着。 “我来吧。 ”我说,可是他不理睬我,反而突然开始抓起大的碎片放在他的右手上。 “我很抱歉。 ”我又说了一遍,“我真是笨手笨脚!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 我猜是宽恕吧,或者他会让我放宽心,说这不重要。 可是相反本说了一句:“他妈的! ”他把碟子的碎片扔到地板上,开始吮着左手的大拇指。 血滴溅在地面的油毡上。 “你没事吧? ”我说。 他抬头看着我:“没事,没事。 我割到自己了,就这样。 真他妈的蠢…………”“让我看看。 ”“没什么。 ”他说,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 ”我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拉他的手,“我去拿些绷带或者药膏来。 我们----”“真他妈的操蛋! ”他说着把我的手拍开,“别管了! 行吗? ”我惊呆了。 我可以看见伤口很深;鲜血从伤口边缘冒出来,沿着他的手腕流成了一条细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什么。 他并没有大喊大叫,但也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恼怒。 我们面对着对方,绕着一触即发的争吵打转,都等着对方开口讲话,都不确信发生了什么事,不确信此刻又有多大的意义。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很抱歉。 ”我说,尽管我有点恨这句话。 他的脸色变得柔和起来。 “没关系,我也很抱歉。 ”他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紧张,我想。 今天非常忙。 ”我拿了一截厨房里的卷纸递给他:“你该清理一下自己了。 ”他接过卷纸:“谢谢。 ”他说着抹了抹手腕上和手指上的血。 “我要上楼去,冲个澡。 ”他弓过身子,吻了我,“可以吗?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听见浴室的门关上,水龙头打开了,我身旁的热水器开始工作。 我捡起碟子散落的碎片用纸先包起来再放进垃圾箱,扫干净余下的更细小的碎渣,最后用海绵吸掉了血。 打扫完后我走进客厅。 翻盖手机响了,闷闷的声音从我的包里传出来。 我拿出手机,是纳什医生。 电视还开着,头顶传来地板的吱呀声,本在楼上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里。 我不想让他听见我在用一个他一无所知的电话交谈。 我低声说,“喂? ”“克丽丝。 ”手机里传来了声音,“我是埃德纳什医生。 你方便说话吗? ”今天下午他听起来很平静,几乎可以说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可是现在他的口气很急。 我开始害怕起来。 “是的。 ”我又压低了声音,“出了什么事? ”“听着。 ”他说,“你跟本谈过了吗? ”“是的。 ”我说,“算是谈过了。 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的日志? 还有我? 你邀请他去韦林之家了吗? ”“没有。 ”我说,“我正要说。 他在楼上,我…………嗯,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 ”他说,“可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韦林之家有人刚刚打电话给我。 是那个今天早上跟我谈过的女人? 妮可? 她想给我一个电话号码。 她说你的朋友克莱尔显然打过那里的电话,想和你谈谈。 她留了克莱尔的电话号码。 ”我觉得自己紧张起来。 我听到冲马桶和水流下水池的声音。 “我不明白。 ”我说,“是最近的事吗? ”“不。 ”他说,“是在你离开韦林之家搬去跟本住的几个星期后。 当时你不在那里,她就拿了本的号码,可是,嗯,他们说她后来又打过电话说她联系不上他,她问他们要你的地址。 当然他们不能这么做,可是韦林之家告诉她可以留下号码,如果你或者本打电话回去的话便可以转交。 今天上午我们聊完以后妮可在你的档案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她打电话回来给了我号码。 ”我没有听明白:“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干脆邮寄给我? 或者本? ”“好吧,妮可说他们寄过了,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收到本或者你的回音。 ”他顿了一下。 “本处理所有的邮件。 ”我说,“早上他会去收信。 嗯,反正今天他收了…………”“本给过你克莱尔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 ”我说,“不。 他说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联系了,我们结婚没多久她就搬走了,去了新西兰。 ”“好吧。 ”他接着说,“克丽丝,这个你以前告诉过我,可是…………嗯…………这不是一个国际号码。 ”我感到恐惧的巨浪滚滚而来,尽管我仍然不清楚原因。 “这么说她搬回来了? ”“妮可说,以前克莱尔经常去韦林之家看你,她几乎去得跟本一样多。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搬走的事情,没有听过要搬去新西兰,没有听说要搬去任何地方。 ”感觉仿佛一切突然动了起来,一切转得太快,我无法跟上它们。 我可以听到本在楼上。 淋浴声已经停止了,热水器沉默下来。 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想。 必须有一个。 我觉得我所要做的是让事情慢下来,好让自己的思绪能够赶上,可以想通是怎么回事。 我希望纳什别再说话,希望他收回讲过的话,可是他没有。 “还有些别的事情。 ”纳什说,“对不起,克丽丝,可是妮可问我你的现状怎么样,我告诉了她。 她说她很惊讶你回来和本一起生活。 我问了为什么。 ”“好的。 ”我听见自己说,“继续说。 ”“对不起,克丽丝,不过请听着,她说你和本离婚了。 ”房间颠倒了过来。 我抓住椅子的扶手仿佛要稳住自己。 这说不通。 电视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正在对着一个老男人尖叫,告诉他她恨他。 我也想要尖叫。 “什么? ”我说。 “她说你和本离婚了。 本离开了你。 在你转到韦林之家后大概一年。 ”“离婚? ”我说。 感觉仿佛房间在往后退,渐渐小得微乎其微,消失了踪影。 “你确定吗? ”“是的,毫无疑问。 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她觉得可能跟克莱尔有关。 她不肯再说别的了。 ”“克莱尔? ”我说。 “是的。 ”他说。 尽管自己正处在混乱中,我也能听出这次谈话对他来说是多么艰难,他的声音透露出了迟疑,透露出他正在一一检视着各种可能,以便挑出最好的说法。 “我不知道为什么本没有告诉你一切。 ”他说,“我敢肯定他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是在保护你。 可是现在呢? 我不知道。 不告诉你克莱尔仍然在这里? 不提你们离了婚? 我不知道。 这看上去不对劲,但我猜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想也许你应该跟克莱尔谈一谈。 她也许能给你一些答案,她甚至有可能和本谈谈。 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克丽丝,你有笔吗? 你想要那个号码吗? ”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是的。 ”我说,“是的,请给我那个号码。 ”我伸手抓到茶几上报纸的一角和旁边的一支笔,写下了他给我的号码。 我听见浴室的门把手滑开了,本下到了楼梯平台上。 “克丽丝,”纳什医生说,“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 不要和本说什么,等我们先找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好吗? ”我听见自己答应了,说了再见。 他告诉我在睡觉之前不要忘了写日志。 我在电话号码的旁边写下克莱尔,却仍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我撕下报纸的角把它放在我的包里。 当本下楼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时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眼睛直直地盯在电视上。 播的是一个关于野生动物的纪录片,海底动物。 一艘遥控潜水艇正在勘探一条水下深沟,两盏灯照亮了以前从未见过光的地方,照亮了地底的幽灵。 我想问他我与克莱尔是不是仍然有联系,却不希望再听到一个谎言。 昏暗的屏幕中悬着一只巨大的乌贼,随着轻柔的水流飘动。 这只动物从未被镜头捕捉到过,在电子音乐的伴奏下,旁白如是说。 “你没事吧? ”他说。 我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电视机屏幕。 他站了起来。 “我有点工作要做。 ”他说,“在楼上。 我会尽快来睡觉。 ”这时我看了看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 “好的。 ”我说,“待会儿见。 ” 发布时间:2025-07-17 21:03:5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258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