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Chapter1我的“第一次”醒来 内容: Chapter 1 我的“第一次”醒来感觉不对劲,卧室看上去很陌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方的。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家。 但我一定是在这里过的夜。 一个女人的声音吵醒了我,刚开始我以为她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然后我才意识到她是在念新闻,播报声是从收音机闹钟里传来的。 睁开眼我就发现自己躺在这儿,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里。 眼睛逐渐适应了环境,我四下张望,周围暗沉沉的。 衣柜的门背后挂着一件晨袍 是女式的没错,不过看款式倒适合一个比我老得多的人。 几条海军蓝裤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把椅子上,椅子紧挨着化妆台,余下的一切在视线里却都显得朦朦胧胧。 闹钟的结构似乎很复杂,但我找到了一个最像开关的按钮。 好在它的确有效。 正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 我扭过头,只看见一大片裸露的皮肤,一头黑发里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斑白色。 那是个男人。 他的左胳膊露在被子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我心里暗暗呻吟了一声。 这么说,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年纪已老,头发已经开始泛白,而且还结婚了 我不仅勾搭上了一个已婚男人,看上去还正躺在他常常跟妻子同睡的那张床上。 我往后一仰,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 我该为自己感到羞愧。 但我仍然忍不住好奇:他的妻子上哪儿去了? 要担心她随时可能回来吗? 我可以想象她站在屋子的另一头破口大骂,骂我什么都有可能:荡妇、美杜莎、蛇蝎美女。 我想知道如果她真的现身的话我该怎么辩解,也不知道到时候我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不过,床上的那个男人看上去似乎并不担心,他翻了个身,还打起了呼噜。 我尽量一动不动地躺着。 如果遇上这种情况,通常我都记得是怎么回事,但今天实在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肯定是参加了什么派对,也说不定是泡了回酒吧或是夜店。 不管怎样,我肯定是喝得烂醉如泥,醉得不省人事,才会跟一个手戴婚戒、背上还长体毛的男人回了家。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子,坐到了床边。 当务之急,我要去趟洗手间。 我没有理睬脚边的拖鞋,毕竟,跟人家的丈夫瞎搞是一码事,要穿别的女人的鞋却是绝对不行的。 我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平台上。 我明白自己身上一丝不挂,所以生怕进错了门,撞上这屋里别的住客或者主人家正处于青春期的儿子。 让人松一口气的是,我看见洗手间的门正虚掩着,便走进去锁上门。 我坐下来解决了内急,冲了马桶,转身洗手。 我伸出手拿香皂,却突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刚开始我没想通是怎么回事,不过立刻明白了过来。 拿香皂的手看上去不像是我的,那双手看上去皱巴巴的,手指也显得浑圆粗壮。 指甲没有打理过,一个个被啃得光秃秃的,跟我刚刚离开的床上那个男人一样,这只手上也戴着一枚金质结婚素戒。 我睁大眼睛瞪了一会儿,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那只拿香皂的手也动了动手指。 我倒抽一口冷气,香皂啪的一声掉到了水池里。 我抬头盯着镜子。 镜中回望着我的那张脸不是我自己。 头发稀稀拉拉,比我常留的要短许多,脸颊和下巴上的皮肤塌陷下来,双唇单薄,嘴角下垂。 我在心里叫了出来,不做声地喘着气 如果压住声音的话,我发出的肯定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接着我注意到了镜中人的眼睛。 眼眶四周布满了皱纹,没错,哪怕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我还是能辨认出来:这是我的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不过足足老了二十岁。 二十五岁。 或者更多。 这不可能。 我浑身发抖,伸手抓住了洗手池。 嗓子里又涌上了一声尖叫,这一次喘着气出了口,像是脖子被掐住了一样。 我从镜子前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它们:那些一张张贴在墙上、镜子上的照片。 其中夹杂着零星的黄色胶带纸,还有一些磨毛了边的纸条,又卷又湿。 我随便挑了一张。 克丽丝,上面这么写道,打了个箭头指着我的照片 那个全新的我,变老了的那个 照片里我坐在一张码头边的长凳上,旁边有个男人。 名字似乎有点熟悉,可是记忆又很模糊,仿佛我必须努力才能相信这是我的名字。 照片中的两个人都在对着镜头微笑,十指紧扣。 男人英俊迷人,细看之下我发现这正是跟我过夜、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 照片下写着一个名字 “本”,旁边还有几个字:“你的丈夫”。 我吸了一口气,把照片从墙上撕了下来。 不,我想,不! 怎么会这样 我飞快地扫视着其他的照片。 张张都是我和他。 其中有一张里我身穿一条难看的裙子正在打开一件礼物,另外一张里我们两人穿着情侣防水夹克站在一道瀑布前,一只小狗在我们脚边嗅来嗅去。 旁边一张是我坐在他的身旁小口啜着一杯橙汁,身上所穿的晨袍正是我刚刚在隔壁卧室里见过的那一件。 我又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瓷砖。 这时记忆似乎从深深的水面下露出了一线身影,当我努力想要抓住这缕微光时,它却轻飘飘地飞远了,像散入风中的灰烬,而我意识到我的生命里有个过去 尽管我对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我也有个现在 就是这个现在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他的身边,带到了这所房子里。 但在我的过去和现在之间,只有一段漫长无声的空白。 我回到卧室,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 上面是我和今早醒来躺在身边的男人的合影 我把它举到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我大声尖叫着,泪水一颗颗滚过脸颊。 男人从床上坐起来,半眯着眼睛。 “你是谁? ”我质问道。 “我是你的丈夫。 ”他说。 他还一脸昏昏欲睡的表情,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他没有正眼看我赤裸的身体。 “我们已经结婚很多年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逃跑,但无处可去,“结婚很多年? 那是什么意思? ”他站了起来。 “给你。 ”他说着把那件晨袍递过来,我穿衣服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等。 他穿着一条过于宽松的睡裤和一件白色背心,这让我想起了我爸爸。 “我们是1985年结的婚,”他说,“22年前。 你 ”我打断了他。 “什么? ”我感觉脸上失去了血色,整个屋子开始旋转。 不知道在房间的什么地方有只时钟发出了滴答一声,在我听来却如同雷鸣。 “可是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我嗫嚅着,“怎么 ”“克丽丝,你现在47岁了。 ”他说。 我看着他,这个陌生人正向我露出微笑。 我不愿意相信他,甚至都不想听到他在说些什么,但他依然接着说了下去。 “你出了场意外。 ”他说,“一次严重的事故,头部受了伤。 你记不起事情来。 ”“记不起什么事? ”我说。 我想说的是,不会25年通通忘得一干二净吧? “什么事? ”他又向我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接近我,仿佛我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动物。 “一切。 ”他说,“有时候忘掉的时间段从你20出头开始,有时候甚至还早些。 ”我的脑子里思绪纷乱,一个个日期和年龄数飞快地闪过。 我不想问,但清楚我必须问。 “什么时候 我出意外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既有怜悯也有恐惧。 “在你29岁的时候 ”我闭上了眼睛。 尽管想拼命抗拒这个消息,可是我知道 在内心深处 那是真的。 我听见自己哭出了声,这时那个叫“本”的男人走到门口,来到我身边。 我感觉到他就在旁边,当他双手搂住我的腰时我没有动;当他把我拉进怀里时我没有反抗。 他抱着我。 我们一起轻轻地摇晃着,我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莫名地熟悉,它让我感觉好些了。 “我爱你,克丽丝。 ”他说。 尽管我知道该说我也爱他,我却没有。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怎么能爱他呢? 他是一个陌生人。 一切都乱套了。 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又如何挣扎着生存了下来?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很害怕。 ”我说。 “我知道。 ”他回答说,“我知道。 不过别担心,克丽丝。 我会照顾你,我会永远照顾你。 你会没事的。 相信我。 ”他说他会带我在房子里四处走走。 我安心了一点。 我已经穿上了他递给我的一条内裤、一件旧T恤,披上长袍。 我们走到楼梯平台上。 “洗手间你已经见过了。 ”他说着打开旁边的门,“这间是书房。 ”屋里有张玻璃书桌,桌上搁着一件东西,我猜那一定是电脑,尽管它看上去小得滑稽,跟一个玩具差不多。 它的旁边有个铜灰色的文件柜,上方是一张壁挂进度表。 一切都干净整齐、井井有条。 “我时不时地在那儿工作。 ”他说着关上门。 我们穿过楼梯平台,他打开了另外一扇门。 一张床、一张梳妆台、好几个衣柜。 它跟我醒来时看见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有时候你会在这儿睡觉。 ”他说,“当你想的时候。 不过通常你不喜欢孤身一个人醒来。 如果想不出自己在哪儿的话,你会吓坏的。 ”我点点头。 我感觉像一个来租房子的客户在四下查看着一个新公寓,顺便打量着未来的室友。 “我们下楼去吧。 ”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他带我看了客厅 里面有一张棕色沙发和配套的椅子,一块嵌在墙上的纯平屏幕,他告诉我那是一台电视 和餐厅、厨房。 没有一个房间让我有点印象,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即使是在一个橱柜上看到一张镜框里装着我们俩的合影之后。 “屋后面有个花园。 ”他说,于是我向通往厨房的玻璃门后张望。 天色微明,天空渐渐发亮成墨蓝,我可以辨认出一棵大树的轮廓,小花园远远的另一端摆设着一个小棚,但也仅此而已。 我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我们在哪儿? ”我说。 他站在我的身后,我可以看到我们两个人在玻璃上的倒影。 我,我的丈夫。 两个中年人。 “伦敦北部。 ”他回答说,“伏尾区。 ”我后退了一步。 惊恐又涌上来了。 “天哪,”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他妈的住在哪里 ”他握住了我的一只手。 “别担心。 你会没事的。 ”我转身面对着他,等他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没事,但是他没有。 “要我帮你弄杯咖啡吗? ”有一瞬间我有点恨他,不过之后我说:“好的,多谢。 ”他灌上了一壶水。 “可以的话,黑咖啡,”我说,“不加糖。 ”“我知道。 ”他说着冲我笑了笑,“想要面包吗? ”我说好的。 他一定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但眼前的一切仍然好像是露水情缘过后的一个早晨:与一个陌生人在他家吃早餐,暗自思考要怎么体面地脱身,好回自己家去。 不过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他说这就是我的家。 “我想我需要坐一会儿。 ”我说。 他抬头看着我。 “去客厅坐。 ”他说,“我马上把东西给你端过去。 ”我离开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本也跟进了客厅。 他递给我一本书。 “这是一个剪贴簿。 ”他说。 “可能会对你有点儿帮助。 ”我接过小册子。 它是塑胶面装订,本来也许想弄成像旧皮革的模样,可惜没有成功。 册子上面扎着一条红色丝带,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马上回来。 ”他说着离开了房间。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腿上的剪贴簿很沉,打开它看的感觉像是在窥探谁的隐私。 我提醒自己无论里面的内容如何,那都是关于我自己的,是我的丈夫给我看的。 我解开蝴蝶结随意翻开一页。 面前是一张我和本的照片,两个人看上去十分年轻。 我啪地合上剪贴簿,摸着封面,翻着书页。 我一定每天都不得不这么做。 我无法想象。 我敢肯定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大错,可是不可能。 证据确凿无误 在楼上的镜子上,在眼前抚摸着剪贴簿的那双手的条条皱纹上 我不是今天早上醒来时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不过那又是谁? 我想。 什么时候我才是那个在陌生人的床上醒来、唯一的念头就是脱身的人? 我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仿佛飘浮了起来,无根无本,有迷失的危险。 我需要让自己定定心。 我闭上眼睛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件事物上,不管什么事物,只要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一件也没有找到。 这么多年的生命,凭空消失了,我想。 这本书会告诉我关于我的一切,但我不想打开它。 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带着那个空白的过去,就这么游荡在茫然的旷野,在可能性与现实之间寻求平衡的落点。 我害怕去探索自己的过去:害怕知道我已经拥有哪些成就,还有什么有待去成就。 本又来了,在我的面前放下一个餐碟,上面摆着一些面包片、两杯咖啡,还有一壶牛奶。 “你没事吧? ”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在我身旁坐下。 他已经刮过脸,穿上了长裤、衬衣和领带,看起来再也不像我的父亲了。 现在他看上去似乎在银行任职,或者在某办事处工作。 不过挺不错的,我想,接着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我每天都这样吗? ”我问。 他搁了一片面包到碟子里,涂上黄油。 “差不多。 ”他说,“你要一点儿吗? ”我摇了摇头,他咬了一口面包。 “醒着的时候你似乎能记住信息。 ”他说,“不过当你一睡着,大多数记忆就不见了。 你的咖啡还可以吗? ”我告诉他咖啡还行,他把书从我的手中拿走。 “这也算是个剪贴簿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它,“几年前我们遭了火灾,烧掉了很多旧相片,不过这里还是有些东西的。 ”他指着第一页。 “这是你的学位证书。 ”他说,“这张是你毕业的那天。 ”我看着他手指的地方:我正在微笑,在阳光中眯起眼睛,我的身上套着一件黑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带金流苏的毡帽;紧挨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他从镜头前扭开了脸。 “这是你吗? ”我说。 他笑了:“不是。 我跟你不是同时毕业的,当时我还在念书,学化学。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他转身面对着我,把我的手握在他的两只手里。 他的皮肤粗糙,让我有些惊讶,也许是过去太习惯娇嫩的年轻肌肤了吧。 “是在你博士毕业后的第一年。 那时我们已经交往了几年,不过你 是我们 我们都想要等到你学业结束的时候再办婚事。 ”挺合理的,我觉得,我的行为听上去感觉很理智。 可我还是有点好奇自己究竟是否乐意嫁给他。 他仿佛明了我的心思,说:“过去我们非常相爱。 ”接着加上一句,“现在我们还是这样。 ”我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便笑了笑。 他喝下一大口咖啡,掉回目光看着腿上的书,又翻过几页。 “你学的是英文。 ”他说,“毕业之后你换了些工作,都是些临时的活儿。 文秘,销售。 我不确定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拿了一个学士学位就毕业了,之后参加了教师培训。 有几年确实挺艰苦的,不过后来我升了职,所以我们搬到了这里。 ”我四下打量着客厅。 客厅时髦舒适,是平淡无奇的中产阶级风格。 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裱过的林地风景画,炉台时钟旁是一些中国人俑。 我好奇当时我有没有帮忙布置过这里的房间。 本继续说话:“我在附近的一所中学教书,现在是部门主管。 ”他的口气里没有一点儿骄傲的意思。 “那我呢? ”我问。 尽管 说真的 我猜得到那个唯一可能的答案。 本捏了捏我的手。 “你只好放弃工作,在出了事故以后。 你什么也不做。 ”他肯定是感觉到了我的失望,“但你不需要做什么。 我能挣不少薪水,我们过得下去,没有问题。 ”我闭上眼睛,用手按着额头。 这一切让人感觉难以承受,我希望他闭上嘴。 我觉得自己好像只能消化这么多了,而他如果还要不停加料的话,到最后我会崩溃的。 那么我整天都干些什么呢? 我想问,可也害怕听到答案。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吃完面包片,把餐碟端到厨房去了。 再回到客厅时他正在穿外套。 “我要上班去了。 ”他说。 我感觉到自己紧张起来。 “别担心。 ”他说,“你不会有事的。 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保证。 不要忘了今天跟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 ”我开口说。 “我得走了。 ”他说,“抱歉。 走之前我会指给你看有些可能会用上的东西。 ”在厨房里,他告诉我哪些柜子里有什么东西,给我看了冰箱里的剩菜,说是可以当午饭吃,还有一块用螺丝钉在墙上的白板,旁边是一支系在弹簧绳上的黑色记号笔。 “有时我会在这上面给你留言。 ”他说。 我看到上面用整齐匀称的大写字母写着的“星期五”,下面是一排字:“洗衣服? 散步? (随身带上手机!)看电视? ”在“午饭”一栏下面,他留言说冰箱里有些三文鱼,另外加了一个词“沙拉? ”。 最后他写着应该会在6点之前到家。 “你还有本日记。 ”他说,“在你的包里。 重要的电话号码在日记背面,还写着我们的地址,你迷路的话可以用。 另外有一部手机 ”“一部什么? ”我说。 “电话。 ”他说,“无线的。 在哪里你都可以用。 室外也可以,哪里都行。 在你的手提包里。 如果出门的话,记得带上它。 ”“我会的。 ”我说。 “好。 ”他说。 我们走向走廊,他拿起门边一个用旧了的皮包。 “那我走了。 ”“好的。 ”我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个没有去上学的小孩,父母上班去了,一个人被留在家里。 什么也别碰,我想象着他说,别忘了吃药。 他走到我身边吻了吻我,亲在脸颊上。 我没有阻止他,但也没有回吻。 他向大门走去,正要打开门,却停了下来。 “噢! ”他回头看着我。 “我差点忘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做作,有种装出来的热情。 他努力想要作出自然的样子,却表演得有点过于卖力;很明显为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已经暖场一段时间了。 他说出来的话并没有我担心的那么糟糕。 “今晚我们要出门。 ”他说,“过了周末就回来。 周末是我们的纪念日,所以我想还是作点安排,没问题吧? ”我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他笑了,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值得期待,对吧? 吹吹海风? 会对我们有好处的。 ”他转身打开大门。 “待会儿我给你打电话,”他说,“看看你情况怎么样。 ”“好的。 ”我说,“别忘了。 拜托。 ”“我爱你,克丽丝。 ”他说,“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他离开关上门,我转过身,向屋里走去。 早晨过去了一半,我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碗碟已经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碗盘架上,洗衣机里洗着衣服。 我一直没让自己歇着。 可是现在我觉得空虚。 本说的是真的,我没有记忆,一点儿也没有。 这间房子里没有一件我记得起的东西。 哪张照片也不能 不管是贴满镜子的那些,还是面前剪贴簿上的这些 让我想起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想不起一点儿跟本共度的时光,除了今早相遇后发生的一切。 我的脑子里完全是空荡荡的。 我闭上眼睛努力把精力集中到某样东西上。 什么都可以。 昨天? 去年的圣诞节? 任何一个圣诞节? 我的婚礼? 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动,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走得很慢,像一个幽灵一样游荡,用手拂过一堵堵墙壁,一张张桌子,一件件家具的背面,却没有真正挨到其中任何一样。 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想。 我看着地毯、花纹小垫子、壁炉台上的中国人俑,还有餐厅里陈列架上精心布置的装饰板。 我试着说服自己这些是我的。 这些都是我的。 我的家,我的丈夫,我的生活。 可是这些东西不属于我。 它们跟我并非息息相关。 在卧室里我打开衣柜门见到一排毫无印象的衣服,摆得整齐有序,像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被抹去了面孔和身材的女人,只剩下空荡荡的衣架子。 我在这个女人的家里到处游荡,用了她的香皂和香波,扔掉了她的晨袍,脚上穿着她的拖鞋。 她像一个幽灵般藏在某处,渺无踪影。 今天早晨挑内衣时我颇有负罪感,在内裤里翻了翻 内裤跟紧身裤、袜子团在一起 好像怕被人当场抓住。 在抽屉深处发现既美观又实用的丝绸蕾丝内裤时,我屏住了气。 我挑了一条淡蓝色的,将其余的内裤摆得跟原状一丝不差。 那条小可爱似乎有件配套的胸罩,我把两件都穿上,再穿上一条厚厚的紧身裤,长裤和外套。 我坐到梳妆台旁,小心翼翼地向镜子挪过去,好看清镜子里自己的脸。 我凝视着额头上的皱纹、眼睛下打褶的皮肤。 我做出微笑的模样,看了看自己的牙齿,还有嘴角一条条已经露出踪迹的鱼尾纹。 我注意到皮肤上有些斑点,额头上有块斑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退掉的淤痕。 我找到了一些化妆品,化了个淡妆,稍微上了粉,刷了一刷。 我想起了一个女人 现在我意识到她是我的妈妈 在做同样事情的模样,她说这是“战斗妆备”,今天早上当我用纸巾擦掉多余的口红、刷上睫毛膏时,那个词似乎恰如其分。 我感觉自己正踏进某个战场,或者战争已经降临到我的面前。 把我送到学校。 化妆。 我努力回想妈妈还做过些什么别的事情,不管什么事。 结果依然一无所获。 我只看见在微小零散的记忆之岛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空荡荡的鸿沟 那是多年的空白。 在厨房里我打开了柜子:里面有一包包意大利面,好几袋“Arborio”牌大米,几罐芸豆罐头。 这些东西我一样也不熟。 我记得吃过涂奶酪的面包,袋装加热鱼类,盐腌牛肉三明治。 我拿出一个标记着“鹰嘴豆”的罐头,还有一小袋叫“古斯古斯面”的东西。 我压根儿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更不用说怎么个煮法。 那作为一个主妇,我怎么活下去呢? 我抬头望着本在离开之前给我看过的白板。 白板呈现出某种脏兮兮的灰色,上面草草地涂过不少字,又被擦干净换上新字,改了又改,每次留下些淡淡的印记。 我很好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白板上曾经有过的字迹都能一层层重现的话,用这种办法深入我的过去,能够发现些什么? 但我明白即使一切能够成真,结果也会是徒劳无功。 我很确定找到的不过是些留言或者清单,不过写了些要买的东西、要干的活儿而已吧。 这真的就是我的生活吗? 我想。 这就是我的全部? 我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加了一条。 “为今晚出行收拾包裹? ”算不上一条提示,不过是我自己写的。 我听见了一阵声音。 一阵铃声,是从我的包里传来的。 我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在沙发上。 钱包、几包纸巾、一些笔、一支口红、一块粉饼、一张买了两杯咖啡的收据。 一本小巧玲珑的日记,封面上有花朵装饰,书脊上附了一支铅笔。 我找到了本提过的那种电话 个头很小,塑料质地,上面有个键盘,看上去挺像玩具。 它正在响铃,屏幕一闪一闪的。 我按了一个按钮,希望没有按错。 “喂? ”我说。 答话的不是本的声音。 “嘿。 ”手机里说,“克丽丝? 请问是克丽丝? 卢卡斯吗? ”我不想回答。 我的姓氏听起来跟当初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一样陌生。 我感觉刚刚坚定起来的信念再次烟消云散,像一股流沙。 “克丽丝? 你在吗? ”会是谁呢? 谁还会知道我在这儿、知道我是谁? 我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我感觉惊恐涌上了心头,手指在那个可以结束通话的按钮上游移。 “克丽丝? 是我,纳什医生。 拜托请接电话。 ”那个名字对我毫无意义,不过我还是说:“是谁? ”对方换了一种口气。 松了口气? “我是纳什医生。 ”他说,“你的医生。 ”又是一阵恐慌。 “我的医生? ”我重复道。 我想补上一句我没有病,但现在甚至连这个我也不确信。 我的思绪混乱极了。 “是的。 ”他说,“但是别担心,我们不过是一直在为你的记忆想办法。 没什么问题。 ”我注意到他说话时使用的时态 “一直在” 这么说,这也是个我记不起来的人? “什么办法? ”我说。 “我一直在试着帮你改善状况。 ”他说,“想找出你的记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以及我们能为此做些什么。 ”听起来很合理,不过我有了另外一个疑问。 为什么今天早上本离开之前没有提到这位医生? “什么方式? ”我说,“用什么方式来治疗我? ”“这几个月以来我们一直都在见面。 每周几次,或多或少。 ”听起来不太可能。 又一个经常见到的人,可是我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想说。 你可能是任何人。 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个假设对今早醒来睡在我身边的男人来说同样成立,结果发现他竟然是我的丈夫。 “我不记得。 ”最后我说。 他的语调缓和了下来:“别担心。 我知道。 ”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了解情况的也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他解释说今天是我们约好的时间。 “今天? ”我说。 我一一回忆今天早上本提过的事,回忆了厨房白板上记着的所有事项。 “不过我的丈夫根本没有提过。 ”我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称呼醒来时躺在身边的男人。 电话里一阵沉默,接着纳什医生说:“我不确定本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见面。 ”我注意到他知道我丈夫的名字,但我回应道:“真好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知道就会告诉我的! ”电话里传来了叹息声:“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说,“在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会解释一切。 我们真的有了一些治疗的进展。 ”在见面的时候。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这点? 一想到要出门、本又不在身边、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哪里或者跟谁在一起,我就吓坏了。 “对不起。 ”我说,“我做不到。 ”“克丽丝。 ”他说,“这很重要。 如果你看看你的日记,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你能看到日记吗? 应该在你的包里。 ”我拿起沙发上的花朵日记本,封面上金字印刷的年份让我无比震惊。 2007年。 比应有的时间晚了20年。 “我能看到。 ”“看看今天的那一栏。 ”他说,“11月30日。 你应该可以看见我们见面的预约? ”我不明白时间怎么可能会是11月 明天就12月了 但我还是匆忙翻页(日记的纸张跟面巾纸一样薄),直到翻到今天的日期。 两页日记中间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11月30日 与纳什医生会面”,字迹我辨认不出来;下面还有一行字,“不要告诉本。 ”我不知道本是不是已经读过了,他会查我的东西吗? 我觉得他一定没有读过。 其他日期上是空白一片,没有生日,没有夜生活,没有派对。 这真的是我生活的写照吗? “好吧。 ”我说。 他解释说会来接我,而且他知道我住的地方,过一个小时会到。 “不过我的丈夫 ”我说。 “没关系。 他下班的时候我们早回来了,我保证。 相信我。 ”壁炉上的时钟到点报了时,我望了它一眼。 这是一个装在木盒子里的老式大钟,边上一圈刻着罗马数字。 时间显示是11点半。 钟旁是一把用来上发条的银钥匙,我想本一定每天早上都会按例上好发条。 大钟似乎老得足以称上古董,我有点好奇这样一座钟是怎么来的。 可能它并没有什么传奇故事,至少应该和我们无关,也许是某次我们在商店或是市场上看到了它,而我们中的某一个又恰巧喜欢它而已。 也许是本,我想。 我觉得我不喜欢它。 我只去跟他见这一次面,我想。 然后今晚本回家的时候,我会向他坦白。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瞒着他这种事情。 在完全依赖他的时候,我不能这么做。 不过纳什医生的声音奇怪地耳熟。 跟本不一样,他似乎并不完全像一个陌生人,我发现相信自己以前认识他几乎比相信认识我的丈夫要容易。 治疗已经有进展了,他说。 我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样的进展。 “好吧。 ”我说,“你过来吧。 ”纳什医生到达后建议我们去喝杯咖啡。 “你渴吗? ”他问,“我觉得开老远的路去诊所没什么意思,反正今天我主要是想和你谈谈。 ”我点点头答应了。 他到的时候我正在卧室里,看着来客停好车锁上,理顺了头发,整理了外套,拿起公文包。 不是他,我想 来客正向一辆货车上卸货的技术工点点头。 可是那个人走上了通向我家的台阶。 他看上去很年轻 对一个医生来说太年轻了 而且,尽管我不知道自己期望他会有什么样的穿着,但至少不是他身上穿的这套运动夹克加灰色灯芯绒裤子。 “这条街走到头是个公园。 ”他说,“我想那里有个咖啡厅。 我们可以去那里吗? ”于是我们一起往外走。 外面寒气刺骨,我用围巾裹紧了脖子。 我很高兴包里有本给的手提电话,也很高兴纳什医生没有执意要开车去某地。 我心里有点信任这个人,可是另外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要比前一个大得多 提醒我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 我是个成年人,却也是个受过创伤的女人。 这个人很容易就能把我带到某个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他想借此做什么。 我就像一个孩子一样没有抵抗力。 我们走到了街上,等着过马路。 没有人说话,沉默让人感觉压抑。 我本来打算等到坐定后再问他的,却发现自己已经开了口。 “你是个什么医生? ”我问,“是做什么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扭头看着我:“我是一个神经心理医生。 ”他说。 他在微笑。 我想是不是每次见面时我都问他相同的问题。 “我专攻脑部活动失调的患者,尤其对一些新兴的功能性神经影像技术感兴趣。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研究记忆的过程和功能。 一些这方面的文献里提到了你的情况,然后我追查到了你。 不算太难。 ”一辆汽车绕过街角转到这条街,朝着我们驶来。 “文献? ”我有点儿疑惑。 “是的,有几个关于你的病例研究。 我联系上了你回家住之前给你做治疗的地方。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找我? ”他笑了:“因为我以为可以帮上忙。 我已经跟患有类似问题的病人打了一段时间的交道,相信他们的状况可以得到改善,但要比通常做法 也就是每周一小时的治疗 投入更多的时间。 关于如何真正地改善情况我有一些想法,希望能作些尝试。 ”他停了下来,“再加上我一直在写一篇研究你的论文。 一本权威著作,你可以这么称呼它。 ”他笑了起来,但一发现我没有附和他,立刻收住了声。 他清了清嗓子:“你的情况很不寻常。 我相信比起已知的记忆运作的方式,在你身上我可以有很多新发现。 ”我们穿过马路,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我感觉越来越焦虑和紧张。 大脑失调。 研究。 追查到你。 我试着呼吸、放松,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现在有两个我在同一个躯壳里;一个是47岁的女人,冷静而礼貌,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另一个则只有20多岁,正在大声尖叫。 我无法确定哪个才是我,但我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是远处的车流和公园里小孩的嬉闹声,因此我猜一定是前者。 走到街道的另一边时,我停下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我在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醒来,可是显然我住在那儿;躺在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旁边,结果他说我们结婚已经很多年了。 而且,你似乎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你有失忆症。 ”他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你得健忘症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新的记忆在你这里存不下来,所以整个成年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你记不起多少。 每天你醒来时都像一个年轻女人,甚至有时候你睡醒后跟小孩差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当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情况听上去似乎更糟了。 一个医生的话。 “那这是真的了? ”我看着他。 “恐怕事实就是这样了。 ”他说,“你家里的那个人是你的丈夫。 本。 你嫁给他已经很多年了,早在你得上失忆症之前。 ”我点点头。 “我们继续走吧? ”我答应了,我们走进了公园。 公园外侧环绕着一条小路,附近有个儿童游乐场,挨着一间小屋,我看到人们不停地端着一碟碟零食从那里涌出来。 我们向小屋走去,纳什医生去点饮料,我则坐到一张缺口的“福米加”桌子旁。 他端着两只装满浓咖啡的塑料杯回来了,给我的是黑咖啡,他的则加了牛奶。 他从桌上取了一些糖给自己添上,没有问我要不要。 正是这个举动 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让我相信我们曾经见过面。 他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伤到了额头。 “什么? ”刚开始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接着我记起了早上看到的淤痕。 脸上化的妆显然没有盖住它。 “那个吗? ”我说,“我不清楚。 没什么大不了,真的。 不疼。 ”他没有回答,搅着咖啡。 “你说我刚刚好转一些,本就接手照顾我了? ”我说。 他抬起了头。 “是的。 刚开始你的病情非常严重,需要全天候护理。 在情况开始改善以后本才能独自照看你,不过那也几乎跟一份全职工作差不多。 ”这么说我此刻的所感所想已经是改善以后的情况。 我很高兴记不起状态更糟时的事情。 “他一定非常爱我。 ”我与其是说给纳什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 他点点头,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我们都小口地喝着饮料。 “是的。 我想他一定是。 ”他说。 我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热饮料杯的手,看着结婚金戒,短短的指甲,看着我礼貌地交叠着的双腿。 我认不出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我丈夫会不知道我跟你见面的事? ”我说。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实话实说。 ”他说着握起了两只手,身体向前靠,“刚开始是我让你不要告诉本我们见面的事情。 ”一阵恐慌立刻席卷了我,但他看起来不像不可信赖的人。 “说下去。 ”我说。 我希望相信他能帮助我。 “过去有几个人 一些医生,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之类 联系过你和本,想对你开展治疗。 但他一直非常不愿意让你去见这些专业人士。 他说得很明白,你以前已经经历过长时间的治疗,在他看来那没有什么帮助,只会让你更难过。 他当然不会让你 也不让他自己 再经历更多让人难过的治疗。 当然,他并不希望鼓动我抱有虚假的希望。 “所以你说服我瞒着他让你治疗? ”我问。 “是的,我的确是先联系上本的。 我们通了电话。 我甚至提出跟他见面以便解释我能够帮上什么忙,但他拒绝了,所以我直接与你取得了联系。 ”又是一阵恐慌,却不清楚缘由。 “怎么联系上我的? ”我问。 他低头看着他的饮料:“我去找你了,一直等到你从屋里出来,然后作了自我介绍。 ”“于是我就答应接受你的治疗了? 就这么简单? ”“不,刚开始你没有答应。 我不得不说服你相信我。 我提议我们应该见一次面,进行一次治疗。 如果有必要的话,别让本知道。 我说我会向你解释为什么要你来见我,还有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然后我同意了 ”他抬起头。 “是的。 ”他说,“我告诉你第一次会面之后是否告诉本完全由你来决定,不过如果你决定不告诉他,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确保你还记得我们定下的日期,以及其他事情。 ”“我选择不告诉他。 ”“是的,没错。 你已经表示过想等治疗有进展以后再告诉他,你觉得这样更好。 ”“那我们有吗? ”“什么? ”“有进展吗? ”他又喝了一口,才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有。 我确信我们有了一些改善。 尽管准确地量化进展有点困难,但是过去几个星期里你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记忆 就我们所知的情况来说,有许多回忆的片段都是你第一次想起来的,而且有些事实被记起的频率提高了,以前你不怎么记得住。 比如有几次你醒来记得自己已经结了婚。 而且 ”他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 ”我问。 “而且,嗯,我觉得,你越来越独立了。 ”“独立? ”“是的。 你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本,或者依赖我。 ”就是这一点,我想。 这就是他谈到的进展。 独立。 也许他的意思是我可以不需要陪伴,独自一个人去商店或图书馆,尽管现在我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 不管怎么样,治疗进展还没有大到足以让我在丈夫面前自豪地欢欣雀跃 甚至通常我醒来时都记不起我还有个丈夫。 “没有别的进展了? ”“这很重要。 ”他说,“不要小看这一点,克丽丝。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喝了一小口饮料环顾着咖啡厅。 咖啡厅里空荡荡的。 后面的小厨房中有人说话,一只壶里烧着水,不时发出沸腾的嘎嘎声,远处玩耍的孩子们在吵闹。 很难相信这个地方离我家如此之近,我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曾经到过这里。 “你说我们已经开始治疗好几个星期了。 ”我继续问纳什医生,“那我们一直在做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治疗的情况吗? 任何事情都行? ”“不。 ”我说,“什么也不记得。 对我来说,今天我是第一次见你。 ”“抱歉我问了这个问题。 ”他说,“我说过了,有时候你会有记忆闪现,似乎在某些日子里你比其他时间记得的东西要多。 ”“我不明白。 ”我说,“我根本不记得曾经见过你,不记得昨天、前天,或者去年发生过什么事情。 可我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些事。 我的童年。 我的母亲。 我记得我还在上大学。 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的一切通通都被抹得干干净净,这些旧的记忆却保留了下来? ”我提问时他一直在点头。 我相信他以前也听过同样的问题。 也许我每周都问同样的问题,也许我们每次都要把相同的谈话重复一遍。 “记忆是很复杂的。 ”他说,“人类有一种短期记忆,可以将事实和信息存储一分钟左右,还有一种长期记忆,其中可以存储大量的信息,并将其保留一段似乎是无限长的时间。 现在我们知道这两个功能似乎由大脑的不同部位分管,中间由某些神经连接起来。 大脑中还有一部分似乎负责记录短期、瞬间的记忆,将它们转化成长期记忆,以便在很久以后回忆。 ”他说得快速流畅,好像胸有成竹。 我猜自己也曾经是这副模样:自信十足。 “失忆症主要有两种类型。 ”他说,“最常见的是患者不能记起发生过的事件,事件发生的时间越近越受影响。 举个例子,如果患者出了一场车祸,他们可能不记得出了事故,或者不记得出车祸前的几天或几个星期,但 比方说 对车祸前6个月之前发生的一切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点点头:“另一种情况呢? ”“另一种比较罕见。 ”他说,“有时候短期存储的记忆无法转化成长期储存的记忆,发生这种情况的人只能活在当下,只能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记忆也只能保持很短一段时间。 ”他停下不说话了,仿佛在等我说些什么,仿佛我们两人各有各的台词,经常排练这段谈话。 “两种情况我都有? ”我说,“丧失了过去的记忆,加上无法建立新的记忆? ”他清了清嗓子:“是的,很不幸。 这不常见,但也完全有这个可能。 不过你的情况不平常的地方在于你失忆的模式。 总的来说,你对幼儿以后的时段没有任何连续的记忆,但你处理新记忆的方式我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 如果我现在离开这个房间过两分钟再回来,大多数患近事失忆症 的人会完全不记得跟我见过面,至少肯定是记不起今天见过面的。 但你似乎记得一大段的时间 长达24小时 然后你会忘掉整段记忆。 这很少见。 说实话如果考虑到我们所认为的记忆运作方式,你这种情况完全说不通。 它说明你完全能够将短期存储转变成长期储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存不下它们。 ”也许我过的是一种支离破碎的生活,但至少其碎片大得足以让我保持一种独立的表象。 我猜这意味着我很幸运。 “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房间变得非常安静。 空气似乎僵止了,黏黏稠稠的。 当他开口时,声音似乎从墙上弹了回来。 “很多原因可能会导致记忆障碍。 ”他说,“不管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 疾病,外伤,药物,都有可能。 障碍的确切性质似乎有所不同,取决于大脑受影响的部位。 ”“没错。 ”我说,“那么我的情况是属于哪一种?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本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回想着我们在卧室里的谈话。 一次意外,他是那么说的。 一场严重的事故。 “他没有确切地告诉我原因。 ”我说,“反正没说什么具体的,只说我出了一次意外。 ”“是的。 ”他说着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下的包,“你的失忆症是由精神创伤引起的。 这是真的,至少部分是这样。 ”他打开包,拿出一本册子。 刚开始我好奇他是否要查询他的笔记,可是他把册子从桌上递给了我。 “我想你该拿着它。 ”他说,“它会解释一切,比我解释得好 特别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你的现在状况,这一点 但也提到了其他的东西。 ”我把册子接过来。 册子是棕色的,皮革封面,用一条橡皮圈紧紧地扎了起来。 我取下橡皮圈随意翻开一页。 纸张质地厚实,隐隐有暗纹,还有红色镶边,纸上布满了密密的字迹。 “这是什么? ”我问。 “是一本日志。 ”他说,“过去几个星期以来你一直在上面作记录。 ”我很震惊:“一本日志?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在他那儿。 “是的,上面记录了我们最近一直在做些什么。 我想请你留着它。 我们已经作了不少努力,试图找出你的记忆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我觉得如果你将我们的活动记录下来,可能会有些帮助。 ”我看着面前的册子:“所以我写了这个? ”“是的。 我告诉你乐意怎么写就怎么写。 很多失忆症患者尝试过类似的事情,但通常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有用,因为患者的记忆窗口期非常短。 不过你可以把有些东西记住整整一天,所以我觉得你完全应该在每天晚上随手记些日志。 我认为它可以帮助你将每天的记忆串联起来。 另外我还觉得记忆也许像一块肌肉,可以通过锻炼来加强。 ”“这么说治疗期间你一直在读我的日志? ”“不。 ”他说,“日志是你私下写的。 ”“但那怎么可能 ”我顿了顿,接着说,“是本一直在提醒我记日志吗? ”他摇了摇头:“我建议你对他保密。 ”他说,“你一直把日志藏起来,藏在家里。 我会打电话告诉你藏日志的地方。 ”“每天? ”“是的。 差不多。 ”“不是本?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本没有看过。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看过,日志里又写了些什么我不想让丈夫看到的事情。 我会有什么秘密? 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你已经看过了? ”“几天前你把它给了我。 ”他说,“你说你想让我读一读,是时候了。 ”我盯着那本东西。 我很兴奋。 一本日志。 一条通向失落的过去的纽带,虽然只是最近发生的过去。 “你都读过了吗? ”“是的。 ”他说,“读了大多数。 总之,我想所有重要的部分我都已经看过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转移了目光,挠着后颈。 他不好意思,我想。 我很想知道他告诉我的是否属实,这本日志里又记了些什么东西。 他喝掉了杯里最后一口咖啡,说:“我没有强迫你让我看。 我想让你知道这点。 ”我点点头,一边默不做声地喝光了剩余的咖啡,一边浏览着日志。 封面内页是一列日期。 “这是什么? ”我说。 “是我们以前见面的日期。 ”他说,“以及计划见面的日子。 我们一边进行治疗一边会定好以后的会面日期。 我一直会打电话提醒你,让你看你的日志。 ”我想起了今天发现的日记中间夹着的那张黄色纸条:“可是今天? ”“今天你的日志在我这里,”他说,“所以我们写了一张纸条来代替。 ”我点点头,匆匆翻看了其余的日志,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辨认不出那种笔迹。 一页又一页,一天又一天的心血。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时间做这些,接着想起了厨房里的白板 答案很明显: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又把它放回桌上。 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进到咖啡厅里,向我们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点了饮料,拿着报纸在一张桌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抬头看我,20岁的那个我有点难过。 我觉得自己仿佛隐身了。 “我们走吧? ”我提议。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 天空中乌云密布,四周萦绕着薄薄的雾气。 脚下的地面感觉起来湿透了;我们像是走在流沙上。 我看见运动场上有只旋转木马正在缓缓转动,虽然上面空无一人。 “一般我们不在这里见面吧? ”走到路上时,我开口问,“我是说在咖啡馆里? ”“不。 我们通常在我的诊所里见面。 做些练习、测试和其他事情。 ”“那今天为什么会约在这里? ”“我真的只是想把日志还给你。 ”他说,“你没有它我很担心。 ”“我已经很依赖它了? ”我说。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我们穿过街道走回我和本的房子。 我可以看到纳什医生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就是我家窗外的小花园、不长的小路和整洁的花床,我还是不敢置信这就是我住的地方。 “你要进来吗? ”我说,“再喝一杯? ”他摇了摇头:“不,不喝了,谢谢。 我得走了。 茱莉和我今天晚上有安排。 ”他站了一会儿,望着我。 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整齐地分开,他的衬衫上有一行竖条纹正好跟套衫上的横条纹交叉。 我意识到他只比我今早醒来自以为的年龄大上几岁:“茱莉是你太太?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女朋友。 事实上,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们订婚了。 我总是忘掉这一点。 ”我回了他一个微笑。 这些细节我应该记住,我想。 细碎的事情。 也许我一直在日志里记录的正是这些琐事,正是这些小小的挂钩维系住了我的整整一生。 “恭喜你。 ”我说,他谢了我。 我觉得应该再多问些问题,应该再表现出更大的兴趣,但那没有什么意义。 无论他告诉我什么,在明早醒来之前我都会忘记。 我所拥有的一切就是今天。 “嗯,好吧,我也该走了。 ”我说,“周末我们要出门去海边。 待会我还得去收拾行李 ”他笑了:“再见,克丽丝。 ”他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回头看着我。 “你的日志里记着我的号码。 ”他说,“就在扉页上。 如果你想再见面的话,打电话给我。 我是说,那样我们就可以继续进行你的治疗,好吗? ”“如果我想见面的话? ”我有点儿诧异。 我记得日志中用铅笔写着从现在到年底的见面日期,“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定了其他的治疗日期呢? ”“等你看完日志,你会明白的。 ”他说,“到时候就都说得通了。 我保证。 ”“好吧。 ”我说。 我意识到自己信任他,这让我很开心,因为我不仅仅只有丈夫可以依赖了。 “一切由你决定,克丽丝。 只要你愿意,随时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 ”我说。 他挥手作别,一边钻进汽车一边回头张望。 他的车开到街道上,很快消失了踪影。 我泡上一杯咖啡端进客厅里。 窗外传来了口哨声,夹杂着重型钻井的巨大声响和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但当我在扶手椅上坐下时,声响都消退了,变成轻柔的嗡嗡声。 淡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我感觉到隐隐的暖意落在手臂和双腿上。 我从包里拿出了日志。 我觉得有些紧张。 我不知道这本东西里写了些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冲击和惊喜和什么样的奇闻怪事。 我看见了咖啡桌上的剪贴簿。 那是本为我选择的版本,记录了我的一种过去。 手上这本里会有另外一个版本吗? 我打开了日志。 第一页上没有横线。 我在正中用黑墨水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克丽丝? 卢卡斯。 真是个奇迹,名字下面我竟然没有写上保密! 或者请勿偷看! 不过多了一些字。 一些意想不到的可怕的字。 比今天我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可怕。 在那儿,就在我的名字下面,用蓝色墨水和大写字母这样写着:不要相信本。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翻到了下一页。 我开始阅读自己的过去。 发布时间:2025-07-17 20:14:4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25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