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5龙笛卷第4~5章 虫姬 内容: 一夜间的大气中,飘荡着一种甘甜的香气。 是藤花的气息。 庭院深处,正开放着藤花。 藤蔓缠绕着老松,足有一个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悬着好几串。 是白藤和紫藤。 两种颜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着蓝蓝的月光,带着静穆、淡然之色,仿佛被水濡湿过一样。 月光似乎已经渗入花房,经发酵变成甘甜的气味,散发到大气之中。 “哎,晴明,简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源博雅把心中浮现的念头直截地说出来。 地点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 博雅与晴明正相对而坐,浅斟慢酌。 晴明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 他口角含笑,仿佛唇上酒香永驻。 昏暗之中有一两只萤火虫。 萤火虫的亮光在空中一闪而逝,待目光追向那个方向,那亮光却又在视线外的另一处闪过。 两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别坐在晴明和博雅一侧,见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静静地斟满酒。 蜜虫。 蜜夜。 晴明用这样的名字称呼这两个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区的琉璃杯。 如果取过满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话,月光会注入其中,使酒杯带上一种色彩:仿佛透过玻璃观赏新绿嫩芽,因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泽带着蓝色的调子。 “这样把琉璃杯玩转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笼子啦……”博雅一边摆弄酒杯一边说。 博雅脸色微红。 浅斟慢酌,两人都已微带醉意。 晴明支着一条腿,像倾听着轻快的音乐一样,留意地听着博雅说的话。 “不,不是笼子。 酒杯自己让月光留存在自己体内,从这一点来看,算是个容器吧? 不,是家才对吧……”博雅自问自答。 “哎,博雅……”晴明开了腔,随即呷一口酒。 “……就是那件事。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蜜虫为他斟满酒。 “哪件事? ”“抓住,然后再装进去呀。 ”“抓住再装进去? ”“对。 ”“我不明白。 你说的是哪一件事? ”“你知道橘实之大人的女儿的事吗? ”“就是家在四条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吗? ”“没错。 ”“我知道。 ”“见过面吗? ”“没有见过。 ”“但是,听说过? ”“嗯。 ”“据说她喜欢饲养虫子呢。 ”“应该是吧。 让小孩子捉来各种各样的虫子,把它们放进一个特别的笼子里饲养。 ”“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你这个‘有意思’是指什么? ”“听说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齿,即使有男人在场也满不在乎地掀起帘子,抛头露面。 ”“没错。 宫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虫子姑娘’。 ”“嘿。 ‘虫子姑娘’吗……”晴明点着头,拿过斟满了酒的杯子,端到唇边。 “那位姑娘似乎还说过这样的话呢……”博雅边拿酒杯边说。 “什么话? ”“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嗬! ”晴明发出叹服之声。 “难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此人脑瓜子好厉害呢。 ”“所以嘛,橘实之大人也很头疼。 ”“为什么? ”“教给她种种礼仪和写作,本想她就能够出入宫中了,但似乎这位姑娘没有这个意思。 ”“噢。 ”“她说讨厌那种无趣的地方。 ”“宫中无趣? ”“唔。 ”“不是说得很对吗? ”晴明浮出微笑。 二橘实之的女儿――露子姑娘,自幼即异于常人。 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因为她的父母供职宫中。 其实,露子作为一个小孩子再正常不过。 她的特别之处,就是她长大之后,依然带着一个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她喜欢观察事物。 她喜欢触摸事物。 花草树木、天空云彩、石头水滴――这些东西都是她充满好奇的眼睛关注的对象。 如果下雨了,她会一整天盯着自天而降的雨水从棚顶滴落庭院,在积水里形成一圈圈水纹。 在外面见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带回家来,栽种在庭院里。 头一次看见的花草或虫鸟,她一定得问清它们的名字。 “那是什么? ”如果她的问题得不到回答,她就让人到处去了解。 这样还弄不清楚的话,她就自己给这些花草虫鸟取名字。 她找来画师,让画师画下这些花草虫鸟,然后在上面写上名字。 长大以后,她便自己动笔来绘画,为之取名。 露子对乌毛虫尤感兴趣。 乌毛虫也就是毛毛虫。 她捉了毛毛虫回家来,放进笼子里饲养。 一开始,毛毛虫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种毛毛虫要吃哪种植物的叶子后,毛毛虫死掉的情况就极少了。 笼子是木板做底,木条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顶上蒙着纱布。 把毛毛虫放进笼子,再放入它们爱吃的叶子,然后透过纱布观察虫子吃掉叶子的模样。 有时候,露子会打开笼子,取出里面的毛毛虫放在手心里,托起来看个没完。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们对她的这种举动都惟恐避之不及。 ‘“这毛毛虫有什么可爱之处吗? ”曾经有一位侍女这样问她。 “呵呵,因为有趣所以有趣呀。 ”露子姑娘这样回答。 “虽然现在它没有翅膀,但这个地方会长出翅膀来,它就会飞上天空了。 这多奇妙啊。 奇妙才有趣嘛。 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让它这样变化呢? 我一想到这样的问题。 就会整天想着,一点也不厌倦。 ““可是,它现在还不是蝴蝶。 连两片翅膀都还没长出来的毛毛虫,怪吓人的。 ”“哟,你不知道吗? 蝴蝶的翅膀不是两片,是四片! 我不是说蝴蝶有趣,也不是说毛毛虫有趣,是毛毛虫变成蝴蝶这件事情有趣! ”尽管露子作了这样的解释,侍女们还是不理解。 “人之爱花、蝶者,尚虚幻焉。 人当究其根本所在。 ”世上的人对于花、蝶之类,仅以其外观来决定它们的价值,这是很奇怪、很虚幻的事。 带着追求真理的态度,寻找事物的本质,才是兴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说的这番话,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学工作者或学者之口。 “以心观之,虽乌毛虫亦具深意焉。 ”露子姑娘说的是:仔细看它,虽然只是一条毛毛虫。 也很不简单呢――它包含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她收集的东西,并不仅限于毛毛虫。 她既养了猫、狗和小鸟,还养了蛇、蟾蜍等。 因为侍女们对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边倒是不知不觉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们去捕捉螳螂、蜗牛之类的东西。 发现了新的品种,她就自己给它们取名字。 不仅给昆虫取名字,她还给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诸如蝼蛄男、蟾蜍麻吕、蚱蜢麻吕、雨彦等等。 “哎,蝼蛄男,你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点不同啊。 ”“蟾蜍麻吕,你找到的蜗牛外壳上的涡漩,跟普通蜗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吕,你捉回来的毛毛虫,原来是独角仙呀。 ”“雨彦,你在河里抓的虫子,我给取了个名字叫水嗡嗡。 ”当捉到稀罕的虫子时,露子就会这样说,并发给他们想得到的东西。 这样,她的屋子里总是昆虫满地爬。 有时她会找人把风,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 因为她是贵族家的干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门玩耍。 所以,每逢孩子们捉了虫子来,她就要听他们的详细报告,在纸上记下虫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们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虽然年满十八,露子还是不像一般的贵族小姐那样把牙齿染黑。 她一笑,红唇之间就会露出白齿。 她也不拔眉毛。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还是长着天生的眉毛。 也不化妆,不过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发际,把头发拨到耳后而已。 大家闺秀要做的事,她几乎都不加理会。 她所做的,除了这些事,就是读书、写字、埋头乐器――如此而已。 而她呢,书尤其读得比别人多,《白氏文集》、《万叶集》等,她都烂熟于心。 父亲橘实之时常对此发牢骚,她也不以为意。 “露子呀,你身边总是一大堆虫子,外人看来很是怪怪的呢。 你喜欢毛毛虫没关系,可别人都是喜欢美丽的蝴蝶的。 这里面的道理,你多少总得明白一些吧? ”“要是在乎别人说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 我觉得探究世间万象、明白天地之理,比关心别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可是,你不觉得毛毛虫恶心吗? ”“没有的事。 父亲大人所穿的绢衣,也是用这种毛毛虫吐的丝织成的。 由茧孵化出来、长出翅膀的那一下子。 蚕就死掉了。 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东西啦。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齿总该弄弄了吧? 虽然不是送你进宫,但你也得学学别人,做个样子吧? 否则你可是无人问津啦。 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样,本来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父亲大人。 很感激您为女儿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饰,如果没有人认可我,说‘你这样子就很好’的话,我宁愿这事不成。 ”“话虽这么说,可你还是因为不了解这个社会才会这样说。 露子呀,父亲的话,你多少总要听进去,就当父亲求你了。 你才识过人,只要稍加修饰,肯定会有好男子赏识……”尽管实之这样说,露子姑娘还是不放弃饲养虫子,也不拔眉染齿。 “行啦行啦。 就这样子吧。 ”露子姑娘嘟哝着,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 ”三“有意思,好一个‘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啊……”晴明边举杯畅饮边说。 “不过,晴明――”博雅开了腔。 “说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为人见才好’……”“怎么啦? ”“女人不为人见才好,这个我明白。 ”“噢。 ”“丽人隐身珠帘、屏风之后,更显出她的涵养。 另外。 正因为看不见,要从其诗文、声音加以推测想像,更可在对方心目中树立起难忘的形象。 ““噢。 ”“为什么鬼也是这样呢? ”“……”“露子姑娘说‘鬼不为人见才好’,并不仅仅是t不遇见鬼才好‘的意思吧? ”“那倒是。 ”“那么,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我想不通。 ”“……”“晴明,这个问题你讲解给我听,好吗? ”“这个嘛,就是咒的问题啦。 ”“又是咒? ”“不喜欢吗? ”“噢,你一说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头大。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不不――太复杂。 ”“真拿你没办法。 ”“有办法。 你讲解时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博雅呀,我并不是用咒来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总而言之。 讲解时不要提咒,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明白啦。 ”晴明苦笑着点点头。 “那就拜托啦。 ”“博雅,这就是说……”“哦。 ”“鬼这玩意儿待在什么地方? ”“鬼待的地方? ”“对。 ”“那、那是在……”博雅欲言又止,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人? ”“待在人的心中。 鬼不是潜身于人的内心之中吗? ”“正是,博雅。 ”“噢。 ”博雅点着头。 “任何人,内心里都有鬼存在。 ”“噢。 ”“正因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别人。 ”“……”“而且,人也会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从自己心中露出头来。 人为了不让心中的鬼冒出来,才代之以吹笛、绘画、念佛。 ”“……”“为了不让鬼从心里露出头来,你也会像珍视自己一样珍重别人。 ”“噢。 ”“鬼存在于人的内心之中。 但是,正因为那只鬼是不为人见的,人才会害怕他人,也会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如果这只鬼真的呈现在眼前,这人世间也就很乏味了吧。 ,,“晴明,这就是说,如果能够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无趣了,对吧? ”“没错。 正因为人心不能看透,这世界才会有趣。 ”“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的。 ”“幸亏没有提到咒之类的东西。 ”“哪里的话,用咒来说更加便捷。 ”“不不,咒还是免了吧。 刚才那么说就足够了……”“真的? ”“不过嘛,晴明……”“什么事? ”“虽然话是这么说,人会变成鬼的事,还是有的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吗? ”“人就是这样的呀。 ”晴明说出这么一句话,喝了一口酒。 “果然不错,我明白你为什么说露子姑娘脑瓜子绝顶聪明啦。 ”博雅望望晴明,又说道:“不过,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哪回事? ”“就是你问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 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 ”晴明点点头,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其实,今天中午,橘实之大人来找过我……”四橘实之只带了一名随从过来。 牛车进了大门,停下,橘实之下了牛车,请晴明带路入内,仿佛要避人耳目的样子。 实之官从三位,身份较晴明高,通常是不会专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这是一次不事声张的暗访。 与睛明对面落座后,实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难题。 ”“请问是什么事? ”晴明沉着地问道。 “是我女儿的事。 ”实之叹了口气。 “晴明,你也有听说吧,关于露子的情况……”“我听说她喜欢虫子。 ”“就是那回事。 ”“虫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嘟哝了这么一句话后,实之缩了缩脖子,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 “那事情后来弄得实在很可怕。 我忍耐了一段时间,终于实在受不了,所以来找你商量。 ”“您请讲吧。 ”“就是乌毛虫的事……”实之开始讲述起来。 五约一个月前起,露子开始饲养一条奇特的乌毛虫。 是一条漆黑、无毛的乌毛虫。 约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红色的斑点,给人有毒的感觉。 捉到这条虫子的是蝼蛄男。 据说,他是在神泉苑寻找虫子的时候,在齐眉高的樱树小枝上,凑巧发现这条乌毛虫趴在嫩叶上。 乌毛虫正在啃吃樱树的嫩叶。 栖息在樱树上的乌毛虫一般是长毛的,但这条乌毛虫却没有毛。 仅此便已很罕见,加上它的样子和颜色,都是蝼蛄男迄今从未见过的。 蝼蛄男立即连树枝一起折下,把这条乌毛虫带了回来。 “哎呀,真是很罕见的乌毛虫啊! ”露子惊喜地叫起来。 连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虫子,自然不知其名。 “反正问谁都不知道,就让我来给它取名吧。 ”露子给那条乌毛虫取了名字。 “瞧它那模样,身体黑糊糊的,又有圆点图案,就叫黑丸吧。 叫黑丸挺好。 ”就这样,那条乌毛虫就被称为“黑丸”。 “黑丸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是翅膀很大的凤蝶吗? 或者像它的身体那样,是一只黑翅膀蛾子? 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原来是黑色,就会长出黑色的翅膀呢。 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进了蒙着纱布的笼箱里。 往里面放进带有树叶子的樱树枝,黑丸随即刷刷地啃起来,把叶子吃掉。 觉察到事情不同寻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看看笼箱里,发现昨晚放进去的樱树叶子已经一片不剩,黑丸身躯变大了两轮以上,正躺在那里。 黑丸已有两根大拇指并拢般粗,也更长了。 “很能吃啊。 ”又给了它很多樱树叶子,它照样一下子啃吃精光。 第三天早上,它长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满满的樱树叶子同样不见了踪影。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乌毛虫嘛? ”又给了它很多树叶子,依然是转眼工夫就让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长成番薯般大,那个笼箱已经容不下它了。 弄来一个更大的笼箱,把黑丸放进去,但不久又觉得窄小了。 樱树叶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 树叶子没有了,黑丸就会发出“吱吱”的呜叫声。 乌毛虫发出叫声,真是闻所未闻。 试着给它喂庭院里的其他树叶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误。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笼箱里面,纱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里面。 “黑丸呀。 黑丸……”找着找着,露子脚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东西。 一个细长的东西,有点硬,又有点柔软……捡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露子惊叫一声,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丢到庭院里。 庭院的草丛中,有个东西在蠢动。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来是已长成猫般大小的黑丸。 “黑丸! ”黑丸正在草丛中啃咬着老鼠。 可是,为什么黑丸这条乌毛虫能抓到像老鼠这样行动迅速的小动物呢?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黑丸长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黑丸的身后丢弃着只剩下脑袋的老鼠残骸。 当露子追上爬动着的黑丸时,黑丸突然停止动作,蜷缩起身体。 露子伸出双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来。 黑丸从地面弹起,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飞过,扑在前面的一棵松树的树干上。 “天呀! ”在场的侍女们一齐惊叫着,倒退数步。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扑到身上可该怎么办? 侍女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也是很自然的。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淘什么气呀,黑丸……”当露子的双手伸向一扭一拧地顺着树干往上爬的黑丸时。 侍女们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但是,露子满不在乎地双手抱起黑丸,把它从树干上扯下来。 “您这是干什么呀? ”“万一它像吃老鼠那样吃人该怎么办? ”“快扔掉它吧! ”侍女们看着露子手中那吓人的虫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嘿,同样大小的猫,不也吃老鼠吗? 但不等于猫也要吃人嘛。 ”吱――黑丸在露子手中发出呜叫声。 用木头新造了笼子,将黑丸放在里面,但黑丸又逃了出来。 它竟然啃坏了造笼子的木头,弄破了笼子。 找到黑丸的时候,已长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黄颔蛇。 事到如今,侍女们都躲得黑丸远远的。 “弄死它吧!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乌毛虫。 ”“肯定不是寻常之物,是沾了妖气的东西吧。 ”尽管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反对收留黑丸,露子还是不为所动。 “说什么呀。 正因为是没有见过的,所以我才要养的嘛。 ”这些事终于传到了父亲实之耳中。 “乌毛虫吃掉老鼠和蛇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 我看它确有魔力。 露子,你还是把它处理了吧――把黑丸杀掉。 怎么样? ”然而。 露子的态度很坚决。 “杀掉它绝对不行。 在没看见它能孵化成什么东西之前,也不能扔掉。 说它是有魔力的东西,何以见得? ”“这不是――明摆着它是有魔力的东西吗? ”“我是说。 父亲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当然知道。 ”“即便是有魔力的东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过程。 ”劝说没有结果。 一筹莫展的实之只好来请晴明帮忙。 六“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晴明。 ”实之对晴明说道。 “噢,那黑丸现在长成多大了? ”“自那时起,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经长成小牛犊般大。 ”“有牛犊般大了吗? ”“也没法给它做笼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关在里面。 ”“露子姑娘也给这条乌毛虫――黑丸绘了图吗? ”“我带来了。 ”实之从怀里掏出折叠好的纸,在晴明面前打开。 晴明拿起来看,上面果然描绘着一条黑色乌毛虫,虫身遍布红点,与传说中无异。 晴明仔细看过之后,不禁“嗯”了一声。 “怎么样? ”“实之大人――”晴明的口吻显得郑重其事。 “您对我晴明已经毫无保留了吗? ”实之迟疑起来。 “不不,没有什么要隐瞒的。 ”实之说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二人相对无言。 “啊,你是说我还有所隐瞒吗? ”“恕我冒昧。 您有什么忘了说吗? 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吗? ”晴明又看了实之一眼。 他的眼神,似乎连实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个分明。 “晴、晴明……”“回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 ”实之承受不住般地说道。 “那就太好了。 ”晴明微微一笑。 “那就请告诉我回忆起来的情况吧。 为了这件事,您找过什么人吗? ”“啊,是的是的,我找过人。 ”“是哪一位? ”“嗯,是芦屋道满……”“噢,原来是去过道满大人那里……”“是这样。 ”“去做什么呢? ”“这个嘛,就是……去求他帮忙。 ”“为了……”“就是为露子的事。 ”“然后呢? ”“我请他想办法解决露子喜欢饲养虫子的问题……”“噢。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道满大人怎么说? ”“他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只要用蛊毒即可。 ”“噢,原来是蛊毒。 ”据说道满是这样说的:首先,得抓来上千条乌毛虫。 什么乌毛虫都可以。 集齐后,放进这么大小的瓦罐里;再杀一条狗,将其血肉放进瓦罐。 然后,盖上瓦罐,在上面贴上我现在就写给你的符咒。 将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后掘出。 大概在上千条乌毛虫中,只能有一条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虫子活下来。 让露子小姐捉来这条乌毛虫,把它饲养起来就行了。 这么一来,露子小姐应该再也不会说想饲养虫子之类的话了。 “那,您真的照办了? ”晴明问。 “是的,我照办了……”实之厌恶似的撇撇嘴,仿佛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最后的确有一条通身漆黑、红色斑点的乌毛虫活了下来……”“那条乌毛虫,就是现在露子姑娘所养的黑丸吧? ”“是的。 我特地把它放在蝼蛄男找得到的地方。 唉呀,你瞧我干了什么事? 就因为我干的好事,女儿被那条虫子迷住了啊……”“那么,道满大人还有其他说法吗? ”“他说,如果我女儿讨厌虫子了,尽可以弄死或者丢掉……”“如果她没有讨厌虫子呢? ”“他只是一笑了之,丢下一句‘到那时候,可就麻烦啦’。 ”“麻烦? ”“他说,不用多久,它就不仅仅吃树叶,还要吃虫子或别的活物呢。 ”“他连这个地步也提及了吗? ”“我问道满大人,如果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才好呢? ”“道满大人怎么说? ”“他说:‘你来找我吧,会给你想办法的。 ’不过,如果找不到他的话……”“就去找晴明吧――他是这么说的? ”“一点不错。 ”实之声音里透出万般无奈。 “他说,你去跟晴明说,他会有办法的。 ”“真拿他没办法。 ”晴明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晴明,会找到法子吧? ”“那就来找个法子吧! ”晴明这么一说,实之总算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感谢了。 我已经有一种不祥之感了啊。 总觉得露子不知何时会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胆。 而且,我又不能把这些情况对女儿说……”实之说不下去了。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里。 ”七“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实之大人宅邸拜访? ‘’博雅问晴明。 “不,那样已经不行了。 ”晴明答道。 “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今晚? ”“对。 其实,我是在等你过来呢,博雅。 ”“等我? ”“我想你跟我一起过去。 ”“一起去? ”“我想让你看看难得一见的东西。 ”“可、可是……”“怎么啦? ”“为什么约好明天过去,又变成了今晚呢? ”“其实是因为她来过。 ”“她来过? ”“对呀。 所以,明天就变成今晚了。 ”“哎,晴明,究竟是谁来过呀?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什么? !”博雅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 八露子是在实之离开之后不久来的。 当时晴明正在庭院里摘草药。 蜜虫向晴明报告有客人。 “有位露子小姐来访。 ”蜜虫语气沉静,要言不烦。 “噢――”说是露子的话,应该是刚才离去的橘实之的女儿了。 她究竟为何而来? 晴明只有片刻时间想了一想。 “请带她到这里来。 ”要弄清楚她为何而来,问她本人更快捷。 刚消失踪影的蜜虫立即又重新出现了。 蜜虫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姑娘身后跟着一名童子,年约八九岁,穿着旧的窄袖便服。 蜜虫走到晴明跟前,通报一声“客人来了”,然后垂首行礼,静静退到一旁。 晴明与那位姑娘面对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视着晴明。 这是一位美丽的姑娘。 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对方是露子,凭她这身男子打扮,一瞬间把她误认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 一头长发梳到头顶,隐藏在黑色礼帽里。 眉毛没有拔掉。 牙齿也没有染黑。 在路上与人擦肩而过,露子这副模样会被人认做男子吧。 而且还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着,过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 “庭院漂亮极了……”这是露子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没有涂口红的双唇微启,可以看得见洁白的牙齿。 露子的大眼睛看着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里握着刚采摘的草。 “您在采摘车前子吗? ”露子说。 车前子――也就是大车前,这种草可以用做利尿药。 “那边长着茴香呢。 还有生姜、芍药呢。 那里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龙胆! ”蕺草、忍冬、颠茄……露子接二连三地报出名字。 都是草药的名字。 “那边是南天。 那里长着杏仁。 还有山椒呢。 哎呀,不得了! 这里还长着附子呢。 ”附子――即鸟兜(辽乌头),其根剧毒。 尚未开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凭着幼芽就可以说出它的名字,尤其难能可贵。 “您家里竟有这么一个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庭院返回到晴明脸上。 “我太喜欢啦――这个院子!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里。 “是露子姑娘吧? ”“是的。 ”露子点点头。 “是晴明大人? ”“嗯。 ”睛明点头。 “刚才我父亲来过吧? ”“是的,来过。 ”“为了黑丸的事吧? ”“对。 ”晴明点头,又问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实之大人来过这里了? ”“父亲到我那里去,悄悄拿走了绘有黑丸的画,所以我马上就明白他要干什么。 ”“……,‘”于是,我就让这个蚱蜢麻吕跟踪他。 ““原来如此……”“父亲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 不过……”“不过?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会父亲拜托的事,您会生气吗? ”“我不会生气。 ”“不过,您还是照样做被托付的事? ”“我没必要做什么。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来吗? ”“是要拜访。 ”“毕竟还是要去的。 ”“不过,我不是为了实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那么,晴明大人是为什么呢? ”“为了看一看。 ”“看一看? 看黑丸? ”“对。 ”“要是为了看黑丸的话,为时已晚。 ”“为什么? ”“黑丸昨天晚上从牛舍逃走了。 ”“逃走了? ”“没错。 到早上找到它时……”“‘找到时’? ”“它已从小牛般大长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缠着院子里的松树,口中吐出白丝,变成蛹啦……”九“变成蛹了? ”博雅发问了。 “嗯。 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晴明说。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它变成了蛹,我们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为赤蚕蛊是在变成蛹的当天晚上孵化的。 ”“赤蚕蛊? ”“就是道满大人用蛊毒弄出来的黑丸。 ”“什么? !”“所以,我今晚等着你来呢。 ”“等我? ”“是的。 出发吧。 ”“去哪儿? ”“露子姑娘家。 ”“那……”“就到赤蚕蛊孵化的时候啦。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酒已让蜜虫和蜜夜备下了。 三只杯子。 ”“为什么三只杯子? ”“博雅,叶二带了吗? ”“叶二倒是从不离身。 ”“那就好,该出发啦。 正是时候。 ”晴明站了起来。 “喂、喂! 晴明……”博雅边站起来边叫晴明。 “怎么啦,不去? ”“不、不是。 ”“要去吧? ”“去、去! ”“走吧。 ”“走。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十在地上铺好红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二人跟前放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一个酒瓶和三只杯子。 两只杯子已斟满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月光自中天泻落。 二人已饮至微醺。 蜜虫和蜜夜坐在一旁,为他们斟酒。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坐着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她没有戴黑色的礼帽,长发垂到背上。 在地毯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树,它粗壮的树干中段,缠着黑糊糊的东西。 是一头牛般大的东西。 是黑丸――即赤蚕蛊的蛹。 “哎,晴明……”博雅抬头望望黑丸的蛹,说道:“……它真的会孵化吗? ”“当然会孵化的。 ”晴明说。 “快了。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来,不会有危险吗? ”“啊,这一点可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 为什么? ”晴明望一眼露子,说道:“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看我? ”“晴明,这是怎么回事? ”“那东西可是出自道满大人的蛊毒之法呢。 ”“……‘,”孵化出来的,可以说是式神。 ““是式神吗? ”“不,准确地说,还不是式神。 但是,原先饲养它的人的心思,将决定所产生出来的东西。 ”“具体说呢?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于死地,则赤蚕蛊在生成瞬间,就会找到那个人,对他作祟。 ”“那样的话可就太可怕了,晴明……”“所以嘛,我说过,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晴明说到这里,黑暗中传来了嗤笑声,仿佛煮开了什么东西。 “你来啦。 ”晴明抬起脸。 侧面的瓦顶围墙上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后是高远的星空。 影子轻盈地一跃而下,站在地上。 然后,缓缓地向这边走来。 是个身穿褴褛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仿佛在泥浆里蒸煮过。 头发和胡须不加修饰地胡乱长着。 黄色的双眸炯炯有神。 ――正是芦屋道满。 “欢迎光临,道满大人……”晴明说。 “备酒了吗? ”道满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来。 “哟,备好了嘛。 ”他伸出右手,拿过空杯子。 晴明往他的杯子里斟酒。 道满将杯中酒一仰而尽,说道:“好酒。 ”“你又寻了场开心吧。 ”晴明一边斟上第二杯酒,一边对道满说。 “对。 闲极无聊嘛。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话,要多少您尽可以自己弄啊。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烦啦。 还是别人做出来的,能够有点意外惊喜的乐趣。 ”“于是您就利用了实之大人? ”“噢。 正好让他赶上了。 ”道满第二杯酒下肚。 “如果是好使唤的,我就带走,不过得先看看再说。 ”道满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 ”博雅问。 “很想听听你的笛子。 ”“笛子? ”“我很喜欢听你吹的笛子,拜托,让我听听吧。 ”“嘿嘿。 ”说完,道满笑了。 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 “怎么样,你也到这边来吧? ”道满对露子说。 露子询问似的目光转向晴明。 晴明点点头,没有开腔。 “好吧。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道满快活地笑起来。 “博雅的杯子空了。 您不介意的话,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好!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为之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满:“很好喝呀。 ”说着,莞尔一笑。 此时――博雅的笛声在月光中缓缓流出。 “太好了……”道满握杯在手,心荡神驰般闭上双眼。 博雅的清越笛声溶入夜气之中。 “喂……”过了好一会儿,侧耳倾听的道满睁开眼睛,说道:“开始啦。 ”众人的视线转向老松树那边。 孵化已经开始了。 黑兽般缠绕在树干上的东西,背部微微开裂了。 裂隙发出微弱的、暗淡的蓝光。 那条裂缝正在逐渐扩大。 不久,有某种东西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头――脸。 有着蝶眼的人脸……随后出现的,是翅膀似的东西。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团树皮,随着它在夜色朦胧中逐渐现身,开始在月光下缓缓伸展翅膀。 是一只长着人脸、人手和人脚,背上却有巨型翅膀的蝴蝶……翅膀发出朦胧的蓝光,在月光下缓缓伸开,显得安详、肃穆。 承受着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后,巨翼更显得熠熠生辉。 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 “嗬……”道满发出惊叹声。 “真是太美了……”博雅边吹笛边观看着这一切。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开后,蝴蝶翩然飞舞在夜色之中。 “真漂亮……”露子说话了。 “这可不能据为己有啊。 ”道满嘟囔着。 “露子姑娘……”晴明对露子微笑道:“道满大人把它送给你啦。 ”“给我? ”“对。 ”点头首肯的是道满。 “没办法呀。 对吧,晴明? ”说着,道满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来。 有着一对发出朦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优雅地飞舞着。 博雅仍旧吹着笛子。 发布时间:2025-07-16 21:05:4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252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