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一第20-24章 蟾蜍 内容: 一“真不得了! ”博雅从刚才起,便呷一口酒叹息一回,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 “好事一桩啊! ”他抱着胳膊,自顾自点着头。 就在晴明宅邸的外廊上,博雅粗大的手臂交叉伸进左右两只袖子里,盘腿而坐,正对什么事情赞不绝口。 不久前,朝臣源博雅上门拜访安倍晴明。 他一如既往,腰挂长刀,不带随从,飘然而至。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进了门,招呼一声:“喂,晴明.在家吗? ”于是.从寂静无声的里屋传出一声:“来了!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房间里走出一名二十三四岁的长发女子,她肤色白净,步态轻盈。 她穿一件多层重叠的、沉重的唐衣。 衣饰厚重,脚下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轻风也能将她刮起的样子。 令人难以置信。 “博雅大人――”女子轻启朱唇,呼出博雅的名字。 与来宾初次见面,她却似早已熟悉博雅的姓名。 “主人一直在等待您的光临。 ”在女子的引领下,博雅来到外廊上。 这里是房子外侧的窄廊。 有顶盖而无套窗,是一个任由风吹日晒的地方。 晴明随意地盘腿而坐,背靠着壁板,眼望庭院。 庭院里一直任由野草自由生长。 博雅随女子来到这里后,偶尔回头,本应仍在那里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经意地望一眼身后的房间,却见那里有一架屏风,上面画了一名女子。 再细看,屏风上的女子与刚才在身边的女子倒有几分相像……“噢。 ”博雅一时对那幅美人画看得入了迷。 时值长月――阴历的九月七日。 以阳历算的话,就是十月的上旬。 博雅脸上略带红潮,两眼放光。 年轻人似乎有点激动。 “怎么啦,博雅? ”晴明将望向庭院的视线移向博雅。 博雅回过神来,本想对那幅画说些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 “哎,晴明,今天在清凉殿上听说了一件趣事,想跟你说说,所以就过来了。 ”他直奔主题。 “有趣的事情? ”“对呀。 ”“是什么事? ”“是关于蝉丸法师。 ”“哦,是蝉丸法师的事……”晴明知道蝉丸其人,昨夜还和博雅一起见过他。 他是一位失明的琵琶法师,也可以说是博雅的琵琶老师。 这位博雅,身为粗鲁的武士,却深谙琵琶之道,也会弹奏。 他在蝉丸门下风雨无阻地奔走了三年,终于学到了著名的秘曲《流泉》、《啄木》。 因为这个缘故,去年从异国之鬼手中取回紫宸殿矢窃的琵琶玄象时,睛明和蝉丸见了面。 “蝉丸法师怎么了? ”“蝉丸法师可真是琵琶高手啊,晴明。 ”“嗯,你是说去年玄象失窃那件事吗? ”“不不,就是一个月前的事。 ”“哦? ”“这位蝉丸法师被请到近江的一处宅子啦。 ”“是去弹奏琵琶吗? ”“不是请他专程去弹琵琶。 当然,那天蝉丸法师也弹了一曲。 那宅子的主人是法师的熟人。 那位主人找了一个理由,把蝉丸法师请了过去。 ”“噢。 ”“但是,那宅子的主人其实不是为了那件事而叫蝉丸法师去的,他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那位主人有个熟人,也算琵琶高手。 于是,那宅子的主人便想让蝉丸听听那人的技艺究竟怎么样。 ”“噢。 ”“其实是那位熟人请宅子主人安排此事。 但你知道,蝉丸法师可不会答应专程去做这样的事。 ”“于是,就假托有事请蝉丸法师过去? ”“正是这样。 ”“那……”“就在他办完事情的时候,旁边的房间里忽然传出琵琶弹奏的声音……”“是来这么一手啊。 ”“没错。 蝉丸法师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就把手伸向放在身旁的琵琶,开始弹了起来……”“噢。 ”“那是我很想听的呀,晴明。 蝉丸法师当时弹的是秘曲《寒樱》啊。 ”粗人博雅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 “然后怎么样了? ”晴明问博雅。 “你说呢! 当这位蝉丸法师开始演奏没有多久,从隔壁房间传来的琵琶声突然停止了……”“原来是这样。 ”“主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派人过去瞧瞧,结果发现本应该在里面的那位弹琵琶的熟人已不知所踪了。 就在这时,宅邸的看门人来报,说刚才弹琵琶的人出现过,留下‘于愿足矣’的话就出门而去了……”“呵呵。 ”“众人不解其意,便回到房间里向蝉丸法师请教。 蝉丸笑而不答。 派人追上先前弹琵琶的熟人问个究竟,他也不回答。 稍后才明白了其中的理由……”“是什么理由? ”“你继续听嘛,晴明。 蝉丸法师勾留了几日,到了终于要离去的前一个晚上……”“噢? ”“那天,主人和蝉丸外出,到一位和主人相熟、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家里,在那里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这位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也找了个会弹琵琶的人在旁边的房间里弹琵琶? ”“正是。 那位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听说了数日前的事,就搞了这样的名堂。 ”“哦……”“开始时大家天南地北地闲聊,后来到了晚上,又传来了琵琶声。 但是,蝉丸法师只是稍微留意了一下,对那琵琶声不予置评,也没有要弹琵琶的意思……”“噢。 ”“于是.那位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不耐烦了,就向蝉丸法师发问了。 ”“问了些什么? ”“他问:‘法师,这琵琶弹得怎么样? ”’“哦……”“婵丸法师答道:‘正如您听到的那样……”“然后呢? ”“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又说了:‘要是法师在此弹奏琵琶,该多美妙啊……’”“‘岂敢,岂敢! ’――蝉丸法师这样答道。 ”“……”“‘那边的琵琶声就会自动停止吧? ’这一问,法师就答:‘不会吧。 ”’“呵呵。 ”晴明的兴头来了,两眼放光。 “经再三恳求,蝉丸法师终于弹了琵琶……”“结果怎么样? ”“对面的琵琶声并没有停止,又弹完三支曲子之后,才终于停下来……”“原来是这样。 ”“那位请蝉丸法师去住的宅子主人,想不通这件事,在离开那家人之后,他问蝉丸法师:‘前些时候听的琵琶,和今晚听的琵琶,哪一个更高明些呢? ”’“哦? ”“蝉丸法师只是摇头.笑而不答。 蝉丸法师就这样回家去了。 晴明,这件事你怎么看? ”“嘿,博雅,你要考我? ”“哈哈,你总是说那些摸不着头脑的事,什么咒啊之娄的。 ”博雅露出笑容。 “所谓‘怎么看’,就是让我判断,前一位与蝉丸较量的人,和后一位与蝉丸较量的人,哪一个水平更高吧? ”“就是这个意思。 ”“问你一个问题,博雅,你觉得这世上还有能跟蝉丸法师比肩的琵琶师吗? ”“应该没有。 ”博雅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么,哪个更好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倒说是哪一个? ”“应该是前一个――中途停止的那个吧。 ”“正是这样。 真吓我一跳啊,晴明。 ”“不出所料。 ”“什么‘不出所料’?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告诉我! ”“就是说,前后两人,水平都不及蝉丸法师,没错吧? ”“没错。 ”“这样的话,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怎么个简单法? ”“前面那个人,他听了蝉丸法师弹的琵琶,之所以自己就停下来,是因为他听了高手的演奏,自感汗颜。 ”“哦。 ”“也就是说,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水平,听得懂蝉丸法师的琵琶。 第二个人连蝉丸法师的琵琶有多高明也听不出来,只知道没头没脑地弹下去。 ”“哎呀,真就是这么回事哩,晴明。 ”“博雅.你从何得知这件事? ”“有人和蝉丸一道去了近江.这人在归途中,听蝉丸法师无意中提及那两人的琵琶。 我是在清凉殿上听他说的。 也就是今天白天的事。 ““哦。 ”“唉! ”博雅抱着略膊.望着晴明说:“蝉丸法师真是有涵养的人啊。 ”博雅为此一直感叹不已,不时点点头。 “特别想跟你说说这事,所以今晚有空就过来了。 ”“我的酒兴让你勾起来了。 ”“也好。 ”博雅已应允喝个痛快,但晴明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虽然想喝,今晚却不行。 ”“为什么? ”“还有重要的事。 本来刚刚要出一趟门的,但后来知道你今晚会来,就等你了。 ”“是戾桥的式神通知你的? ”“啊,有那么回事。 ”盛传这位晴明在戾桥下面,安置了式神,必要时可叫出来使唤。 “怎么样,和我一起去? ”“一起? ”“我这就要出门了。 ”“方便吗? ”“是你嘛,应该没有问题。 ”“那,你这是去干什么呢? ”“与蟾蜍有关。 ”“蟾蜍? ”“说来话长,你要是去的话,路上再跟你说。 ”虽然是对博雅说的,但晴明的视线,却不在博雅身上,而是望向茫茫黑夜中的庭院,眼神中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味道。 晴明双唇微红,带着一丝蜜意的微笑。 肤色白净。 晴明将视线由庭院移到博雅身上。 “你如果来的话,有一两件事会帮上忙。 ”“那就走吧。 ”“好。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二他们乘车前往。 是牛车。 拉车的是一头大黑牛。 长月之夜。 弯弯的、细长的上弦月挂在天上,有如猫爪。 在朱雀院前面通过,由四条大道折向西这一段.博雅是认识的,但再拐几个弯之后,博雅就不认得路了。 就像一直在附近打转似的。 上弦月的朦胧光线自天而下,但月亮太细小了,四周近乎一片漆黑。 只有天空发出混沌的青光。 说是青光,只是与地上的黑暗相较而言,天空的颜色简直谈不上有光存在。 空气湿漉漉的。 皮肤凉浸浸的,但身上却汗淋淋的。 既是长月,即使在夜间也不应觉得寒冷才对,但透过帘子吹进来的风却带着寒意。 不过,尽管如此。 身上的汗还是出个不停。 博雅都弄不清哪种感觉更真实一些了。 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由臀部传送进体内。 晴明一直抱着胳膊不作声。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博雅心想。 和他一起走到屋外,门前已停着这辆牛车。 没有随从,也没有其他人。 车是牛车,却没有牛。 奠非由人来拉这辆牛车? 博雅刚一开始这样想,他马上就注意到牛车的轭上已套上了牛。 是一头黑糊糊的大牛。 博雅猛然一惊,怎么突然冒出来那么一头大牛? 其实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牛身黑色,与夜色浑然一体,他自己没有看出而已。 旁边还有一名女子。 她身披层叠的唐衣,就是出迎博雅的那个人。 博雅和晴明钻进牛车,车子便发出沉重的声音往前走了。 自出发到现在,时间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博雅掀起前面的帘子,向外张望。 夜间的空气融入了树叶的清爽、丰熟的气味,钻进车厢里来。 他怔怔地望着黑不溜秋的、健硕的牛背。 由身穿唐衣的女子前导,他们走向前方的漆黑之中。 女子的身体仿佛就要轻飘飘地升空而去,像一阵风似的把握不住。 在黑暗中,女子的唐衣仿佛洒满了磷光,看似隐隐约约地闪烁着。 就像一个美丽的幽灵。 “哎.晴明。 ”博雅开了腔。 “什么事? ”“如果让人家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哦,会怎样呢? ”“以为居住在京城的妖魔鬼怪打算回归冥界吧。 ”博雅这么一说,晴明的嘴角似乎掠过一丝微笑。 黑暗之中,那微笑当然是看不见的。 但晴明微笑的感觉已经传达给博雅。 “如果是真的,你又将怎样.博雅? ”睛明突然低声问道。 “哎,别吓唬我啊,晴明。 ”“你也知道――传说我的母亲是一只狐狸……”晴明幽幽地说。 “够啦,够啦! ”“喂.博雅,你知道我现在的脸是什么样的吗? ”博雅觉得,黑暗之中,晴明的鼻子已经像狐狸一样嘟出来了。 “晴明,别胡说啦! ”“哈哈。 ”晴明笑了。 恢复了晴明平时的声音。 “混账! ”长嘘一口气之后,博雅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 “我刚才差点就动刀子了! ”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真的? ”“嗯。 ”博雅憨直地点点头。 “好吓人啊。 ”“被吓坏的是我! ”“是吗? ”“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太较真。 如果认为你是妖怪,可能已经拔刀在手了。 ”“哦。 ”“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是妖怪就要拔刀7”“你问‘为什么’”博雅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是妖怪嘛。 ”“但妖怪也有各种各样的呀。 ”“嗯。 ”“既有为祸人间的,也有与人无碍的。 ”“嗯。 ”博雅在侧着头想,然后自顾自点点头。 “不过,晴明,我可能会遇上这种情况的。 ”博雅很当真地说道。 “嗯,会遇上的。 ”“所以嘛,晴明,我求你了,别那样跟我开玩笑。 我有时会不明白是在开玩笑,结果就会当真。 我喜欢你这个人,即使你是妖怪也无所谓。 所以,我不想拔刀相向。 但是,如果一下子出现刚才那样的情况,我会不知所措.无意识之中就伸手摸刀了。 ”“哦……”“所以,晴明,即便你是妖怪,在你向我说穿时,希望你慢慢说,不要吓着我。 那样的话,我就能应付了。 ”博雅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番肺腑之言。 “明白啦,博雅,是我不好。 ”晴明少有地认真说道。 好一阵沉默。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使八听来更觉得四周寂静无声。 突然,刚才抿着嘴的博雅又在黑暗中说话了。 “知道吗,晴明……”博雅直率地说:“即便你是妖怪,我博雅也站在你一边。 ”语调低沉而坚决。 “好汉子,博雅……”晴明只说出这么一句。 只有牛车的声响。 牛车依然向着黑暗中的某个目标前行。 完全弄不清楚是在向东还是向西走。 “哎,晴明,究竟是向哪里去呀? ”博雅忍不住问道。 “那地方恐怕说了你也不明白。 ”“莫非真的要去刚才提到的冥界? ”“大致上说的话,可能也属于那种地方。 ”晴明说道。 “喂喂! ”“别又去摸刀,博雅。 那得稍后一点才需要。 你有你的任务。 ”“净说些不明不白的话。 但是,你总得告诉我.走这一趟是为了什么目的嘛。 ”“这话也有道理。 ”“我们是去干什么? ”“大约四天前,应天门出怪事了。 ”“什么? !”“你没听说? ”“哦。 ”“其实应天门是漏雨的。 ”晴明突然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漏雨? ”“它从前就那样。 尤其是刮西风的雨夜,一定会漏雨。 可查看过之后,却发现屋顶并没有问题。 这种事嘛,倒是常有的。 ““不属于怪事? ”“别急,博雅。 虽然屋顶没坏,但漏雨是事实。 于是,前些天终于要修理了。 有一名木工,爬到应天门上仔细检查了……”“噢。 ”“在检查时,木工发现,屋顶下有一块木板有些不对劲。 ”“怎么回事? ”“哦,他发现那块木板看上去是整块的,但其实是厚度相同的两块板叠起来的。 ”“然后呢? ”“他取出那块板,打开一看,两块板子之间竟嵌了一块木牌。 ”“是什么木牌? ”“写着真言的木牌。 ”“真言? ”“就是孔雀明王的咒。 ”“什么是孔雀明王的咒? ”“从前,在天竺,孔雀以吃掉毒虫、毒蛇等著称。 孔雀明王,就是降服魔灵的尊神。 ”“噢……”“也就是说,恐怕是高野或天台的某位和尚,为了抑压魔灵,写下这牌子,放在那里。 ”“噢。 ”“木工想把牌子取出,结果却把它弄坏了。 把它摆回原位的第二天,刮了西风下了雨,可是应天门不漏雨了。 但是,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竟有这种事情……”“看来,不漏雨是要出怪事的。 ”“漏雨和怪事之间有联系? ”“不可能没有关系。 贴木牌压邪,是大家都在做的,可是,回应也很厉害……”“回应? ”“比如说,用咒来限制怪事――就像用绳子把你捆绑起来,让你动弹不得。 ”“捆我? ”“对。 你被捆,生气吧? ”“生气。 ”“而且捆得越紧越生气,对不对? ”“那当然。 ”“如果费一番工夫弄开了绳子呢? ”“我可能会去砍那个捆我的人吧。 ”“这就对啦,博雅。 ”“什么对了? ”“就是说嘛,用咒将妖魅限制得太紧的话,有时反而会弄巧成拙,结果让妖魅变得更恶毒。 ”“你好像是在说我啊。 ”“只是用你来打个比喻而已。 当然不是说你。 ”“没事,你接着说。 ”“所以得把咒松一松。 ”“噢……”“不要绑得太紧,要有一点点松动的余地。 ”“哦……”不过,博雅看上去还是接受不了的样子。 “所谓一点点的松动,就是让它在被封禁的地方,还是能做一点坏事的。 以这件事为例,就是用漏雨来体现。 ”“不错。 ”博雅点点头,好歹明白了的样子。 “那.怪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晚上。 ”“本应该是个刮西风、下雨的晚上吧? ”“没错。 木工想弄清楚漏雨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带上自己的徒弟,在那个雨夜上应天门去查看。 到了那儿一看,雨不漏了,倒是遇上了怪事。 ”“什么怪事? ”“是个孩子。 ”“孩子? ”“对。 说是有一个孩子,头朝下抱着柱子,瞪着木工和他的徒弟……”“用手脚抱着柱子? ”“就是那样。 用两条腿、两只手。 他们正要登上门楼,把灯火一抬高,就发现一个小孩子贴在柱子上,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据说那小孩子从高处“噗”地向两人吐出一口白气。 “嗬! ”“那小孩子从柱子爬上天花板,能在六尺多高的空中飞。 ”“很小的孩子? ”“对。 说是孩子,那张脸倒是蟾蜍的模样。 ”“就是你出门前提到的蟾蜍? ”“对。 ”“自此以后,每天晚上都出现那怪小孩的事。 ”“木工呢? ”“木工一直沉睡到现在,没有醒过来。 他有一名徒弟昨晚发烧而死……”“于是他们就请你出马? ”“嗯。 ”“那你是怎么办的呢? ”“贴一块新的牌子,也算是解决问题了,但那么做只是暂时应付。 即使有效,漏雨的问题还是会出现。 ”“那你……”“我就尝试多方调查,了解有关这座城门的各种资料。 结果发现,在很久以前,出现过有关的问题。 ““噢。 ”“很久以前,应天门所在之处曾死过一个小孩。 我是从图书寮查到的。 ”“小孩? ”“对。 ”晴明低声说道。 “还挺复杂的呢。 ”说毕,博雅扭头左右张望。 车轮碾过地面的感觉一直到刚才还有,此刻却消失了。 “哎.晴明……”博雅欲言又止。 “你发觉了吗? ”“发觉什么? 你看……”既没有车子在走的声音,也没有车子在走的迹象。 “博雅啊,从现在起,你就当所见所闻全是在做梦。 就连我.也没有自信来说服你……”博雅伸手要去掀帘子,黑暗中倏地出现了晴明的手,按住了博雅的手。 “博雅,你可以打开帘子,但无论你看见什么,在你掀起帘子时绝对不能出声。 否则不但你的性命不保,连我也有生命危险。 ”晴明松开了博雅的手。 “我知道了……”博雅“咕嘟”咽下一口唾液,掀起帘子。 四周一片昏黑。 除了黑暗,别无一物。 连月光也没有。 土地的气息也好,空气的气息也好,全然没有。 惟有黑亮的牛脊背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在前方引路的、长袖善舞的女子的背影,越来越绽放出美丽的磷光。 “嗬! ”博雅不禁在胸腔里叹息一声。 前方的黑暗中“噗”地燃起苍白的火焰,火焰随即变大,变成了鬼的模样。 这鬼眼看着变成了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子,她仰望虚空,牙齿“格格”作响。 想再看清楚一点的时候,她倏地又变成了一条青鳞蛇,消失在黑暗中。 再细看一下,黑暗之中有无数肉眼看不清的东西在挤挤碰碰。 突然.原先看不清的东西又看得见了。 人头忽然闪现。 还有类似头发的东两。 动物的头、骨、内脏.以及其他不明不白的东西。 书桌形状的东西。 嘴唇。 异形的鬼。 眼球。 在形状怪异的东西中间,牛车依旧向着某个目标前行。 从轻轻掀起的帘子缝隙里,令人恶心、反胃的微风迎面吹来。 是瘴气。 博雅放下帘子,脸色苍白。 “看见了吧,博雅……”晴明刚开口.博雅便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看见鬼火了.晴明,它变成鬼的模样,然后又变成女人,最后变成蛇消失……”“是吗。 ”暗明语气平和。 “哎,睛明,那该是‘百鬼夜行’吧? ”“可以算那么回事吧。 ”“看见鬼的时候,几乎喊叫起来。 ”“幸好你没喊出来。 ”“如果我喊了出来,会成什么样子? ”“它们会马上把整辆车子吞噬,连骨头也不剩下。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方法有多种,我用的是当中的简易方法。 ”“究竟是什么方法? ”“你知道‘方违’吧? ”“我知道。 ”博雅低声回答。 所谓“方违”,就是外出时,若目的方向是天一神所在的方位,则先向其他方向出发,在与目的地相反方向的地方过一夜,之后再前往目的地。 这是阴阳道的方法,用以规避祸神之灾。 “利用京城的大路、小路,做许多次类似的‘方违’,在反复进行的过程中,就可以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 ”“不过如此嘛。 ”晴明平和地说道。 “对了,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什么事? ”“这辆车是我造的结界,不会轻易让什么东西进来。 但偶尔也有闯得进来的东西。 我算了一下,今天从己酉算起是第五天.正当天一神转移方位的日子。 为了进入此处,要横跨通道五次。 在这整个过程中,可能有人来查看。 ”“来到车里面? ”“对。 ”“别吓唬我,暗明……”“没吓唬你。 ”“是鬼要进来吗? ”“不是鬼.但也算鬼。 ”“那么.是人吗? ”“也不是人。 但因为你是人,对方如果不是有特别的意思,它就会以人的面目出现,而且说人话。 ”“它来了会怎么样? ”“它看不见我。 ”“那我呢? ”“它看得一清二楚。 ”“它会把我怎么样? ”“它不会把你怎么样。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怎么做? ”“来的恐怕是土地之弟,也就是土精。 ”“是土地的精灵吗? ”“这么认为也行,因为很难解释。 ”“然后呢? ”“它可能会这样问你:既为人之身,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哦。 ”“它那样问,你就这样答。 ”“怎么答? ”“我目前患心烦之症,于是向友人询问治病的良方,今天蒙友人赠送专治心烦之虫的草药……”“哦。 ”“此药系颠茄草之属,晒干制成,煎服,我服用了相当于三碗的分量。 服用之后心气似已平复,正在此间恍惚。 ――你就这样回答。 ““这样就可以了? ”“对。 ”“如果还问到其他事呢? ”“不管问到什么,你只管重复刚才那番话就是了。 ”“真的那样就行了? ”“行。 ”晴明这么肯定.博雅直率地点点头:“明白了。 ”这时候,车外突然传来敲牛车的声音。 “晴明? !”博雅压低声音问。 “照我说的做。 ”晴明轻声叮嘱。 车帘被轻轻掀起,出现了一张白发老人的脸。 “咦? 既为人身,何故来到此地? ”老人开了腔。 博雅控制住差一点就向晴明那边望去的冲动,说道:“我目前患心烦之症,于是向友人询问治病的良方,今日蒙友人赠送专治心烦之虫的草药……”他准确地答出睛明教他的话。 “哦……”老人转动着大眼珠子,盯着博雅。 “此药系颠茄草之属,晒干制成,煎服,我服用了相当于三碗的分量。 服用之后心气似已平复,正在此间恍惚。 ”“噢。 ”“原来是颠茄草啊……”老人稍稍侧着头,盯着博雅。 “于是.你就魂游于此? ”那对大眼珠子又转动起来。 “顺便提一句,今天有人五次横过天一神的通道,莫非就是你吗? ”老人说毕,嘴巴大张,露出一口黄牙。 “因为服用颠茄草,心神恍惚,什么都闹不清了。 ”博雅照晴明的嘱咐答道。 “噢。 ”老人双唇一嘟,向博雅“噗”地吹了一口气。 一股泥土昧扑面而来。 “哦? 这样子你还飞不动吗……”老人咧咧嘴巴。 “幸好是三碗。 要是四碗的话,你就醒不过来了。 如果我给你吹气你还是不能飞回去的话,大概还要再过一刻,你的魂才可以回去吧。 ”老人话音刚落,突然消失无踪。 挑起的帘子恢复了原样,车内只有博雅和晴明。 三“哎哟.晴明,真是不得了啊。 ”博雅惊魂甫定般说道。 “什么事不得了? ”“照你说的做,它真的就走了啊。 ”“那是当然。 ”“那位老公公是土精吗? ”“属于那种吧。 ”“不过,我们也够有能耐的吧。 晴明。 ”“先别高兴,还有回程呢。 ”“回程? ”博雅问了一声。 他说话的唇形尚未复原,忽然做倾听状。 因为他的身体又能够感受到车子碾过泥土沙石的、小小的声音了。 “哎,晴明――”博雅呼唤。 “你也察觉到了? ”晴明问道。 “当然啦。 ”博雅回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牛车仍在前行,但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好像已经到了。 ”晴明开口道。 “到了? ”“是六条大道的西端一带。 ”“那么说.是返回人间了? ”“不能算返回。 因为我们仍在阴态之中。 ”“什么是阴态? ”“你就当还是不在人世间吧。 ”“现在是在哪里? ”“一个叫尾张义孝的人家门口。 ”“尾张义孝? ”“是那怪小孩的父亲的名字……”“什么? !”“听我说.博雅! 我们这就要到外面去了,到了外面,你一句话也不能说。 你一开口,就可能因此送命。 你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待在牛车里面等我。 ”“那不行,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如果你命令我不说话,就是肠子让狗拖出来,我也不会开口的。 ”看样子真让狗拖走肠子,博雅也会一言不发。 “那好吧。 ”“好。 ”于是,博雅和晴明下了牛车。 下了车,两人面前是一所大宅子。 天上挂着上弦月。 一名穿唐衣的女子静立于黑牛之前,注视着两人。 “绫女.我们去去就来。 ”晴明对女子说话,名叫绫女的女子文静地躬身一礼。 四这里简直就像是晴明家的庭院一样,杂草占尽了整个庭院。 风一吹过,杂草摇摆,彼此触碰。 和晴睨的宅子不同的是,门内只剩园子,没有房子或任何其他东两。 隐隐约约像是有过房子的地方,只躺着几根烧焦的大木头。 博雅一路走一路慷讶不已。 行走在草丛之中.却不必拨开杂草。 这些草被践踏过也不会歪倒。 脚下的草随风摇摆。 自己或者草,都仿佛成了空气一样的存在。 走在前头的晴明突然停住脚步。 博雅知道其中的原因。 黑糊糊的前方出现了人影。 确实是人的影子。 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 但是.熟视之后的博雅差一点就要命地喊出声来。 两个人都没有头。 两个人都双手捧着自己的头,一直在絮絮叨叨。 “好冤啊……”“好冤啊……”两人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 “就因为看见了那只蟾蜍啊……”“就因为看见了那只蟾蜍啊……”“我们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呀r”我们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呀! ““好冤啊……”“好冤啊……”“没拿竹竿扎它就好啦! ”“没拿竹竿扎它就好啦!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声音压得很低。 “那样的话,多闻就有命啦! ”“耶样的话,多闻就有命啦! ”抱在手里的头,牙齿咬得格格响。 “多闻”看来是两个无头人的孩子。 晴明悄悄来到两人身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晴明向两人问道。 “噢噢。 ”“噢噢。 ”两人应声道。 “那是距今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清和天皇时代的事了。 ”两人这样答道。 “也就是贞观八年,应天门烧毁那一年啦。 ”晴明插入一句。 “一点不错。 ”“一点不错。 ”两人恨恨不已。 “正是那一年啊。 ”“正是那一年啊。 ”捧在手中的头上,眼泪在脸上潸然而下。 “发生了什么事? ”晴明又问。 “我儿子多闻……”“才六岁的多闻……”“他呀,在那里看见了一只蟾蜍.”“是一只很大的、经岁的蟾蜍。 ”“多闻用手中的竹竿,把它扎在地上了。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只大蟾蜍没有死。 ”“它被扎在地上,挣扎个不停。 ”“到了晚上还是那样挣扎。 ”“第二天白天,它还活着。 ”“很可怕的蟾蜍啊。 ”“蟾蜍原是不详之物啊。 所以,我们就难逃一劫了。 ”“一到晚上,被扎在园子里的蟾蜍就哭叫起来。 ”“它一哭,周围就会燃起蓝色的火焰。 ”“燃烧起来。 ”“好可怕呀。 ”“好可怕呀。 ”“每次蟾蜍一哭,燃起火焰,睡眠中的儿子多闻就要发烧,痛苦地呻吟。 ”“要杀死它,又怕它会作祟。 ”“如果拔掉竹竿让它逃生,又怕它脱身之后,闹得更加厉害,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应天门失火了。 ”“应天门塌掉了。 ”“有人说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 ”“有人看见被扎在庭院里的蟾蜍还活着,发着光。 ”“那人到处说我们是在行妖术。 ”“说应天门是用妖术烧毁的……”“我们刚去申辩,多闻就发烧死了。 ”“唉。 ”“唉。 ”“真可怜呀。 ”“真可怜呀。 ”“太气人了,我们就弄死了那只蟾蜍,用火烧掉。 ”“多闻也烧掉了。 ”“把那只蟾蜍的灰和多闻的骨灰掩埋了。 ”“噢噢。 把灰放进了这么大的罐子里,在应天门之下挖地三尺,埋了进去。 ”“埋掉啦。 ”“三天之后,我们就被抓起来处死了。 ”“三天之后,脑袋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因为事前知道,所以才埋掉了多闻和蟾蜍。 ”“只要有应天门,骨灰就会在上面作祟。 ”“哈哈。 ”“嘿嘿。 ”两人发出笑声时,博雅一不留神,一句话脱口而出:“好可怜呀……”他只是喃喃自语,声音很小,但却很清楚。 两个无头人马上不说话了。 “谁? !”“谁? !”捧在手中的脑袋,把凄厉的目光转向博雅。 那脸孔是鬼的模样。 “快逃.博雅! ”博雅被晴明拉住手腕,猛扯一把。 “是这边! ”“别让他跑掉! ”博雅飞跑起来,他的身后传来这样的喊叫声。 一回头.见两个无头人紧追不舍。 他们手上的脑袋是鬼的模样,追赶的身子像是在空中飞翔。 这回完了。 “对不起,晴明! ”博雅手按刀柄:“我在这里顶着,你快逃! ”“不要紧.快上牛车! ”一看,牛车就在眼前。 “进去,博雅! ”两人钻进牛车。 牛车“吱呀”一声走动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周围又是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了。 博雅掀起帘子向后望去,只见群鬼在后追赶着。 “怎么办,晴明? ”“我已经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带了绫女来。 不用担心。 “说着,晴明口中念念有词。 于是,在前方引导牛车的绫女像被一阵风吹起一样,在空中飘舞起来。 群鬼呼啦啦地围上去,开始大啖绫女。 “好了,机不可失! ”就在绫女被群鬼疯狂吞噬的时候,牛车逃脱了。 五博雅醒过来了。 原来是在晴明屋里。 晴明正探头过来,察看他的情况。 “绫女姑娘呢? ”博雅一醒来就向晴明发问。 “在那里。 ”照晴明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有一架屏风在那里。 本来是一架描绘了仕女图的屏风。 但是,原先画在屏风上的仕女,整个地脱落了。 那里只有一个站姿的女子剪影,图画则没有了。 “就是它? ”“就是绫女。 ”“绫女原是图画? ”“对呀。 ”见博雅瞠目结舌的样子,晴明轻声说道:“哎,博雅,怎么样,你还有力气出去吗? ”“还行。 去哪里? ”“应天门呀。 ”“当然要去。 ”博雅亳不犹豫地说道。 当晚,晴明和博雅来到应天门。 在黑沉沉的夜里,应天门耸立着,仿佛是黑暗凝成。 晴明手中的松明光影飘忽不定,更显得步步惊心。 “好吓人呀。 ”博雅喃喃道。 “你也会害怕? ”“当然会嘛。 ”“为玄象琵琶的事,你还独自登上过罗城门呢。 ”“那时候也害怕呀。 ”“嘿嘿。 ”“对于害怕这种东西,人是无能为力的吧。 但是,身为武士,害怕也必须去。 所以就上去了。 ”博雅说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是这一带了吧? ”博雅用铁锹顿一顿地面。 “嗯。 ”“我来! ”博雅挖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在应天门下深三尺之处,挖出了一个旧罐子。 “有啦,晴明! ”晴明伸手从穴中取出沉甸甸的罐子。 这时,松明已交到博雅手中。 在火光中,旧罐子的光影晃动不定。 “那我就把它打开了! ”“不会有事吧? ”博雅“咕嘟”咽下一口唾液。 “没关系。 ”晴明打开罐盖,突然,里面飞出一只巨大的蟾蜍。 晴明敏捷地逮住了它。 蟾蜍被晴明捏在手中,手足乱蹬地挣扎着.发出了难听的叫声。 “长着人的眼睛呢。 ”博雅叹道。 的确,这只蟾蜍的眼睛不是蟾蜍的,而是人的。 “扔掉它吧! ”“不,它可是人的精气和经岁的蟾蜍的精气结合而成的,极难弄到手。 ”“那你要拿它怎么样? ”“当个式神使用吧……”晴明将罐子口朝下,倒出里面的骨灰。 “好啦.博雅,我们回去吧。 ”晴明手里捏着蟾蜍,对博雅说道。 蟾蜍放生在晴明的庭院里。 “这一来,怪事就不会再出现啦。 ”晴明愉快地说道。 后来的情况.果然就像晴明所说的一样。 发布时间:2025-07-15 23:40:1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25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