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科隆纳一人家 内容: (这部长诗写于一八三○年,发表于一八三三年. )作者:[俄]普希金一我已厌倦四音步的抑扬格:写这种诗的人处处都有. 该让孩子们用它去戏耍了,我想写八行诗为时已久. 说实话,三重韵是我拿手戏,瞧我写来多么得心应手. 我脑中的韵脚唾手可得,两个韵来了,自然会来第三个. 二为了使韵路开阔. 自一由,我立即决定用动词来押韵. .. .. .你们知道,用动词来做韵脚,这一向犯忌. 为什么? 我要问. 虔诚的希赫玛托夫(希林斯基-希赫玛托夫,曾写作宗教题材的诗歌,于一八三○年削发为僧. 他认为用动词押韵是不可取的. )就这样写诗;我多半也这样写我的作品. 你们说,这又何必? 原来我们底子薄. 从现在起我要用动词做韵脚. 三我不会骄横地剔除动词,把它们看成伤残的新兵,或者是体态丑陋的驽马,连接词和副词,我也要选用,我要用小流一氓组成一支大军. 为了韵脚,一切都可以收容,哪怕是整部词典. 士兵就是音节,大家都有用,我们不是搞检阅. 四好,陰一性一和陽一性一的音节! 上帝保佑,让我们试试:注意! 向前看齐,迈开你们的脚步,三个一排,向八行诗走去! 别害怕,我们不会太严格,放开点儿,只是得走整齐,感谢上帝,大家一操一练得很好,让我们迈上康庄大道. 五按一定次序,一定数字,一行一行写自己的诗句,不让它们游离在一边,像不让军队被打散,该多惬意! 瞧每个音节都一精一彩而可敬,每行诗都觉得自己了不起,而诗人呢. .. .. .能和谁相提并论? 他是塔米尔兰(传说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曾在土耳其斯坦. 西伯利亚等地建立统治. ),也许是拿破仑. 六写到这里,让我们稍事休息. 怎么? 是停下来还是要加倍(牌戏中的术语,此处指下面还要押两个倍字韵,如本节中的会. 睡. )? .. .. .. 说实话,在五个音步的诗行里,我喜欢在第二步停顿一会. 否则,诗行会七高八低,我纵使躺在沙发上安睡,也会觉得剧烈地颠簸摇荡,像坐车急驰在冻结的田野上. 七可这算得了什么? 人不能老是在大理石的涅瓦河岸散步,或在镶木地板上起舞,或者驰骋在吉尔吉斯草原. 我要一站一站地走下去,像那传说中的怪人一般,. .. .. .他骑着快马,并不喂养,从莫斯科来到涅瓦河旁. 八我是说,快马! 帕耳那索斯的神马也追不上它. 但是珀伽索斯已经老掉了牙,它掘出的泉水已干涸. 荨麻长遍了帕耳那索斯,福玻斯已退休,缪斯也告老,她们的圆舞已叫人毫无兴致,于是我们把自己的营帐从古典主义顶峰搬到旧货市场. 九坐下吧,缪斯:袖起你的手,脚放在凳下! 好动的姑一娘一,别乱转! 现在讲故事. 从前有个寡一妇,这贫穷的老大一娘一八年前和女儿住在波克罗夫教堂旁,那寂静的小屋就在岗警后边,她们那明亮的房间. 三个窗户. 台阶和小门,都还历历在目. 十三天前,临近傍晚时分,我和朋友到那里去闲逛. 小屋已没了踪影,那里盖起了一座三层的楼房. 我想起那常坐在窗前的老寡一妇和她的年轻姑一娘一,我年轻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们是否还活着? 有什么变迁? 十一我心中闷闷不乐:我斜着眼睛看看那座高楼,如果这时刻有一场大火将它吞噬,那火焰该使我多么快乐,我妒恨的眼睛才感到满足. 奇怪的梦常充满我们心窝;当我们单独或者三三两两一起散步时,也常会一胡一思乱想. 十二谁要能牢牢地管住舌头,把思想的缰绳紧紧一抓住,谁要能掐死心中突然间咝咝叫起来的蛇,谁就有福. 但谁要是喜欢饶舌,那恶魔的名声就会立刻到处传布. .. .. .哦,我忘了,医生不准我忧郁,我们不谈这些了. .. .. .实在对不起! 十三老大一娘一(这样的面貌我在伦勃朗(伦勃朗(1606--166一9),荷兰画家,善作肖像画. )的油画上见过无数次)戴着压发帽和老花眼镜. 但女儿是个少女,长得很标致:眼睛和眉一毛一像夜色一般黑,人却一温一柔和白净得像只鸽子;她的一爱一好高尚而又文明,她还读过埃敏(指Ф. A. 埃敏(约1735-1770),俄国惊险小说作家,他的作品当时甚为流行. 也可能指他的儿子H. Ф. 埃敏,他写过一些书信体感伤小说. )的作品. 十四这少女还会弹奏六弦琴,会唱《灰色的鸽子多忧伤》. 《我要不要出门》(这是当时根据德米特里耶夫和涅列丁斯基-梅列茨基的词谱写的两首流行歌曲. )和旧时的小调,她会唱所有的歌,像俄国姑一娘一冬天的傍晚坐在火炉边,寂寞的秋日守在茶炊旁,春天在小树林里悒郁地低吟,这感伤的歌女,像我们的诗神. 十五不管是比喻,还是现实:我们全家,从马车夫到首屈一指的诗人都唱得很忧郁. 俄罗斯的歌曲就是悲伤的呼号,这已遐迩闻名! 开头欢天喜地,最后悲痛欲绝,我们的缪斯和少女,她们的歌声都是这么悲哀和伤感,可那哀愁的调子却动人心弦. 十六那美人儿小名叫做芭拉莎,缝补浆洗样样都在行,家务都由她一人一操一持,帐目也由她一手承当,荞麦粥由她亲自烧煮,(这重要的活儿有个老厨一娘一帮着干,她就是好心的大一娘一费克拉,虽然她听觉不灵,嗅觉欠佳. )十七年迈的一妈一妈一常坐在窗前,白天她总把袜子编织,夜晚则端坐在小桌旁,摊开纸牌,做占卜的游戏,她的女儿满屋子奔忙,忽而在窗前,忽而在院子里,街上的人谁乘车,谁步行,她都看得清(真是个敏锐的女一性一! ). 十八冬天百叶窗早早就关上,但是在夏天,到入夜之前,门窗都开着. 苍白的狄安娜久久从窗口对着姑一娘一细看. (每一部小说都要写到这一点,这已经成了一习一惯! )通常,一妈一妈一的鼾声已打得山响,而女儿却还望着月亮. 十九听着阁楼上咪咪的猫叫(不知羞耻的幽会的暗号),还有远处守卫的吆喝. 时钟的打点. 夏夜静悄悄,笼罩着安谧的科隆纳,偶尔有两个人影从邻屋溜掉. 听得见慵倦少女的心房在隆一起的衣衫下面激荡. 二十每个礼拜天,不管严冬酷暑,老寡一妇总带着女儿上教堂,她总站在人群的最前列,伫立在唱诗班的左边,那一晌我已不住在那里,但是只要我睡着,忠实的梦魂便飞向科隆纳,飞向波克罗夫,礼拜天我总是到那里听俄国人的礼赞. 二十一我记得有个伯爵夫人(指一娘一家姓布特凯维奇的斯特罗伊诺夫斯基伯爵夫人. 她为了挽救破产的家庭,十八岁嫁给一个七十岁的富翁. )也常常上那里去(我已忘了她的姓名). .. .. .她又有钱又年轻,走进教堂总是威风凛凛,华贵雍容,祈祷也神气活现(在这种场合! )说来罪过! 我总是朝右边频频瞧着她. 芭拉莎本来就可怜,相形之下,显得更寒酸. 二十二有时伯爵夫人会漫不经心向她投去傲慢的瞥视. 可她默默而虔诚地祈祷,仍然是那么专心致志. 她是那么一温一柔而谦逊;而伯爵夫人则想着自己的事,最新的时装使她沉醉,还有她冷峻和高傲的美. 二十三她是虚荣心的冰冷的化身,这一点你们准能在她身上发现;但是透过这高傲我洞察了另一个方面:她郁郁寡欢,强压着哀怨. .. .. .对此,我深有了解,它们吸引着我不由自主的视线. .. .. .但伯爵夫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想必把我列入俘虏的名单. 二十四她内心深藏着痛苦,虽然年轻美貌,虽然过着奢侈舒适的生活,虽然主宰着福耳图那,虽然世人惯于对她阿谀奉承,但她是不幸的. 读者,您那刚结一交一的新知芭拉莎,那淳朴善心的姑一娘一,却要比她百倍地欢畅. 二十五长长的发辫挽在牛角梳子上,金黄的鬈发垂挂在耳边,头巾在胸前打结或一交一叉,纤细的颈项戴着蜡项链,. .. .. .打扮很平常,. .. .. .但是黑一胡一子的近卫军却徘徊在她的窗前,姑一娘一没有华贵的衣装,却叫他们个个如痴似狂. 二十六他们中间,谁更使她钟情,或者她的心对他们都一样冷淡? 下面我们就会看到. 眼下她的日子还过得很平常,无论是盛大的舞会,无论是巴黎. 皇宫,她都不向往(虽然她的堂姐,宫廷总管夫人维拉. 伊凡诺夫娜就住在宫廷). 二十七突然,她们家遭到了不幸. 老厨一娘一去洗了一次蒸气浴,回来就病倒了. 虽然用茶. 用酒. 用醋. 用薄荷制剂给她医治,但圣诞节前夜她还是与世长辞,老寡一妇母女和她告了别. 当天就有人跑来料理后事,送她去奥荷塔(在彼得堡郊区,有埋葬穷人的墓地. )掩埋. 二十八一家人都深深感叹,小猫瓦西卡更是伤心,过后,老寡一妇想了想,两三天. .. .. .可不能再长. .. .. .没有厨一娘一还可以对付,长此以往,吃饭可就犯了难,于是唤道:芭拉莎! 来啦! 何处可以找到厨一娘一,去问问邻居,要找到便宜的,可是不容易. 二十九我知道,一妈一妈一. 于是她裹紧外衣跑出去(这是个严寒的冬天,雪地沙沙地响,湛蓝的穹苍万里无云,星光熠熠,寒光闪闪). 老寡一妇久久地等着芭拉莎,瞌睡虫悄悄爬上她的眉间,很晚了,芭拉莎才回到她身旁,说道:我给你带来个新厨一娘一. 三十一个姑一娘一跟在她后面,高高的身材,长得还端正,身穿一条短短的裙子,怯生生走出来,深深鞠个躬,然后躲到墙角去,拉了拉围裙,要多少工钱? 老大一娘一问了一声. 一切全听您的便,那姑一娘一回答得谦恭而又大方. 三十一老寡一妇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 玛芙拉. 玛芙拉,好,就留在我家,亲一爱一的,你还年轻,要躲开男人. 故世的费克拉在我这里做了十年厨一娘一,是个安守本分的妇道人家. 要把我和我的闺女服侍好,勤勤恳恳,别乱报开销. 三十二一天两天过去了,这厨一娘一可真没有用:一会儿食物烧过火,一会儿东西烤焦了,一会儿打翻所有的碗碟;盐总放得太多. 坐下来缝补. .. .. .却不会拿针,你骂她. .. .. .她一声不吭地坐着. 不管做什么,她都搞得一一团一糟,芭拉莎怎么教,她也做不好. 三十三礼拜天的早晨,母女俩都去教堂做弥撒,玛芙拉一个人在家里留下,你看,她整夜闹牙疼,痛得她简直要发昏,再说,还有肉桂要捣碎,她还准备着烤甜点心. 只好把她留下,但是老大一娘一在教堂里,心中突然发了慌. 三十四她想:这个狡猾的玛芙拉,为什么突然想烤甜点心? 她呀,看模样很像个骗子手! 是不是想偷东西把我们蒙混,然后溜掉? 我们还要穿着新衣去过节呐! 哎呀呀,多吓人! 老大一娘一想到这里不知怎么好,终于忍不住对着女儿说道:三十五你呆在这儿,芭拉莎,我要回家,我觉得很可怕. 为什么她这样慌,女儿闹不清. 我那老寡一妇三步作两步跑出了教堂. 她的心怦怦跳,像面临着灾难,回到家里,她急忙看看厨房,玛芙拉不在. 老寡一妇走进房间,怎么啦? 天哪! 多吓人的场面! 三十六那厨一娘一端端正正地坐着,对着芭拉莎的小镜刮一胡一子. 寡一妇怎么啦? 哎哟哟,哎哟哟! 她噗通一声跌倒了. 那厨子满脸涂着肥皂沫,看见她,慌慌张张,从她身上跨过去(全不顾寡一妇的尊严),跑出了大门,双手掩住脸,一个劲儿往前奔. 三十七弥撒结束了,芭拉莎回到家. 一妈一妈一,什么事? 哦,我的芭拉莎! 玛芙拉. .. .. .她怎么啦? 我们的厨一娘一. .. .. .唉,我的脑子真是糊涂啦. .. .. .对着镜子,脸上涂满了肥皂,. .. .. .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您的话,玛芙拉在哪儿? 唉,她是个歹徒! 她在刮一胡一子! .. .. .. 像我死去的丈夫! 三十八我们的芭拉莎是不是红了脸,我可说不上,但是玛芙拉从此不见了. .. .. .没了踪影! 她走了,一点工钱也没拿,也没闯下什么天大的祸事. 在那俏姑一娘一和老寡一妇的家,是谁接替了玛芙拉? 我发誓,不知道,我得赶紧结束这故事. 三十九怎么,难道就是这些? 您开玩笑! 千真万确. 八行诗就这么回事! 那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召集一支大军,吹破了牛皮? 您选择的路子倒叫人羡慕! 是不是没有找到别的话题? 难道就没有一句警世箴言? 没有. .. .. .也许有:让我想想看. .. .. .四十我要说的是:依我看来,想不花钱请厨一娘一,这很危险;谁生来是个男人,却要穿上裙子,打扮成女人,这未免怪诞而枉然,总有一天,他要刮一胡一子,这和女人的天一性一不相干. .. .. .此外,再没有别的含义,请别在我的故事里寻根究底. 发布时间:2025-06-25 00:17:54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124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