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九回 大请客逼走蠢夫 巧骗钱愚弄傻子 内容: 到晚黄升回来,请的客,一齐都说来的。 上灯后,大利方回,把手巾包在桌上一甩,道:“总是你要请客,害得我到处奔波,受尽了乌龟王八的气! ”粪太太见他这个样儿,老大动怒,骂道:“你今天发了疯么? 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 你自己没本事罢了,定一桌菜,也用不着到处奔波,真正是个饭桶! ”大利被粪太太一吓,骇得不敢则声。 粪太太又道:“你定的菜怎样? 定好没有? ”大利道:“定是定好了,要六块钱一桌哩。 ”粪太太怒道:“那里有这个价钱。 又不吃鱼翅燕窝? ”大利道:“只怕都有的。 ”粪太太已经舍得请客,也就没得话说。 次日,粪太太一早起身,梳妆起来。 年纪虽大,到底还有点儿丰韵。 到得九下多钟,杂货店里的周太太来了。 原来这太太从前合粪太太最知己的,一般是自创自立,苦挣出一个基业来。 自己的男人,都不中用,靠着妻子吃碗现成茶饭罢了。 但是如今粪太太的家私,几十倍于周太太,就有点儿看她不起。 周太太也觉得贫富悬殊,不敢时常登门闲话了,以此反觉疏阔。 今天粪太太请她吃饭,正好借此叙叙旧谊,所以早早的来了。 粪太太见她来得这般早,很不自在,暗道:“我是要合王道台太太叙叙罢了。 她倒来得恁早,我倒要应酬她,真是晦气! ”然而说不得,只好请坐献茶。 周太太见粪太太接待她,却是淡淡的,虽然心中纳闷,脸上却不肯露出来。 一边陪笑合粪太太交谈道:“姊姊,我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 你如今发了福,比从前大不相同,常言道,‘相随心转。 ’姊夫做了官,姊姊心也宽了,应该发胖。 ”粪太太搭赸着道:“说那里话,我比去年瘦了许多,只为你姊丈捐这个小功名,我费尽千方百计,好容易抽出一注款子,给他现现成成的捐去。 阔是阔了,就只银钱艰难,家里不够用了。 ”周太太道:“别说客气话。 姊姊还说为难,我们是不要过日子了。 ”粪太太忖道:“原来她们只当我家是个大财主哩! 唉,千万不该请她来的,把我家有钱的样子,都漏在她眼里了! ”正是后悔不迭。 一会几,木作店里的陆太太,纸扎店里的王太太,香店里的韩太太,一齐来了。 粪太太一一招接,团团坐定,七张八嘴,问粪太太好。 那粪太太是何等本领,酬应上很功夫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那有一些差儿。 这班人见了粪太太,都觉侷促不安,只恐被粪太太笑了去。 粪太太一面合她们闲谈,一面想起王道台太太就要来了,我莫如先穿起补服来等候吧。 想定主意,便安排众人坐定。 自己走进房里,披上褂子,又戴朝珠。 在穿衣镜子里照了半天,觉得整齐得很,便放心走出来,暗道:“王道台太太一定是穿褂子戴朝珠来的。 她不知怎样讲究哩? 且莫管她,各有各的出色处。 ”不言粪太太肚里寻恩,再说陆、王、韩诸位太太,见粪太太补褂朝珠的走出来,大家诧异,一齐起立,问道:“太太今儿什么事,莫非是生日么? 我们失贺了! ”粪太太忸怩道:“不是什么生日。 今天请了王道台的太太,她们是做官人家,一定穿了补服来的,我不能不陪她。 ”众太太听了,这才明白。 韩太太只听人说过朝珠补褂,却从没见过,便特地走到粪太太身边,尽着瞧看。 又把粪太太的沉香朝珠,嗅了半天,道:“阿弥陀佛! 这香珠定然是西天来的。 我们上海那里有这般香珠? 真正好闻哩! ”王太太听得,也来嗅嗅,十分赞好。 谁知陆太太、周太太都要看朝珠,都围着粪太太看。 忽听得外面打门声响,黄升戴了红缨帽子去开门。 一会儿,绿呢轿子抬了王道台太太进来。 背后一个家人执着帖袋;一个大脚娘姨跑得满头是汗,在轿背后把金水烟袋摘下来,扶着王道台太太出轿。 大家定睛看时:原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太太,满头珠翠,装束得艳丽非常。 就只没穿补褂,却是一件小袖管的夹纱衫,底下纱裙,青缎鞋子,并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去处,就只举止大方,身材伶俐罢了。 粪太太迎下阶去,握了她的手,上得阶来,请她炕上坐。 她再也不肯,在旁边椅子上坐了。 粪太太亲自献茶。 王道台太太道:“我们都一家人,大姊千万不要客气。 ”粪太太道:“太太是知道我的,本来就不会客气。 ”于是大家坐定。 王道台太太一一问了众人姓名。 大家见粪太太尚且拘拘束束的,如今见了王道台太太,那里还敢出气,自然成了木雕泥塑般的模样。 粪太太呢? 见了陆、王诸太太,随意挥洒,不在心上;见了这王道台太太,也有些气馁,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的陪着谈天。 王道台太太见她穿着补褂,怪热的,便道:“大姊,把那褂子脱了吧,今儿天气,实在热得厉害! 我们都是知己,便衣吧! 妹子是向来懒怠惯的,论理初次到府,也该穿补服来才是。 ”粪太太红着脸道:“只因太太光降,不敢怠慢,应该穿褂子的。 ”王道台太太并没则声,那眼光只注射着她面前那块补子,半晌道:“大姊的补子,是那个裁缝缝的? 缝倒了。 你看,那鸟儿的头都朝下了。 ”粪太太低下头去看时,果然鸟头朝下,不觉愤怒,骂道:“都是那臭花娘闹错的! ”说罢,立起身来,走回房里把朝珠摘下,褂子脱了。 王道台太太只道她动气,便道:“大姊恕我失言! 其实那补子是缝错的。 ”粪太太道:“这是时门周大娘缝的。 边个臭花娘,倒被她骗了三十个钱去。 ”王道台太太道:“乡里人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自然要缝错的了。 ”原来粪太太请王道台太太来,要摆点儿阔相给她看看的,谁知倒被她笑了去,很不自在。 驼背娘姨送上莲子汤来。 粪太太先敬了王道台太太,然后送给别位。 大家连汤吃完,只王道台太太略尝两口,便把碗放下了。 坐谈多时,却不见馆子里的菜送来。 粪太太着急,便叫黄升去催菜。 谁知黄升出门闲逛去了,叫不应他。 要叫大利,当着众客,不好意思叫,只得亲自走到后面,去找大利。 谁知到处找不着,找到灶间屋里,只见有人把张脚凳垫着,在饭篮里取锅粑吃。 细瞧正是大利,驼背娘姨在灶窝里打盹。 粪太太一声吆喝,把驼背喝醒了。 大利也吓了一跳,从脚凳上跳了下来。 幸亏一只脚尖着了地,没跌过去。 粪太太指着骂道:“你这个没中用的东西! 你定的菜,怎么这时还不来呢? 快替我催去,跟了菜来! 没得菜,你也休想回来,我是不合你干休的! ”大利大惊,只得蜇到房里,披了一件长衫,飞奔出去。 走到西门,才恍然悟道:“哎哟! 不妥,不妥! 我定菜时,没有交代他送到公馆里,如今叫他送来、岂不是桩难事么? 且休管他,去催催看。 ”转念一想,又失惊道:“哎哟! 我这菜是那里定的? 我就没有看见他这店有招牌,到那里催去呢? ”这一急,直急得大利满头是汗,脚步都慢了。 一路走,一路寻思,那里记得出这个定菜的店。 瞎找了半天,总是找不到,暗道:“不好! 今天早起本就眼跳不止,只怕不得回去的了! 像这样的日子,我也过不来了,莫如寻个自尽吧! ”当下大利横了这个短见,就想着怎样死法,方才爽快。 左思右想,没得主意。 抬起头来。 忽然看见一爿烟膏店,暗道:“有了! 我莫如买他二钱烟膏吞了,倒死得容易。 ”身边一摸,幸亏还有用剩的五角小洋,就取出两角,买了膏子,又想道:“我这么死在路上,也不稳当,还是到巡捕房前去死吧。 那里塞门听,又干净,又宽敞,巡捕又近,不能不来料理我,准其如此便了。 ”定了主意,便一边走,一边想,想起死的苦处,不觉嚎陶大哭:想起老婆的酷虐,生了还不如死了。 不觉万念俱灰,看看将要到巡捕房,打开罐子,踌躇要吞,不料背后有人一把把他的烟罐子抢了去。 大利大惊,回头看时,原来是他的好友夏病畦。 大利哭道:“你打从那里来? 我几乎不能合你见面! ”病畦道:“大利哥,你好好的十万家私,自己又是五品衔知县的前程,像你这样福气,上海滩上也数一数二的了! 为什么要寻短见? ”大利道:“一言难尽! ”病畦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到前面馆子里去吃饭再谈吧。 ”大利此时正饿得慌,听说有饭吃,那有不情愿的理,便把寻死的一条算计,置之九霄云外了。 二人踱进叙乐园,一直上楼。 病畦叫了一盘白斩鸡,一盘凉拌肚子、一个虾仁中碗;叫烫四两高梁酒,对酌。 大利饮酒中间,便把他老婆怎样看不起他,怎样凌虐他,一五一十,告知了病畦。 病畦手在桌子上一拍,道:“有这样的厉害老婆,我早起不休她,晚上也把她休了! ”大利摇手道:“休得乱道! 我如何敢休她呢? 我家里一草一木,都是她挣下的。 我五品衔知具的前程,也是她替我捐的。 我那里敢休她呢? ”病畦道:“虽如此说,她挣的就是你的。 你为什么替她画分得这般清楚? 要知她没有你,也撑不起这个场面;况且房子虽是她造的,地盘须是你的。 这笔帐算起来,她的家当,你也不至没分。 好是夫妻,不好就是冤家。 你听了我的话,我有个法子,叫你没钱而有钱,没妻而有妻。 你信不信? ”大利道:“人家都说,你是我的军师。 我多天没会你,做的事没一桩顺的。 早知如此,我上来定菜的那天,先来找你,也不致闹这个乱子。 如今弄得有家难奔。 我不死还等什么! ”说罢又哭。 病畦道:“你快休如此! 今天晚上,到我家里去睡。 我来合你运谋,包管你有好处便了。 ”大利听了大喜。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5-05-19 20:19:28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903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