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五十回 改戏文林春喜正谱 娶妓女魏聘才收 内容: 话说春航已聘了苏侯的小姐,只等七月七日完毕婚姻。 五月过了,正是日长炎夏,火伞如焚。 且说刘文泽补了吏部主事,与徐子云同在勋司,未免也要常常上衙门。 这些公子官儿,那里认真当差,不过讲究些车马衣服,借着上衙门的日子,可以出来散散。 戏馆歌楼,三朋四友,甚是有兴。 一日,文泽回来,路过林春喜门口,着人问了春喜在家,文泽下了车进去。 远远望见春喜穿着白□丝衫子,面前放着一个玻璃冰碗,自己在那里刷藕,见了文泽,连忙笑盈盈的出来。 文泽道:“你也总不到我那里去,你前日要我那白磁冰桶,我倒替你找了一个,而且很好,不大不小的,我明日送来给你。 ”春喜道:“多谢费心,我说白磁的比玻璃的雅致些。 ”文泽看了书室中陈设,便道:“你又更换了好些? ”春喜道:“你看我那幅画是黄鹤山樵的,真不真? ”文泽道:“据我看不像真的。 ”春喜道:“静宜给我的,他说是真的。 ”文泽笑道:“若是真的,他也不肯给你,知你不是个赏鉴家。 ”春喜笑道:“好就是了,何必论真假。 ”文泽见春喜两间书室倒很幽雅。 前面一个见方院子,种些花草,摆些盆景,支了一个小卷篷。 后面一带北窗墙子内,种四五棵芭蕉,叶上两面皆写满了字,有真有行,大小不一,问春喜道:“这是你写的么? 悬空着倒也难写。 ”春喜道:“我想‘书成蕉叶呢文犹绿’之句,自然这蕉叶可以写字。 我若折了下来,那有这许多蕉叶呢? 我写了这一面,又写那一面。 写满了,又擦去了再写。 横竖他也闲着,长这些大叶子,不是给我学字的么? 我若写在纸上,教人看了笑话。 这个蕉叶便又好些。 我还画些草虫在上面,我给你瞧,不知像不像。 ”便拉了文泽走到后面,把一张小蕉叶攀下来,给文泽看,是画些蜻蜓、螳螂、促织、蜂蛛各样的草虫。 文泽笑道:“这倒亏你,很有点意思,只怕你学出来,比瑶卿还要好些。 ”春喜道:“瑶卿近来我有些恨他。 他的画自然比我好,但他学了两三年,我是今年才学的。 春间请教请教他,不是笑我,就是薄我,问他的法子,他又不肯说。 近来我也不给他看了,他倒常来要我的看。 我总要画好了才给他看呢。 我问静宜要了许多稿子,静宜说我照着他画,倒不要看那芥子园的画谱。 ”又笑嘻嘻的对着文泽道:“我与你画把扇子。 ”文泽道:“此时我不要,等你学好了再画。 ”春喜道:“你们势利,怎见得我此时就画得不好? 你若有好团扇,我就加意画了。 ”说罢就跑了进去,拿了一柄团扇出来,画着一枝杨柳,有一个螳螂捕蝉。 那翅张开,一翅在螳螂身下压住,很像嘶出那急声来。 那螳螂两臂扎住了蝉项,口去咬他,两眼鼓起,头上两须一横一竖,像动的一样。 文泽看了,大赞道:“这是你画的么? ”春喜点点头。 文泽道:“我不信。 ”春喜道:“你不信,我当面画给你看。 ”文泽道:“你将这把扇子给我罢。 ”春喜道:“这扇子我自要留的。 ”文泽道:“我不管你留不留,我只要这把,你落了款罢。 ”春喜只得落了款,送与文泽。 文泽道:“看你这画,已经比瑶卿好了,字也写得好。 ”春喜道:“瑶卿原只会画兰竹与几笔花卉,山水尚是乱画的,草虫他更不会。 此时说我比他好,我也不安,将来或者赶得上他。 ”正说话间,只见仲清、王恂同着琪官、桂保进来。 文泽见了大喜,问道:“怎么今日不约而同,都到这里来? ”仲清道:“庸庵要到蕊香那里去,却遇见玉艳,想同到新开的庄子里去坐坐。 见你的车在门口,所以进来。 ”文泽道:“莫非就是那唐和尚开的安吉堂么? 闻得那地方倒好,他又将寺里的几间房子也通了过去,我们就去。 ”春喜道:“怪热的天,在这里不好吗? ”桂保道:“那里也好,内中有几间屋子,摆满了花卉,大天篷凉爽得很。 倒是那里好。 ”即催了春喜,换了衣裳,都上车,到了安吉堂对门车厂里,卸了车。 文泽等走进,掌柜的忙出柜迎接,即引到后面一个密室,却是三间,隔去一间,并预备了床帐枕席。 外面摆了两个座儿,一圆一方,都是金漆的的桌凳。 上面铺炕,挂了四幅屏画,是画些螃蟹,倒还画得像样。 上头挂一块桃红绸子的贺额,写着“九重春色”四字,上款是“归云禅师长兄、瑞林亲台长兄开张之喜”,下款也是两个人名字。 一幅朱笺对联,写的金字是:磨墨再烦高力士,当垆重访卓文君。 众人看了大笑,仲清道:“怪不得这里热,被这些联额字画,看得出汗。 ”再看两边墙上两个大横披,一个姓马的写的字,其恶俗已到不堪,那一幅画甚离奇,是画的张生游寺。 文泽等又笑了一阵。 掌柜的进来张罗了一会,亲手倒了几杯茶出去,遂换走堂进来点菜。 王恂道:“这里的生炒翅子、烧鸭子是出名的,就要这两样。 ”各人又分要了好些,皆是凉菜多,热菜少。 走堂的先摆上酒杯、小菜,果碟倒也精致。 送上陈绍、木瓜、百花、惠泉四壶酒来,放下一搭纸片。 那边桌上点了一盘小盘香,中间一个冰桶,拿了些西瓜、鲜核桃、杏仁、大桃儿、葡萄、雪藕之类,浸在冰里。 首坐仲清,次文泽,次王恂,琪官、春喜、桂保相间而坐。 来了几样菜,各人随意小酌闲谈。 文泽问起子玉,还是前月初七日送行时见他。 仲清道:“庾香已后大约未必肯出门的了,我们去看过他几次,他又病了几天,俨然去年夏天的模样。 他这个元神,此时正跟着玉侬在长江里守风,只怕要送他到了南昌,才肯回来呢。 ”琪官听了,眉颦起来,神情之间,颇有感慨,说道:“初六那一日,我请他们叙了半日,虽然彼此啼哭,却也还劝得住,不料至皇华亭,彼此变成这形象,我此时想起,还替他们伤心。 ”王恂道:“那天幸是没有生人在那里,若有生人见了他们这个光景,岂不好笑? 玉侬倒还遮饰得过,有他们一班人送他,自然离别之间,倒应如此的。 就是庾香遮饰不来,直着眼睛,拉他上车,还挣着不动,又有那一哭,到底为着什么事来? 幸亏度香催道翁走了,不然,他见了也要猜疑。 ”文泽道:“可不是? 庾香与湘帆比起来,正是苦乐不同。 湘帆非但与媚香朝夕相亲,如今又对了阔亲,偏偏又是个姓苏的,而且才貌双全。 你道湘帆的运气好不好? 我看咱们这一班朋友,就是他一个得意。 ”仲清道:“自然。 ”王恂道:“竹君近来倒没有从前的意兴,这是何故? ”仲清道:“竹君么,他因不得鼎甲,因此挫了锐气。 如今看他倒有避热就凉之意,是以住在怡园,不与那些新同年往来。 ”文泽道:“今年你们若考中了宏词科,也就好了。 倒要劝劝庾香,保养身子要紧。 ”仲清、王恂点头。 桂保对王恂道:“从前我在怡园,行那一个字化作三个字的令,你一个也没有想得出来。 我如今又想了一个拆字法,分作四柱,叫做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 譬如这个酒字,”一面说,一面在桌子上写道:“旧管一个酉字,新收一个三点水,便成了一个酒字。 开除了酉字中间的一字,实在是个洒字。 都是这样。 你们说来,说得不好,说不出的,罚酒一杯。 ”春喜道:“这个容易,也不至于罚的。 我就从天字说起,旧管是个天字,新收一个竹字,便合成了笑字。 开除了人空,实在是个竺字。 ”众人赞道:“好。 ”琪官道:“我也有一个,旧管是个金字,新收一个则字。 ”说到此,便写了一个铡字:“开除了一个贝字,实在是个钊字。 ”桂保道:“金字加个则,是个什么字? ”琪官道:“有这个字,我却一时说不出来。 ”春喜道:“这字好像是铡草的铡。 ”琪官道:“正是。 ”桂保道:“以后不兴说这种冷字。 若要说这种冷字,字典上翻一翻,就说不尽。 且教人认不真,有甚趣味? ”琪官被驳得在理,也不言语。 仲清道:“倒也有趣,我们也说几个。 我说旧管是个射字。 新收一个木字,是榭字。 开除了身字,实在是村字。 ”桂保道:“好,说得剪截。 ”文泽道:“旧管是个圭字,新收一个木字,是桂字。 开除了土字,实在是杜字。 ”王恂道:“旧管是个寺字,新收一个言字,是诗字。 开除了土字,实在是讨字。 ”桂保道:“这个比从前的田字讲得好了。 我说旧管是个一字,新收一个史字,是吏字。 开除了口字,实在是丈字。 ”琪官道:“我的旧管是串字,新收了心字,是患字。 开除了口字,实在是忠字。 ”春喜道:“我旧管是昌字,新收门字,是个阊字。 开除了曰字,实在是间字。 ”仲清道:“我旧管是贱字,新收三点水,是溅字。 开除了贝字,实在是浅字。 ”文泽道:“我旧管是波字,新收一个女字,是婆字。 开除了波字,实在是女字。 ”春喜道:“怎么说? 闹错了。 旧管是波字。 怎么开除也是波字? 新收是女字,怎么实在又是女字? 内中少了运化。 ”桂保道:“这要罚的。 ”文泽笑道:“我说错了,我是想得好好儿的。 ”便说道:“开除是皮字,不是波字。 ”琪官笑道:“这是什么字,一个婆字少了皮字? ”春喜道:“要把那三点水揪下来,把女字抬上去,不是个汝字? ”文泽笑道:“正是汝字。 ”桂保道:“ 太不自然,要罚一杯。 ”文泽笑道:“不与你们来了。 ”饮了一杯,王恂道:“旧管是眇字,新收三点水,是渺字,开除了目字,实在是沙字。 ”桂保道:“旧管是士字,新收了口字,是吉字。 开除了一字,实在是个古字。 ”文泽道:“这张口可惜生下了些,凑不拢,也要抬上些才好。 ”众人皆笑。 桂保道:“这个批评未免吹毛求疵。 就算略差些,也用不着抬女字的那么使劲。 ”众皆大笑。 琪官道:“旧管是胡字,新收三点水,是湖字。 开除了沽字,实在是月字。 ”春喜道:“旧管是邑字,新收个才字,是挹字。 开除了口字,实在是把字。 ”文泽道:“这个令没有什么意思,我不说了,还说别样罢。 ”饮了几杯酒,只听得隔壁唱起来,众人听是唱的《南浦》道:“无限别离情,两月夫妻,一旦孤另。 ”桂保谓春喜道:“ 小梅你近来很讲究唱法,南曲逢入声字,应断,还是可以不断呢? ”春喜道:“若说入声,是应断的。 ”桂保道:“自应唱断。 你听方才唱的,却与我们唱的一样,笛上工尺妻字,是五六工尺工,一字,笛上工尺是六五。 你听两月夫妻一旦孤另,这‘一’字怎么断呢? ”春喜道:“这是要把板眼改正了,就断了。 如今唱的工尺妻字的五字自中眼起,六字的腰板,工字的头眼,尺字的中眼,工字的末眼,一字上的工尺是六字的头板、头眼、中眼,五字的末眼。 如此唱法,一字怎么能断? 然一字不断,究竟不合南曲唱入声的规矩。 你要这一字断,却也不难,只要将妻字上的工尺五字拖长,六字改为中眼,工字改为一字的头板,尺字改为一字的头眼,六字改为中眼,五字改为末眼,音节截断,便合南曲入声唱法。 ”一手拍着桌子道:“你听,两月夫妻,一旦孤另。 ”桂保道:“你真讲得不错。 ”又道:“你知道唱南曲,有用一凡工尺的没有? ”春喜道:“南曲是没有一凡的,是人人尽知。 惟有一处,我问过你令兄,他是个刺杀旦。 我问他南曲笛子上有一凡没有,他也说没有。 我说你做《刺梁》那一出,是南北合套,梁冀所唱之曲皆系南曲,到看报时唱的‘酒困潦倒’这‘潦倒’上的工尺,就吹出一凡。 因为邬飞霞接唱北曲,不能不出调,所以非一凡不可。 你说南曲用一凡,就只有此一处,并无第二处。 ”桂保点点头道:“我也听得我哥哥与人讲,大约还是你对他说的。 ”春喜道:“若说不讲究唱也罢了,既要讲究,唱错的还不少呢。 譬如那《小宴》一出,南北合套音节最好。 若以人之神情摹想当日光景,至《惊变》处,唱到‘恁道是失机的哥舒翰’,非用五六五出调高唱不可。 既惊变矣,则仓皇失措之神自在言外。 且下文还有社稷摧残等语,慢腾腾低唱是何神理? ”琪官道:“这也论得极是。 我想那些口白,也都有不妥当处,一气说完,后来唱出,全无头绪,若断章摘句起来,几至不通。 ”春喜道:“可是不么。 譬如《阳告》一出,出场时一口说尽,所以后头唱的曲文,与口白文气不接。 如今班中唱的个个是如此。 要依我,就改他口白。 ”桂保道:“怎样改呢? ”春喜道:“你记第一段的口白是:‘望大王爷早赐报应’,与 《滚绣球》 一只 ‘他因功名阻归’,文气不接。 第二段口白:‘在神前焚香设誓’与《叨叨令》一只‘那天知地知’,文气又不对。 第三段口白‘勾去那厮魂灵与奴对证’,与《脱布衫》一只‘他好生忘筌得鱼’,文气又不接。 依我要把第一段口白‘奴家敫桂英,因王魁负义再娶,要到海神庙把昔日焚香设誓情由哭诉一番,求个报应。 来此已是,不免径入。 ’ 把这一段说完进庙,再向大王爷案前哭诉,之后也只说‘奴家敫桂英,与济宁王魁结为夫妻,谁想他负义又娶。 妈妈逼奴必嫁,奴家不从,致遭殴辱,忿恨难伸,故到殿前把已往从前之事诉告一番,求大王爷早赐报应。 当时那王魁呵’再唱那《滚绣球》一只,文气便接。 唱完之后,再说‘定盟之时,神前设誓,誓同生死,若负此心,永堕地狱。 呵哟,是这么的□。 ’ 这才是‘神前设誓,天知地知呢’。 这只唱完,说道‘不是奴家心肠忒狠,他到京中了状元,另娶韩丞相之女为妻,一旦把奴休了,是令人气愤不过□。 ’把他头一段口白分作三段,这就通身文气都接了。 ”仲清、文泽、王恂道:“这都改得好,但如今讲究唱昆腔的也不少,怎么就不晓得这些毛病呢? ”春喜道:“唱清曲的人,原不用口白,他来改正他做什么? 唱戏曲的课师,教曲时总是先教曲文,后将口白接写一篇,挤在一处,没有分开段落,所以沿袭下来,总是这样。 ”众人正在谈得高兴,只听那间房后面角门一响,房内脚步声,有人走出来。 众人留心看时,帘子一掀,钻出个光头来,穿件黄□丝短僧衣,蓝绸裤子,散着裤脚,趿着青线网凉鞋,摇着鹅毛扇子。 见了众人,满面堆下笑来,抢步上前,和着双手,半揖半叩的见文泽等三人,又与桂保等三人拉了拉手,原来是唐和尚。 文泽让他坐了,唐和尚鞠躬如也,坐在炕沿上。 走堂的倒了一钟茶给他,唐和尚道:“这茶不好,你另沏壶雨前,放些珠兰在里面。 少爷们在此,好好的伺候。 ”走堂的笑嘻嘻的答应了。 唐和尚道:“今日少爷们这么高兴,到小庄来。 ”王恂道:“我们来过多回了。 ”和尚笑道:“少爷说谎,今日尚是头一次。 少爷们若到来,我没有不晓得的。 如果酒多了,还可以里面坐坐。 ”文泽道:“那倒不消,我们闻了那气味就要醉的。 ”唐和尚道:“如今田老爷是贵人了,他搬出后,我也没有见着他。 好容易一年之内,中举、中进士、中状元,这是天上文曲星,人间岂常有的? 不是我说,也幸遇见了那位苏相公,倒被他管好了。 未见那苏相公以前,田老爷又不是如今的魏大爷一样? 天天锁着房门,在戏园子里过日子。 那位高老爷更有趣,我是不敢见他的。 远远的见着房门,就躲起来,不然就是贼秃长,贼秃短,嬉皮笑脸的,没有顽笑不开口。 有一回顽得我苦。 我们寺里做法事,他不晓得那里去买了一个角先生,塞在我袖兜里。 后来有些客来,在房里闲坐,我热了脱衣,一翻袖子,落了下来,惹得那些人大笑,说我买去送尼姑的。 他还将白粉在那先生脑袋上写了四个字,是‘归云小像’。 臊得我要死。 停一停我见了他,他忍不住笑,我才知道是他算计我。 我说:‘高老爷,你这么刻薄,我天天拜佛,保佑你多下一场。 ’ 去年果然应了我的口,没有中。 不然,他今年榜眼没有,探花是一定有的。 ”仲清等大笑。 唐和尚道:“我听得说,这位苏相公如今也出了班子,田老太太认他为义子,宅里都称他为二老爷,是真的么? ”文泽道:“没有的话。 苏相公也没有住在那里,他们下人称呼他为苏大爷是真的。 ”唐和尚道:“这苏相公本来好,斯斯文文,和和气气,见了我们也是待得一样,必恭必敬,不当我们是个和尚,少了头发看待。 不像那个什么琴相公,在华府里的,见人板着脸,一点笑容也没有。 ”王恂道:“方才里头吹唱的是谁? ”唐和尚道:“那就是魏大爷。 ”文泽道:“那个魏大爷? ”仲清道:“魏聘才在这里作寓。 ”唐和尚道:“魏大爷,想少爷们都认识的。 ”王恂道:“认识之至。 ”唐和尚道:“这个人真好,真是个满场飞。 近来他也要出京了。 方才是杨八爷、张、顾二位师老爷在那里,大家高兴,唱了几只曲子。 ”仲清道:“他出京怎么? ”和尚道:“他捐了个从九品,如今是分发湖北去了,这也是他运气好。 正月里被贼一偷,偷去衣服、银钱等物,共有千金,也就把他的家私去了一半。 后来他又包了那个玉天仙,每月一百五十吊钱,四五个月也支持不来,渐渐的当卖东西起来。 我常常劝他道:‘婊子无情,兔子无义,你的钱也干了,他的情也断了。 ’谁知这玉天仙竟不给人料着,他与魏大爷十分相得,竟拆散不开,倒拿出他的积蓄来,与他捐了分发,说定了嫁他,到出京时同走。 这魏大爷以后非但不要花钱,倒还可以使他的钱。 谁料婊子之中,也有这等有情有义的人,不是奇事吗? 最可笑是那潘三,他因欠玉天仙的嫖钱不能还,他就引他的表侄去逛,留他表侄住下,他就偷跑了。 他表侄住了两夜才明白,即至要走,那些捞毛的要钱,又不叫他走。 他表侄没法,只得同那婊子坐了车回家,当了两票当,才打发了婊子。 他表侄忙至潘老三家内告知,家中大闹了一场。 潘老三没法,只得将手腕上的肉,自己咬下了两块。 人都说他为嫖割股,你们说这个自行伤可笑不可笑? ”于是大家大笑,道:“那潘三本不是个东西。 ”文泽道:“我知道你与奚十一相好。 ”唐和尚道:“这奚大老爷闹得很,今年生了毒疮,几乎性命不保,还是我医好他的。 如今他也要到班了,七月内有缺就是他的。 我想人生聚散是一定的。 去年有位富三老爷,是魏大爷相好,魏大爷托我照应,才选了湖北。 有个贵大爷,是富三爷的相好,他们是朝夕不离的,也得了湖北的同知。 如今魏大爷又要到湖北去了,他们这三位相好,仍旧聚在一处,岂不是缘分么? 譬如你们三位,也是天天相见的,在京做官是一样,将来如果都放了外任,一个做抚台,一个做藩台,一个做臬台,仍旧的聚在一个城内,岂不有趣? ”说罢大笑,恭惟得文泽等甚是欢喜。 那三个相公看着唐和尚胁肩谄笑,好不难看。 仲清道:“连日未见瑶卿。 ”琪官道:“瑶卿近日从着吉甫学琴呢,竟是足不出户。 吉甫也真好静,他当日教过梅卿弹琴,自梅卿死后,他的《梅花三弄》是再不弹的了。 你说这也算深于情了。 ”仲清道:“吉甫的人本沈静高雅,于这些文玩无上无不精通。 ”大家谈论,日已西沉,文泽等也要散了,王恂叫走堂的报帐,文泽又抢作东,两人争执,谦让一回。 唐和尚对着走堂的把嘴扭了一扭,走堂的出去交代了柜上,进来说道:“这帐两位少爷不用争会,唐大爷已会过了。 ”文泽道:“这怎么说? ”王恂道:“断无此理。 ”唐和尚笑道:“些须敬意,三位少爷肯赏脸,常来坐坐就沾光多了。 况和尚没有折本的买卖,明日就拿着缘簿到宅里来,少爷只要多写一笔就是。 ”说了又大笑,拿着扇子在他们三人身上扇了几扇。 仲清等倒不好再说,只得谢了一声,说:“我们竟吃到十一方了。 ”说着,大家又笑了一阵,带了三旦出来。 唐和尚与掌柜的送出大门,看上了车,方才进去。 却说魏聘材与玉天仙相好,倒得了他的嫖钱,捐了分发,掣着湖北,好不有兴。 已另租了几间房子,从寺里搬出来,与玉天仙同居。 这两日置备些出京物件,已买了一个丫头,雇了一个老婆子,玉天仙做起奶奶来。 这玉天仙本是扬州瘦马,到京来颇有声名。 但年纪已二十七岁,比聘才大了两年。 相貌极为标致,看着还像二十来岁人,更兼弹唱皆精,与聘才甚为合意,故成了夫妻。 聘才想起去年元茂所借之当还没有归还,便到孙宅去找他,谁知元茂同了他两个舅子下通州赴考去了,只好认了晦气。 到出京那几日,一起一起的饯行,潘其观、奚十一、张仲雨、冯子佩、杨梅窗、张笑梅、顾月卿、唐和尚等轮流作饯,唐和尚的庄子好不热闹,聘才又辞了几天行。 白菊花未从良时与玉天仙同在一局,且甚相好,结为异姓姊妹,玉天仙长菊花两岁。 菊花与奚十一讲了,要请玉天仙过来饯行,奚十一岂有不肯之理? 即请了玉天仙到家。 菊花出外迎接。 到了里面见了礼,坐下各谈契阔。 玉天仙道:“我见四妹从了良,又遇见这位多情的老爷,我便心上羡慕。 不料的我的运气不好,去年吃了一场官司。 我看这个魏大爷倒很有情,为我吃了这些苦,还是待我一样,而且比前更好,我所以定了主意嫁了他。 又见他手头不宽,在京里费用大,候选无期,遂把历年积下的东西与他捐了分发。 虽是磕头虫,到底也算个老爷,比咱们接客时总强了。 ”菊花道:“自然,姐夫虽然是个小官,姐姐到底是位太太。 你妹夫虽是个大老爷,妹子终是个偏房。 衙门虽比你家大些,这名分是不及你。 而且他家里还有好几房人在家,将来知道怎样? 那里及得姐姐一马一鞍的安稳。 况且姐夫又年轻,又俊俏,人又能干,那里选得出这种人呢。 ”玉天仙道:“你见过你姐夫么? ”菊花道:“姐夫也常来找我们老爷,所以我也看见过他几次,人才是没有说的。 ”玉天仙面有喜色,笑道:“只要裙里香,管他十二房。 妹妹这么个人,妹夫岂有不一心一意的。 你看那杨八妹夫也是个从九,再没有选期,尽仗着看风水,能赚多少人? 他家里也利害,如今与六妹妹也远了,那六妹妹也真教他赚苦了,那个人才没良心呢。 听说他上了回江南,也不知是谁赚他,叫他给门户中带了一封信。 他到江南就坐着轿子,穿着衣帽,拿着眷晚生的帖去拜。 到了门,投了帖,还是轿夫说:‘老爷,这是个忘八家。 ’他才没有进去,你说怯不怯? ”听得菊花也欢喜了。 二人又笑了一会,就叫了个女先儿来,唱了半天,又叫个耍猴的来顽了一回。 玉天仙吃了饭,谢了菊花要回,菊花送出来。 到了二门,两人还是依依的拉着手,站住说话。 姬亮轩在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便剜破窗纸,闭着一眼,睁着一眼,从窗隙里望将出去。 先见一个老婆子拿了衣包,又一个小丫头拿了一根长烟袋、一把团扇。 只见玉天仙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很像个奶奶模样。 不大不小,一个容长脸儿,容光滑洁,体态风骚,裙下金莲约有四寸,甚是伶俏,比菊花身材略高了些。 菊花穿件蛋青纱衫,内衬桃红衫,下是月白纱裤,穿着厚底堆绒蝴蝶鞋。 两鬓堆鸦,高鬟滴翠,脸上微带几点俏麻,美目含情,春容满面。 把姬亮轩看得筋酥骨软,口内流涎。 谁料这个窗纸还是旧年糊的,风吹日晒,也脆极了。 亮轩只顾偷看,把个额角靠在纸上,拍的一响,裂破了一块。 玉天仙回头见窗内有人偷看他们,玉天仙也就走了出去。 菊花送出二门,看上了车,转身回来,抬头望见亮轩的窗纸破处,他尚在里百偷看。 欲要笑时,已勉强忍住,低着头进去了。 聘才出京之日,唐和尚直送到十里长亭,洒泪而别。 聘才回家接了父母,同往湖北,后来书中就没有他的事了。 要叙李元茂、孙嗣徽在通州小考,闹了一个小小的笑话,且俟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5-04-07 22:13:14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65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