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四十八回 木兰艇吟出断肠词 皇华亭痛洒离 内容: 话说屈道翁选了南昌府通判,领凭之后,就要起身,这几天就有些人与他饯行,常不在园。 那些名士、名旦也轮流与琴仙作饯。 田春航、史南湘殿试过了,正是万言满策,铁画银钩。 春航竟占了鳌头,大魁天下,授了修撰之职。 南湘在二甲第四,点了庶常。 雁塔题名,杏林赐宴,好不有兴,比起去年春间的春航来,就天壤之别了。 这春航偏是姓苏的与他有缘。 去年亏了苏蕙芳遂了他的心愿,本以风月因缘,倒成了道义肝胆,使春航一腔感激,不得不向正路上走,因此成就了功名学问。 今年会试,房官虽荐了他的卷子,大总裁已经驳落。 内中有一位总裁,姓苏,名臣泰,现任兵部大堂,翰林出身,后又承袭了侯爵,就是华公子的泰山。 看了春航的文字,大加赞赏道:“此人才调不凡,虽掞藻摛华,过于靡丽,倒是个词臣格调,可以黼黻太平。 ”大总裁犹以为未可。 及看他《五经》通明,策对平允,遂中了他三十四名。 苏侯到填榜时,拆对墨卷,见他这一笔楷字,心中大喜,知他殿试必在前列,果然被他中了状元。 春航谒见座师,苏侯倒没有讲起,房师与他讲了,所以春航感激这个恩师与别位不同。 这苏侯少年时也是个风流学士。 年近五旬,夫人之外,尚有四位如君,贵承七叶,位列通侯,但艰于嗣子。 正夫人止生了两位千金,长的是华夫人,第二位小姐也十九岁了,要选个才貌双全的女婿,所以还没有字人。 苏侯初见了春航这般人物,心上十分中意,意欲附为婚姻,问他已有了妻室,暗暗叹息。 且说春航搬进了新宅,凡车马服饰,一切器用,尽是蕙芳一人之力。 蕙芳数年所积,也就运用一空。 此时蕙芳已辞了班子,常常过来与春航照应。 春航要留他在宅里住,他又不肯。 但春航大大小小的事,皆系他一人调度,春航万分感激,意欲分任其劳,实在又不及他精明周到。 蕙芳又是个好胜脾气,就是没有办过的,他先就访问了,想得澈底澄清,一无翳障,不要春航费一点心。 就是那个许贵,也十分灵慧,惟有那老田安,只可看门而已。 一日,春航正与蕙芳商议要接家眷,无人可托的话,蕙芳愿身任其劳。 忽然到了家信,是其太夫人的谕帖。 春航连忙拆读,一看之后,不觉泪下。 蕙芳心惊,便在春航背后同看。 原来春航的夫人,于二月内暴病而亡。 太夫人伤心万状,家中止有一老仆,并一仆妇,诸事草草,甚望春航会试回来。 适值春航之母舅张桐孙,前任直隶天津府知府,因与上台不合,告病回家。 家居数年,情况不支。 且上司已换,只得起程来京,定于三月十五日挈眷起身,偕了田太夫人来都,数日间就要到了。 春航看完,一悲一喜,喜的是慈母将来,晨昏得事,悲的是朱弦已断,中馈无人。 且春航又是个钟情人,想起在家时,钗荆裙布,唱随之乐,不觉大恸起来。 蕙芳十分劝慰,劝道:“老太太不日就到,你极该打起精神才好。 如今倒自己苦坏了,教老太太见了不更伤感么? ”春航只得暂止悲痛,明日就为太夫人收拾上房,铺陈一切。 吩咐下人,从今以后称呼蕙芳为苏大爷。 蕙芳也感激春航相待之意。 过了十余日,田太夫人已到,春航接到良乡,母子相见,悲欢各半。 太夫人在路已知春航中了状元,因此更念起亡媳来。 春航又拜见了舅父、舅母,无人不为春航喜欢。 进了城,他母舅在春航处暂住了几日,赁了住房,方才搬去,春航在太夫人面前说起蕙芳的好处,也是落难才唱戏的,如今已出了班子,他父亲在云南做过州同,是个书香之后,在京甚为相得,一切都赖藉他。 因此田太夫人待蕙芳甚好,蕙芳更加相安了。 却说史南湘馆选后,便搬进怡园,在清凉诗境住了。 他的脾气又与春航两样,把那些同年同馆朋友不放在眼里,也不出去应酬,天天与屈道翁、萧次贤、徐子云一班人,诗酒陶情。 闲时又有宝珠、素兰、兰保、漱芳等一班名旦,不是垂帘度曲,就是对酒当歌。 南湘素有才名,如今加上个翰林名号,更有那求文求诗的接踵而来。 他又怕烦,常请金粟、子玉等代笔。 至于不要紧的,连琴仙、蕙芳、素兰、宝珠的佳章都有在里面,好在人人说好,没有一个看得出来。 南湘本要接夫人来京,一因任上两大人无人侍奉,二因他夫人利害,常要阻他的清兴,劝他戒酒。 南湘有些惧内,本来只好狂饮狂游,鳏居倒也不妨。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道翁定于初七日起身,众名士饯行已过。 今日道翁一早进城,为华公子请去了。 南湘来找次贤、子云,都不在园里,即到春风沉醉轩来,只见琴仙手托香腮,在那里颦眉泪眼,见南湘进来,连忙起身。 南湘笑道:“我道你此番自然长了学问,谁知还是那样见识。 人生离合悲欢,是一定之理,各人免不来的,何必作那儿女嗫嚅、楚囚相对的光景? 快不要这样。 你看半阴半晴,时凉时燠,这般好天气,何不同我到吟秋榭去看看龙舟,如今算你们祖上的遗风余韵了。 ”琴仙因与子玉就要离别,虽然叙了几日,心上还是丢不开,郁郁的想念,被南湘道破了,只得强起精神。 也因闷坐无聊,便随着他到吟秋榭去。 南湘忽又说:“我们何不去请了庚香、吉甫两人来,作个清谈雅集,倒也有趣。 ”琴仙听了,正合他意,便道:“很好,你打发人去请来。 ”南湘道:“你找张纸来,我写个字帖儿去。 ”琴仙找了一张诗笺,南湘写了两行狂草,着家人骑了快马,即刻请了金少爷、梅少爷来。 家人奉命先到梅宅投了字帖,却好金粟正在子玉处,吃了早饭,正想同子玉到怡园来。 二人看了字,吩咐来人先去了。 子玉、金粟都是随身便服,各带了书童,坐车到怡园。 自有南湘的家人引进,知道主人在吟秋榭,便从山边小径抄入练秋阁前,下了船。 这个船是天天有人伺候的,不须找人荡桨。 双桨分开,哑哑轧扎的,从莲萍菱芡中荡去,见白鹭横飞,绿杨倒挂,已觉妙不可言。 穿过了红桥,望见吟秋榭边,靠着一个龙舟,今日却未装满,恐天要下雨,只装了几层油绸蜡绢。 到了水榭阑边,已见琴仙靠在第二层栏干,望见他们来,在上面微笑点头。 下面栏前有几个书童站着。 金粟、子玉上了岸,进了第一层,听得楼上叮叮噹噹的响,又听得南湘朗吟东坡的《水调歌头》道:“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噹的一声,像把个玻璃钵击碎了,遂狂笑进来。 金粟笑道:“何物狂奴,悲歌击节? ”南湘见金粟等进来,益发大笑。 金粟道:“此是端午,又非中秋,忽然念那《水调歌头》做什么? ”南湘道:“我因看这副对子,不觉击节起来。 ”琴仙道:“若依着时令,只可改作:‘我欲乘龙归去,只恐珠宫贝阙,深处不胜寒。 ’”南湘赞道:“改得好。 教我们馆中朋友改这一句,定想不到‘深’字,必改个‘低’字。 ”子玉、金粟大笑。 子玉道:“ 你也把他们太薄了。 ”金粟道:“他们的文章诗赋,倒合古时候的格调,也是有本而来。 ”南湘道:“ 什么格调? ”金粟笑道:“《清平调》,不是太白先生遗下来的? ”子玉道:“这《清平调》三字甚合。 ”南湘道:“只怕还有些清而不平,平而不清的。 ”金粟道:“文章之妙,在各人领略,究竟也无甚凭据。 我看庾子山为文,用字不检,一篇之内,前后叠出。 今人虽无其妙处,也无此毛病。 宋之问以土囊谋人佳句,试看佳句何如? 王勃《滕王阁序》最传诵者,为落霞秋水一联,然亦不过写景而已。 ”南湘道:“我们今日作何消遣? 你看天也晴了。 去年是初六日,我记得是仲清泰山的生日,那日所以仲清没有能来。 今年竟都不在坐。 ”又道:“ 玉侬两三天就要走了,今日庾香应当怎样,也应大家叙个痛快。 这一别不知几年再见呢。 ”子玉、琴仙听了,都觉凄然,几乎堕泪。 琴仙道:“我们何不下船去坐坐。 一面走,一面看,比这阁子倒还好些。 ”子玉道:“果然船里好。 ”南湘道:“我们就下船去,我备了几样酒果,船里去谈,一发有趣。 ”说着都下船来。 南湘叫书童带了笔研,又把酒肴也摆下船来,荡动双桨。 南湘道:“庾香、玉侬何以不开口谈谈? 再隔两天就谈不成了。 ”子玉道:“谈也是这样,亦只两天半了。 就算再叙两次,还只好算一天。 ”琴仙眼皮一红,斜靠着船窗,看那池中的燕子飞来飞去,掠那水面的浮萍,即说道:“这个燕子今年去了,明年还会回来么? ”子玉道:“怎么不会来? 管保这两个燕子明年又在这里了。 ”金粟笑道:“何以拿得这样稳呢? ”子玉道:“‘ 似曾相识燕归来’,不是就是去年的么? ”琴仙道:“‘无可奈何花落去’呢? 难道落花还会吹上枝么? ”子玉道:“花落重开也是一样,不过暂时落劫罢了。 ”琴仙道:“落花劫也太多,有落在水里的,有落在溷里的。 若落在水里的还好,到底干净些。 既然落了下来,倒也是他归结之所了。 ”子玉也与琴仙并坐,靠在一个窗里,慢慢的荡到桥边,只见一群鸭子从桥洞里过来,琴仙道:“你看这鸭子是一群同着走,倒没有一个离群的。 ”子玉道:“人生在世,倒没有这些物类快活,毫无拘束。 ”南湘对着金粟微笑,金粟点点头,听着他们讲话。 子玉道:“人生离合也没有什么一定,你看天上的云,总是望一边去的。 你不见今日是两来的云,东边的会遇着西边的么? ”琴仙仰首看天,道:“只怕有横风来吹散他。 ”子玉道:“那边有横风来吹得散,难道这边没有横风来吹合他? ”琴仙笑道:“那就要四面风才能。 ”南湘道:“只怕还有八面风呢。 ”子玉也笑了。 琴仙道:“你看那个鲤鱼好不有趣,他一个独自摆尾而去。 ”子玉道:“你试看转来不转来? ”琴仙道:“未必能转来了。 ”子玉心里默祷道:“鲤鱼你若能游转来,玉侬也就能转来,你须顺我的心。 ”那鱼真又转来,一直挨着船身过去了。 子玉喜道:“何如? 我要他转来他就转来了。 ”琴仙道:“你怎样的叫他转来? ”子玉道:“ 我心上想他,他也就顺了我的心。 这是天从人愿。 ”琴仙对着子玉笑了一笑。 南湘叫摆过酒来,家童摆好了。 金粟道:“庾香、玉侬过来喝一杯罢。 ”一面把船荡到练秋阁前,南湘道:“去年静宜有个《水浒传》的酒令,媚香掣着了《潘金莲雪天戏叔》,媚香那个神色,再没有这么好笑,不料湘帆今日竟能如此了。 ”金粟道:“湘帆真不负媚香。 ”说着,叹了一口气。 南湘道:“也幸遇着了媚香,若遇了别人,未必有这管教他的本领。 若天天朝歌夜弦,只怕湘帆真要做郑元和了。 可惜,可惜! 媚香若是个女身,此刻就是状元夫人了,偏又要多生出个雀儿来,教湘帆有欲难遂,伉俪不谐。 ”子玉恐琴仙不愿听这些话,便把些别样话来打断他。 南湘、金粟也因琴仙在座,便不说了。 船又荡到了桂岭,子玉道:“我们荡转去,到兰径、菊畦、稻庄去罢。 ”南湘道:“也只可到兰径罢。 我看那边水浅,这船如何去得? ”琴仙道:“要到稻庄去,就要走围墙边那带河,过了水闸,全是大河。 从菊畦背后,就到了稻庄,还可以到桃花源,就到不得兰径。 ”金粟道:“这里路我没有走过,就这样去。 ”于是一路的荡去,又觉别开生面。 金粟道:“庾香你也该临别赠言,做首诗赠玉侬。 ”子玉道:“ 我们联句罢。 ”金粟道:“这个恐不能,各人是各人的情意,未必联得上来。 ”琴仙道:“ 前日静宜画了一柄扇子,是个《怡园饯别图》,度香于那一面填了一首《金缕曲》,还空了一半。 ”说罢,便从袖子里拿了出来,给与金粟等看了,见画的是古香林屋,内中画几个人在那里饯行的光景,度香的词也做得甚好。 子玉道:“我们就和他的韵罢。 ”南湘道:“ 你先来。 ”子玉一面闲谈,一面着想,即成了一阕,写了出来,南湘、金粟看着,琴仙念道:“何事云轻散。 问今番、果然真到,海枯石烂? ”南湘道:“一开口就沉痛如此,倒要看看底下怎样接得来。 ”琴仙念了一句,已经哽塞住了,到“海枯石烂”四字,便接连流下几点泪来。 再读时,声音就低了好些。 停了一停,又念道:“离别寻常随处有,偏我魂消无算。 已过了、几回肠断。 只道今生长厮守,盼银塘、不隔秋河汉。 谁又想,境更换。 ”琴仙到此忍不住哭了。 金粟道:“这是庾香不好,谁叫他做得如此伤心? 倒不怪玉侬要哭。 ”子玉也落下泪来,只得忍住,要劝琴仙。 琴仙又要哭,又要看,拿着那词稿,被眼泪滴湿了一半。 南湘道:“我念给你听,你也念不来了。 ”琴仙犹带着泣,听南湘念道:“明朝送别长亭畔。 忍牵衣、道声珍重,此心更乱。 ”南湘念到此,也几乎念不出来。 金粟听了,也觉惨然难忍。 琴仙已放声大哭,南湘勉强又念道:“门外天涯……”将词稿放下道:“我不念了。 ”斟了一杯酒喝了,便□脚而卧,口中吟道:“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 哀猿夜吟,令人肠断。 ”琴仙痛哭了一会,子玉勉强劝住了,把绢子替他试了眼泪,琴仙还望着那词稿,想人念完了。 金粟只得念道:“门外天涯何处是,但见江湖浩漫,也难浣、愁肠一半。 若虑梦魂飞不到,试宵宵、彼此将名唤。 墨和泪,请君玩。 ”琴仙哭了一个发昏,把个子玉哭得柔肠寸断。 金粟叹道:“这首词也不枉玉侬这些眼泪,真是一字一珠,一珠一泪,一泪一血,旁人尚不忍读,何况玉侬? ”便叫子玉索性在扇上写好了。 子玉道:“你们和的呢? ”金粟道:“这是绝唱,还和什么? 可不必了。 ”子玉写好。 这一会凄楚,连南湘、金粟也没有兴致,即上了岸。 正逢子云、次贤回来,大家在寻源仙墅坐了一会,道翁也回来了。 子云还要留金粟、子玉小饮,子玉坐在此倒觉心酸,便同金粟各自回去。 明日,道翁还有事进城。 琪官因与琴仙一同来京,且同一师傅学戏,如今见他跳出樊笼,得以出京,心里甚为感慨,便单请琴仙过来话别。 因想请琴仙,必须请子玉,又托琴仙转约子玉于初六日同去。 琴仙应了,果然把子玉请了出来。 子玉那日先到文辉处拜寿,耽搁了一早晨,吃了面,即便辞回。 王恂留住不放,陆夫人也留他。 子玉是一腔心事,如何留得住? 只得将实话悄悄的告诉了仲清。 仲清与王恂说了,方才放他出来。 子玉喜欢,一径就到琪官寓处,进去见琴仙已等了好一会,还有一个老年人在那里说话。 见了子玉,那人就站起身来。 作别而去,琴仙还谢了一声。 琪官送客转来,请子玉到他书房里坐下。 子玉问起方才这人,琴仙道:“他叫叶茂林,是我们教戏的师傅,闻我要出京,今日送了几样东西来。 ”子玉见琴仙面似梨花,朱唇浅淡,眼睛哭得微肿,说不出那一种可怜可爱的模样,只呆呆的看着他。 琴仙这两日千虑万愁,也不知从何处说起,倒一句话也没有,就只一汪眼泪,在眼皮里含着,只要题起心事,便一滴就下。 琪官见他们两人四目相泣,一样的神色,知道九分。 但自己想着从前的事,不免也有些悲楚。 三人坐了许久,都不言语。 琪官与琴仙坐在一凳,拉着琴仙的手说道:“琴哥,你如今是好了,上了岸,看我们落在水里。 想我们同来的十个人,到京后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你我两个。 你如今又要去了,就只有我一个。 想到咱们在船上的时候,那几个又是不投机的。 哥哥,你说咱们两个生在一处,死在一处。 有一天你受了人家的气,晚上想要跳河,我拉住了你,你还恨我。 我说要跳河咱们同跳,你才住了,哭了半夜,自己将块帕子撕得粉碎。 到明日看时,才晓得撕了我的帕子。 你还拿新的还我。 到了天津那一天,船碰坏了,我们睡在舱里避风,你睡着怕冷,叫我将背拥了你的背,你才睡着。 及到了京,又分开在两处。 我想起,好不伤心! ”琴仙听了,眼泪直流下来,琪官也哭起来了。 子玉本来伤心,今见他二人都哭,再将琴仙前前后后一想,怎么还忍得住,便也泪流满面。 琪官又道:“你从前给我那个水晶猫儿,我还当着宝贝一样。 现在天天学字,拿他做镇纸。 去年林小梅要我的,我不肯给他。 我说是哥哥路上给我的,我要留着他。 ”琴仙道:“你给我那琥珀扇坠儿,我也留着。 ”便也执着琪官的手道:“我此去,也不知怎样,我这般苦命,料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还是你们在京里好,大家相帮着,还有个照应。 我如今出了京,只好听我的运气,好好歹歹,随遇而安。 适或苍天见怜,过了一二年,我寄父或者又进京,我随了来,与你们还可见得一面。 也未可知。 或不然,你们出了京,到外省来,做个萍水相逢,也论不定的。 若论我们的缘分,就是今日这一叙了,那也是天数,无可挽回,只好来生再见。 或者情缘不断,再成个相识,或做了亲弟兄更好了。 ”说罢又哭。 子玉劝道:“离合之数,原是对待的局面,有离自然就有合,难道不准你再进京来? 适或玉艳将来也到江西去,也是难料的。 如今且把心事丢开,你一路保养身子要紧。 先有那十八站旱路,就极辛苦的。 你再将身子伤感坏了,在路上更是不好,我们这片心也放不下。 事已如此,只得听天由命罢。 ”琴仙将子玉看了一眼,叹口气道:“我何尝不这么想。 前几天要他一天长似一天,把一月并做一天才好。 到这两日,反要他一天短似一天,一会儿就上了路,望不见这京城里,倒也死了心。 譬如人断了气,这魂灵随风飘去。 偏又望来望去,还隔着一天。 今日已是这样,明日又怎生挨得过去! ”说着从新又哭。 琪官道:“琴哥,不要哭了,我想你那义父是个好人,绝不至像那易老西儿,将人买去几个月,又不要了,那是何等俗物! 况你这义父,又无亲生儿子,待你好是不用说的了。 你人又聪明,不比我生得笨。 他教你读起书来,飞黄腾达,也是意中之事。 将来自然必念着患难弟兄。 那时我们还要仗着你呢。 况此去一路好山好水,游玩不尽,也不至烦闷。 我明年满了师,也由我怎样,我找个便人,同着他来找你。 我随便都愿意作,我实不愿唱戏。 ”琴仙道:“你来找我,要我活着才好。 适我已经死了,你就怎样? 不如你先寄封书来问问,得了我的信再来。 ”琪官道:“何必说死说活呢? 哥哥总喜欢诅怨自己。 ”子玉道:“是极了,玉侬总要咒自己。 譬如去年你进华府的时候,你也口口声声咒自己要死,如今偏好好儿的出来了。 那时怎想到今日? 那时既想不到今日,自然今日也想不到后日。 焉知不应了玉艳的说话? 我劝你放开些罢。 若说玉艳要找个便人同到江西,这也不难。 我们老爷现在江西,只要我太太肯教我去,我就同了玉艳来访你。 ”琴仙瞅着子玉道:“你真能到江西来吗? ”子玉道:“这也没有什么不能,我要到江西省亲,自然太太也肯教我去的。 ”琴仙道:“若说太太的心,是慈悲的,就恐舍不得你,不教你去。 ”子玉道:“太太不教我去,我也要去。 ”琴仙道:“好容易? 几千里路,你就想去,就太太准你去,我也不愿你去。 况且你去了,又要回来,做什么吃这一路的辛苦? 这个念头断不必起他,倒是我三年两年之内,进京来看你们为妙。 你们一个都不准来。 ”于是谈谈讲讲,琴仙略减了些酸楚。 琪官备了酒席,请他们二人坐了。 今日就是八珍罗列,也难举箸,酒落愁肠,一滴已醉。 三人勉强饮了一巡,琴仙已经醉了,离了席,到书桌边,看见那个水晶猫儿,真在都盛盘里,不觉凄然有感。 见一个绝小的方锦匣子,揭开看时,是六颗骰子。 琴仙放在手中,重新入席,拿了个空碟儿,对着子玉、琪官说道:“三心和同,有始有终。 掷个全红。 ”琅一声掷下,却也奇怪,倒像有神明佑护着他,却好碰着六个全红。 子玉大喜,琴仙也觉开怀。 琪官笑了一笑,取骰子在手,也对着琴仙、子玉说道:“三心和同,后是相逢,二十四红。 ”又说道:“你们看我掷。 ”琴仙、子玉看时,也是个六红。 子玉更加喜欢道:“这不用说了,两个全红,岂是容易碰着的? 谢天地神明,先给个信儿。 ”琴仙还要再掷,琪官把骰子收起道:“不用掷了,两掷皆应了口,再掷就不能灵验了。 ”子玉恐再掷未必有全红,也劝琴仙不要掷了。 若论这副骰子再掷一掷,保管也是个全红,何以琪官即行收起,不教琴仙再掷呢? 原来这骰子六面皆是红的,并无二色,那是琪官做的顽意。 今日琴仙被他赚了,解了好些愁闷。 这一回也谈了许久,琴仙恐他义父回来,只得要早散,琪官也不好久留他。 子玉想后日送他的人多,不好说话,便从身上解下一个小玉琴,送与琴仙道:“此是我常佩的东西,给你算个记念罢。 ”琴仙接了,一阵心酸,也从身边解下个五色玉梅花,递与子玉道:“这也是我常佩的。 ”子玉也收了,各人佩上。 子玉道:“明日一天怎样? ”琴仙道:“你也不用来了。 后日起身得早,你断不要送我。 今日就叩辞了。 ”跪将下去,子玉也忙跪下,两人对叩了头,站起来,两人眼泪像四串珠子一样,滴个不住。 琴仙又与琪官也辞了行,也叫不必来送。 琪官道:“这是什么话? 就半夜起身,也是要送的。 ”琴仙、子玉皆谢了琪官,各人上车,洒泪而散。 明日端午,道翁在园,琴仙也要收拾些零碎。 那名旦九人,是要到子云处来贺节的,见了一见。 子云也无心绪,没有请客,就止与南湘、次贤、屈氏父子,在练秋阁小饮了几杯,看了一看龙舟,应了景儿。 到了初六日,道翁一早命家人押了行李先走,自己与琴仙到了辰初方才上车。 其时送行的不计其数。 道翁一班老友,有到园中来的,有在城外等候的。 华公子本要出城亲送,道翁再三阻了,没有来,止打发家人代叩送行,预先送了程仪六百金。 子云也送了六百,文泽送了二百,道翁的盘费很富足了。 子云、次贤各备车马跟着,一直送出城外,直到十里之外皇华亭。 只见南湘、仲清、文泽、金粟、王恂、子玉、春航,领着那蕙芳、宝珠、素兰、漱芳、玉林、兰保、桂保、琪官、春喜九个名旦,在皇华亭等候。 道翁等连忙下车,极口辞谢。 各人皆要把盏。 那九个名旦见了琴仙,一齐上来,握手的握手,牵衣的牵衣。 琴仙见了这九人,已觉悲酸万状。 又见子玉躲在人后,在那里拭泪,不觉一阵心痛,头晕眼花,跌倒在地。 慌得众人连忙扶起,拍的拍,唤的唤。 把个子玉急得如痰迷心窍一般,直瞪瞪两眼,一句话说不出,泪落如雨。 子云、次贤慌了,救醒了琴仙,便说道:“快扶他上车罢。 ”道翁交代家人刘喜好好服侍。 子云谓道翁道:“令郎与他们几年在一处,一刻要分手,自然是难忍的。 道翁先生,我们倒不敢久留了,一路福星,请升舆罢。 ”道翁见琴仙如此,心内甚慌,与诸人作了一个揖,又握着子云、次贤的手道:“从此别后,只好魂梦相随。 感激之私,令人口不能说。 惟祝诸公云程万里,富贵双全而已。 ”也不觉老泪涔涔,诸名士与名旦亦各洒泪。 道翁上车,领着琴仙而去。 正是:双轮碾动如飞去,回首云山已渺茫。 众人劝回子玉,子玉直着眼睛望不见琴仙的车,才放声一哭而回。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5-04-07 22:03:4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65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