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三十六回 小谈心众口骂珊枝 中奸计奋身碎 内容: 前回书讲的宝珠生日,在怡园乐了一天,正是人生悲乐不同。 却说琴言在华府,因元宵之日,华公子命其与八龄演戏,是日琴言身子不快,且兼感伤往日,是以神情寂寞,兴致不佳。 那日在台上,演到中情所感,不觉真哭起来。 华公子以为无故生悲,十分不悦,叫下来痛斥了一番,有几日不叫上去。 琴言独居一室,来往无人,且与那些跟班小使气味不投,凿枘相处。 在留青精舍厢房后,有个小三间住着,有一个小使伺候。 院子内有几块太湖石,两棵绿萼梅,一棵红梅,尚还盛开。 此日是正月二十七日,琴言对了这梅花,不觉思念怡园的梅崦来。 想那度香相待的光景,较之今日,真有天渊之别。 即有伺候不到处,度香非但没有形之于色,并且不藏之于心,反百般的安慰体贴。 此日的华公子,喜欢时便也与度香仿佛,及不合他的意时,不是发烦,就是挑斥,元宵那一日竟至诟斥起来,与诸奴相等。 那一班逢迎巴结的见了,便欣欣得意,似乎也有今日,从此便可堕入轮回,永无超升之理。 主儿多叫一回,同伙多恨一回。 主儿多赏一回,同伙多骂一回。 那带诮带骂、冷言冷语的,叫人难受。 总恨奚十一那个忘八蛋无缘无故的闹上门来,因此堕落在此。 又想魏聘才虽不是个好人,然尚有一言半语,道着我的心事,如今他又出去了。 那个林珊枝倒像是半个主儿一般,先要小心谨慎的奉承他才喜欢,不然他就要撮弄人。 如今索性把我撵出去了,倒也自在,自然也可以不到师父处去了。 若得皇天保佑,使我做个清白人,我就饥寒一世,也自愿意。 不然人说前做过戏子,后做过奴才,好听不好听,人还看得起么? 琴言越想越气,自然的落下泪来,孤孤单单坐在梅花树下,伤心了一回。 听得林珊枝的口声,叫了两声“玉侬! ”即走将进来,琴言站起。 珊枝见他满面愁容,便问道:“你已知道了么? ”琴言不解所问,怔了一怔,便道:“知道什么? ”珊枝道:“你的师傅死了,方才着人来报信与你,并回明了公子,叫你回去送殓。 ”琴言听了,也觉伤心,泪流不已,问道:“几时死的? ”珊枝道:“来人说是没有病,昨夜睡了,今早看他已是死了。 ”琴言又感伤了一回,问道:“我怎样回去呢? ”珊枝道:“门外有人等你。 公子吩咐也不要很耽搁,办完了丧事就回来。 ”琴言想了一想,即便答应。 珊枝出去了,琴言叫小使包了一包衣服,捆了铺盖,并带了一包银子,锁了门出来。 可怜琴言尚认不得路径,小使指点了,走过了门房,却喜那些人都知道了,也不来问。 一直出了头门,望见照墙边歇着一辆车,即是他向来坐的车。 又见他师娘的表弟伍麻子同来,琴言上前见了,两人坐上车,一路的讲出城来。 将到了门口,已见一班人在那里搭篷。 琴言进了门,一直进内,只见天寿跑出来,见了琴言,重又跑进。 听得他师娘在里头,呜呜咽咽哭起来。 琴言到了床前,见他师傅已穿好了衣,帕子蒙了面,自然一阵悲酸,跪在床前,痛哭不止。 倒是他师娘拉他起来,劝他住了哭。 琴言问道:“师傅得了什么病,好端端就死了? ”他师娘道:“并没有病,昨夜还是好好的。 吹烟吹到三更后,睡了还讲了好些话。 我睡醒来摸他就冷了。 若说受了煤毒,怎么我又好好的呢? ”琴言又问身后之事,他师娘道:“你师傅挣了一辈子的钱,也不知用到那里去了,去年过年就觉得不甚宽余。 ”说到此,便叹口气道:“比你在家时就差远了。 你那两个师弟十天倒有八天闲着,已后我也想不出个法子来。 你师傅犯了这个急病,临终时又没有一言半语,平日在外头的事也绝不告诉我。 如今是我们欠人家的,人家欠我们的,都一概不知道。 胡同外有那两所房子,也收不得多少租钱。 这衣衾、棺木、搭篷,倒将就办了。 到买地办葬事,只怕就有些拮据起来。 ”琴言叹息了几声,走到从前住房内,叫小使铺设好了,将带来的银包打开看时,大大小小共十五锭,自己也不知多少,约有五六十两,便拿进送与师娘,道:“这包银子我也不知多少,公子、奶奶新年的赏赐。 如今也可添凑作零用。 ”他师娘接了,掂了一掂,又解开点了数,便道:“你在华府里,听得很好,是上等的差使,可曾多积些钱? 我知道你是不在行的,不要被人骗了去。 自己费点心,积攒些才好。 我是无儿无女,将来就要靠你呢。 ”琴言道:“公子赏的东西,都是些零星玩物。 赏银钱倒少,就是留着,我也没用处。 将来如果得了,再来孝敬师娘罢。 ”他师娘点点头道:“这才好,算个有良心的孩子。 ”一面将银子放在抽屉内,琴言也就出来。 只见众人纷纷的忙乱,伍麻子捧了一包孝衣进来。 又见袁宝珠、苏蕙芳、陆素兰来了,琴言即忙招接三人,一同坐下。 问了他师傅的事,然后问起他新年光景。 琴言略将近事说了几句。 宝珠道:“你既回来,告了几天假? ”琴言道:“早上是林珊枝来告诉的,我也没有见着公子,说办完丧事就回去,也没有限定几天。 ”素兰道:“总得告一个月的假,等出了殡才可进去,不然也对不住你师娘。 ”琴言道:“可不是。 ”蕙芳道:“索性告假告个长假,不去也罢了。 究竟你也不是卖与他们的。 ”宝珠道:“在那里好倒算好,就是拘束些。 且同事中没有一个知心的人,未免孤另些。 ”蕙芳道:“当日林珊枝也算不得什么,此刻见了我们,那一种大模大样。 他就忘了从前同班子唱戏,他还唱乱弹时候,多油腔滑调,哄那些不会听戏的人,发了些邪财。 一进了华府,就像做了官,有些看不起同辈的人。 偶然与我们说两句话,又像个老前辈的光景。 其实他与我同岁,也没有大些什么。 ”琴言道:“他也是这里的徒弟,今日说得好笑,对我说道:‘你的师傅死了。 ’难道你出了师,就算不得师傅么? ”宝珠道:“他如今要我们叫他为三爷,若叫他三哥,他就爱理不理的。 他也只好在那八龄面前装声势,充老手。 你不记得从前王静芳在燕□堂要打他么? 如今见了静芳,还不瞅不睬的,记着前恨呢。 ”琴言道:“华公子的情性,虽算不得十分古怪,然有时却也捉摸不定。 偏是他上去,怎么说怎么好,没有碰过钉子,这也是各人缘分了。 真是随机应变,总没有一句答不上来,也算难为他。 ”素兰道:“我听得说,他们府里,没有一个不巴结他,就是三代老家人,也要在他面前周旋周旋。 那魏聘才是叫他三兄弟、老三、三太爷这些称呼。 ”琴言道:“魏聘才搬了出去了,不知可在庾香处? ”蕙芳道:“魏聘才么,如今倒更阔了。 就在宏济寺住,同了奚十一、潘三、杨八一班混账人天天的闹,是什么剃头的,又是什么大和尚、小和尚,开赌宿娼,闹得不像。 张仲雨也不与他往来了。 ”琴言问起子玉来,宝珠道:“前日我们在怡园叙了一日。 ”便将前日怎样喝酒,怎样行令,次贤新制的酒壶、杯子都说了,琴言着实羡慕。 又说那首诗,度香也刻了,庾香见了怎样思念感伤的神色,一一说给琴言,琴言听了也就感伤起来。 蕙芳道:“你既回来,少不得我们要快聚几天,不知明日可以不可以? ”宝珠道:“明日他也无事。 ”琴言道:“师傅新死,于理有碍,须消停数日才可。 ”素兰道:“若消停数日,你就要进城了。 况大家叙叙,清谈消遣,也没有什么妨碍。 你又不是孝子,怕什么? ”宝珠道:“我去问度香,明日、后日皆可。 ”三人坐了好些时候,要走了,琴言拉住了不肯放,众人不忍相离,只得坐下。 后又来了王桂保、李玉林、金漱芳,大家直等了送殓,拜了,然后才散。 琴言穿了孝袍,似乎明日不好出门,只得约定三日后再叙。 又叫伍麻子到华府求珊枝转为告假一月,俟出殡后方得进城。 华公子准了,又拿了一个衣箱回来,琴言方才放心。 到了接三那日,有些人来,便请了金三、叶茂林来张罗,同班的脚色之外,还有各班的并左右街邻,和馆子掌柜的,挤满了一屋,看烧了纸才散。 琴言也乏极了,回房就睡了。 到了明早,宝珠着人送了信来,道:“本定今日,因度香有事,遂改明日辰刻在怡园叙集。 ”琴言应了,梳洗毕,独坐凝思:“今日空闲无事,不如去看看庾香罢。 ”因想去年梅夫人待的光景,去谅也无妨。 主意定了,换了一身素服,吩咐套了车,一面告诉师娘去谢谢同班的人。 到了外间,忽然又转念道:“如今已隔了半年了,况从前是聘才领我去的,不要进门房里回话。 如今我独自去,就算太太待我好,叫我进去,那门房里我总要去求他,适或碰起钉子来,他倒不许我进去呢? 况且他家的人除了云儿之外,一个都不认识。 ”思前想后,不得主意,呆呆的站住。 那小使进来说:“车已套了,到什么地方去? ”琴言不语,又想了一回道:“不如去找聘才,仍同了他去,省费许多说话。 他出来了,我去看看他,他也感情的。 ”遂对小使道:“我先到宏济寺看魏师爷。 ”即出门上了车,小使跨了车沿,几个转变,不上一里路,已到了。 琴言见寺门口歇一辆大鞍子四六档车,有个车夫睡在车上。 琴言当是聘才的车,想道幸而来早一步,不然他就要出门去了。 小使进去问了,说道:“在家,请你进去。 ”琴言下来,走进了东边的门,小使指点他一直过了两层殿,从东廊后另有一个院子进去。 琴言低着头,并不留心别处,一直到了聘才院子里,见聘才的四儿出来,与他点点头,把风门一开。 琴言方抬头望去,吃了一惊,见坐着一屋子的人,心中乱跳,脸已红了。 欲待退出,聘才已迎将出来。 只得定了定神,上前见了。 聘才道:“今日缘何光降? 令我梦想不到。 ”琴言红着脸答不上来。 聘才对着众人道:“这是我天天说的第一个有名的杜大相公,如今是叫杜琴爷。 ”又对琴言道:“这几位都是我的至好,那位是奚大老爷,那位是潘三爷,这位是我的房东唐佛爷,这位是他的小佛子,那两个也是班里头的,你想必不认识,都见见罢。 ”琴言无奈,只得对众人哈了一哈腰。 和尚知道是华府来的,便合着掌把腰弯了几弯,笑迷迷的说道:“多礼,多礼! 请坐,琴爷。 ”潘三倒白对琴言作了一个揖,琴言照应和尚时,没有留心。 潘三已动了色心,借此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手,琴言欲缩不能。 只见潘三口咨牙撩齿的,凝着两个红眼珠,笑迷迷的说道:“你是琴大爷,我的琴大太爷,我想见你一面都不能。 今日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琴言含羞含怒的急忙洒脱了手。 聘才知他害羞,急了是要哭的,忙支开潘三,扯他坐下,要问他时,见奚十一说道:“你如今在华府里可好? ”琴言只得答应了“好。 ”奚十一道:“你可认得我? ”琴言举眼看他是一个黑大汉子,颇觉威风凛凛,有些怕他,便说道:“不相认识。 ”奚十一哈哈大笑,走近琴言身边。 琴言要站起来,奚十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头,琴言低了头,心中乱跳。 奚十一又道:“你该谢谢我。 去年夏天我来找你,你分明在家,不出来见我。 后来与你师傅闹起来,你从后门跑了,从此你就进了华府。 这不是我作成你的么? 今日见了,应该谢谢我。 ”琴言方知他是奚十一,心中更慌,偏着身子站了起来,连忙退缩。 奚十一大笑道:“你这孩子年纪也不甚小了,怎么这般面嫩,倒像姑娘一般。 ”聘才恐怕奚十一动粗,便解释道:“他在华府里规矩甚严,一年没有见过生人,自然拘束了。 ”这边潘三抓耳揉腮,垂涎已甚,却不敢怎样,唐和尚只好心中妄想而已。 聘才便问琴言道:“你今日怎么能出来? ”琴言将他师傅死了,告了一月假:“今日来看你,还要你同我,”说到此,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聘才已经明白,便道:“要我同你到那里去。 ”琴言只得说道:“要你同我去见见梅太太与庾香。 ”聘才笑了一笑,点点头道:“使得,使得,停一停我们就去。 ”琴言见有人在此,不好催他。 奚十一是个粗卤人,尽讲实事的,但面目之好歹也分得出来。 此时见了琴言,却是生平未见过的宝贝,心中着实大动。 又想他已改了行,又在华府做亲随,便不好动手动脚调戏他,料想叫他陪酒也断不肯的,怎样想个法儿弄他一回。 一面看,一面听他们说话,要聘才同他到梅宅去,便想出一个计策来。 自己思算了一会,立起身来道:“我要走了。 ”便腆起肚子,几步就走了出去。 聘才与和尚连忙相送,潘三尚坐着不动,黄瞪瞪眼睛只管看着琴言,看得琴言一腔怒气,不能发作。 奚十一拉了聘才,走到和尚房中,对聘才作了一个揖道:“今日我要求你行件好事。 方才这个人,我实在爱他。 我若叫他陪酒,是一定不肯的。 ”聘才不等说完,忙摇头道:“不肯,不肯! 不肯,定的。 ”奚十一道:“况且他已改了行,也难强他。 如今我有一个妙计,我们去了,你留他吃饭,说吃了饭,才同他到梅宅去。 到正吃时,我再闯进来同他坐坐,虽不能怎样,也就完了这件心事,谅来也不算轻亵他。 再送他些东西,看他待我怎样。 老棣台,我们相好一场,你为我出点力,我一辈子感激你。 ”聘才沉吟了一会,明知琴言的脾气不能勉强,但又却不得奚十一的情,只得说道:“依你这计也好,但是你不可撒村动粗的。 他比不得别人,一句话说错了,他就要哭的。 这钉子我已碰过多了。 ”奚十一道:“你放心,我断不动粗的。 我只要与他坐一坐,怎敢还想别的好处。 我还有几样菜着人送来,你快把潘三也叫他出来,天香、翠官也撵开,就摆饭,我去去就来。 ”说罢,慌慌张张上车去了。 聘才进来对潘三道:“和尚请你说话。 ”潘三不得已,迟延的出去,尚回顾了几次。 聘才把天香、翠官也打发走了,便故意的对琴言道:“好了,清净了,我也被他们闹昏了,闹得一屋子俗臭不堪。 我们如今清清净净谈谈,吃了早饭再去,自然有一会耽搁。 ”琴言一想,在聘才处吃饭也不妨。 况且这些人都去了,自然没有人来,便问聘才道:“今年见过瘐香几次了? ”聘才随口说道:“三次了。 ”琴言又问道:“我听得奚十一是个坏人,为什么与他相好? ”聘才道:“也没有什么很相好,看他也是个爽快人。 ”琴言道:“那个姓潘的,我也知道他。 ”聘才道:“那是个买卖老实人,就这和尚也极通世务的。 ”琴言心里暗笑,也不便驳他。 却说奚十一跨上车,叫车夫狠狠的几鞭,那骡子一口气就跑了回去。 奚十一到寓处,即进他的书房,吩咐家人问姨奶奶要了昨日晚上送来的四样菜、两样点心出来,送到魏老爷那里去,又教了他一番说话。 也不进房,就在书房内炕上开了灯,叫巴英官打泡,急急的吹了三十口大口烟,已有三钱,可以挨得半天了。 心里想道:“送他些什么东西才好呢? ”看着自己腰里一个八大件钢镶表值二百吊钱,将这表给他罢。 又想道:“单是了表也不算什么贵重,只有那姨奶奶那对翡翠镯子,京里一时买不出来,把这个送他也体面极了。 ”即到菊花房里,听得唧唎唎的一声。 举眼看时,原来菊花在净桶上解手,见了奚十一便笑了一笑。 奚十一道:“怪不得香气薰人,我当着外头开沟呢。 ”菊花啐了一口道:“嚼你的舌头。 ”奚十一开了箱,四角里掏了一掏,掏着一个匣子,开了盖,看是了便揣在怀里,也不盖箱子盖,转身便走。 菊花嚷道:“你拿我的镯子做什么? ”奚十一道:“我与人比一比颜色就拿回来了。 ”到了书房,叫了巴英官,忙忙的踩开大步,一直到聘才处来。 心里喜道:“我若能弄上了他,这京里的大老官,就要算我奚老土了。 ”再说潘三到和尚房里,和尚把奚十一的计与他说了,潘三乐极,连称妙计,便在和尚房中等候,心里想道:“这个活宝,就与他坐一坐,喝一杯就够了,还想顽他么? 就叫他顽我,我也愿意。 他若肯顽我,自然也肯给我顽了。 ”一面胡思乱想,口中淌出馋涎来,便咬着牙把手在脖子后捶了两捶,鼻子里哼了两声。 唐和尚看了好笑,便道:“潘三爷做什么,脖子涨的疼么? ”潘三也笑了。 奚十一的人送了菜来,要面见聘才,四儿同了进去。 来人道:“家爷说,有位琴爷在这里,家爷从前不知道,冒犯了,深自懊悔。 本来要请琴爷过去坐坐,恐怕不肯赏脸,叫我送了几样菜来,请大爷代家爷转敬琴爷消消气,家爷有事不能过来奉陪了。 ”聘才笑道:“怎么要你老爷费事? 又几时得罪过琴爷? 说得这样周到,我就收下代做主人便了。 你回去多多道谢。 ”即赏了来人五百钱,又对琴言说道:“这是奚老爷的盛情,送你的,我倒叨光了。 你也应该谢一声。 ”琴言不解其故,只得也谢了一句。 聘才叫四儿吩咐厨房快弄起来,就要吃饭。 四儿去了不多一刻,就摆了酒菜上来,在个方桌子上。 聘才道:“虽然便饭,也喝一杯酒。 ”琴言道:“不消了,就吃饭罢。 ”聘才不听,斟了一杯送过来,琴言只得接了,也回敬了聘才一杯。 聘才喜出望外,也是平生第一次得意,难得两人对坐了。 聘才随口的说些话来哄琴言,要他喜欢,说庾香近来也不出门赴席听戏,常托我对你说,在那里放宽了心,不要惦记着他,他慢慢的去结交华公子,自然可以常见面了。 聘才无非要他安心久坐,等奚十一来。 无奈琴言急于要走,酒也不喝,菜也不吃,呆呆的坐着,如芒刺在背的光景。 正要催饭,只听得院子里一阵脚步响,已撬了风门进来,琴言见奚十一,心里就慌,站了起来。 聘才笑盈盈的说道:“来得正好,主人来陪客了。 ”奚十一笑道:“我知道此刻尚未吃完,竭诚来敬琴言一杯。 ”便叫巴英官拖过登子,就朝南坐了。 一手执壶,一手擎杯,斟好了,直送到琴言嘴边。 琴言接又不好,不接又不好,急得满脸通红。 聘才道:“这是主人敬客人之意,你不能干,喝一口罢。 ”琴言只得接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对聘才道:“我真喝不得了,已饱得难受,你陪着喝一钟罢。 ”便想走开,奚十一一把拉住,道:“好话,我来了你就坐也不坐,是分明瞧不起我。 你回去问问,你家公子是我嫡嫡亲亲的世叔,我也不算外人。 你既是他心爱的人,就算我的小兄弟一样,岂有我来了你要走之理? ”便拉住了,毫不用力,轻轻的把他一按,已坐下了。 奚十一一面说,双眉轩动,好不怕人。 况旧年琴言已领略过了,吓得战战兢兢,面容失色,只得坐下。 奚十一好不快活,便要了一个茶杯,喝了一杯,夹了一条海参送与琴言。 琴言按住了气,站起来道:“请自用罢,我已吃不得了。 ”奚十一笑道:“别样或吃不得,这东西吃了下去,滑滑溜溜的,在肠子里也不甚涨的。 ”琴言听了,也懂得是戏弄他,不觉眉稍微竖起来。 聘才把脚踢一踢奚十一道:“你想必吃不得了。 ”奚十一又道:“你既吃不得,我吃了罢。 ”把琴言吃剩的酒也喝了,还嗒一嗒嘴道:“好酒。 ”琴言此时气忿交加,又不便发作,捺住了一腔怒气,心中想道:“这狗才不怀好意,我如今不唱戏了,他敢拿我怎样? 他如果无礼,我就与他闹一场。 ”又见奚十一喝干了酒,又斟了半杯,放在琴言面前,要他喝。 琴言一手按住了杯子,对聘才道:“你知道我是从不喝酒的。 ”奚十一还要强他,只听得切切促促脚步声,见潘三同了和尚进来。 潘三嚷道:“巧极了,被我闯了好筵席了。 ”和尚也说道:“原来魏老爷请客,也不虚邀我一声。 ”潘三弯着腰,耸着肩,急急的几步抢上来道:“待我来敬一杯。 ”便拿过琴言的杯子来道:“这酒凉了,我替喝了罢。 ”便一口干了,把杯子在嘴唇上擦了一转,斟了半杯,双手递来,直送到琴言嘴边。 琴言扭转身来想走,无奈一边是潘三,一边是和尚挡住,不得出位,便接了酒杯。 潘三尚不放手,要送进口来。 琴言怒道:“我真不会喝酒,你放了,我慢慢的喝。 ”聘才让潘三坐下,说道:“我真不能,你等他慢慢的喝罢。 ”潘三只得放手坐了,聘才与唐和尚拿两张凳子坐在下面。 琴言见潘三将杯子在嘴上擦了一转,十分恼怒,已知他们一党,有心欺侮他,若翻转脸来,犹恐吃亏。 只得苦苦的忍住,拿起杯子来,装作失手,“当”的一声砸得粉碎,衣服上也溅了几点酒,把绢子拭了,对聘才道:“我冒失了。 ”聘才也知道他的心思,便道:“这有何妨! ”又叫换个杯子来,琴言道:“不必,不必,就拿来我也不喝。 ”奚十一道:“那不能,也不多劝你,一人劝你三杯。 ”潘三满拟这杯酒,他若喝了,琴言便亲了他的□嘴一样,偏又砸了,甚是扫兴。 还想重来敬他,被聘才拦住。 唐和尚不知好歹,斟了半杯道:“阿弥陀佛,华公府是小寺的大施主,老太太装过三世佛的金身,少奶奶塑过送子观音像,舍了三年的灯油。 如今他府里爷们光降,我出家人无以为敬,借花献佛,小琴爷请喝这钟。 ”捧了杯子,打了个稽首,口中念道:“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惹得他们大笑。 琴言见了,又好气,又好笑,面色倒平和了一分,便道:“我真不能喝,你不用强我。 ”唐和尚陪着笑道:“我的琴爷爷,我方才念过佛,这杯酒就有佛在里头。 你喝了前门增百福,后户纳千祥,愿你大发财,日进一条金。 ”众人听了大笑,琴言只是不肯喝。 和尚又把自己的脸抹了一抹,除下了毡帽,道:“小琴爷,你瞧瞧我和尚,难道不是个人脸,真是个鸡巴脑袋吗? ”琴言见这怪样,实在发笑,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和尚道:“好了,好了,天开眼了。 到底我这个鸡巴,比人的脑袋还强呢。 ”琴言听了又变了颜色。 和尚道:“我的祖爷爷,你不喝这一钟,我和尚就没有脸,明日只好还俗了。 ”便将酒杯顶在光头上,双膝跪下,两手靠在琴言膝上,口中不住的念佛,不肯起来,笑得众人捧腹。 琴言被他缠得无法,只得说道:“请起,请起,我喝一口,下不为例。 ”便在光头上拿了杯子,喝了一口。 想一想,恐人喝他的剩酒,索性干了。 立起身来想走,奚十一推住了,和尚抱了他的腿,跪着在他膝上碰头。 琴言只得坐下,真急了,便厉声正色的说道:“今日请教各位,待要怎样? ”聘才连忙说道:“不喝酒了,倒是大家谈谈罢。 ”拉了和尚起来。 琴言道:“我有事不能再会了。 ”又要走,奚十一拦住不放,说道:“不喝酒就是了,坐一会,忙什么? ”聘才只得说道:“快拿饭来吃了,我们还有事呢。 ”琴言又只得坐下,万分气恼,勉强忍住。 奚十一暗忖道:“这孩子真古怪,斗不上笋来。 若不是他,我早已一顿臭骂,还要硬顽他一回。 不过我怜惜他,他倒这般倔强,实属可恨。 ”又转念道:“向来说他骄傲,果真不错。 我若施威,又碍着华府里。 况他已不唱戏了,原不该叫他陪酒。 且把东西赏他,或者他受了赏,回心转意也未可定。 ”潘三想道:“这孩子比苏蕙芳更强,可惜我没有带结票子来赏他,或他得了钱就巴结我,也未可知。 ”奚十一道:“我有样东西送你,你可不要嫌轻。 ”便从怀里掏出个锦匣子,揭开了盖,是一对透水全绿的翡翠镯子,光华射目。 潘三伸一伸舌头道:“这个宝贝,只有你有。 别人从何处得来? 这对镯子,城里一千吊钱也找不出来。 ”不住“啧啧啧”的几声。 聘才、和尚也睁睁的望着。 聘才暗想道:“好出手,头一回就拿这样好东西赏他,看他要不要? ”琴言也不来看,只低了头。 奚十一道:“你试试,大小包管合式。 ”便叫琴言带上。 琴言站起来,正色的说道:“这个我断不敢受,况且我从不带镯子的。 ”琴言无心,伸出一手给他们看,是带镯子不带镯子的意思。 奚十一误猜是要替他带上的意思,便顺手把住了他的膀子,一拽过来,用力太重,琴言娇怯,站立不稳,已跌到奚十一怀里。 奚十一索性抱了他,也忍不住了,脸上先闻了一闻,然后管住他的手,与他带上一个镯子。 奚十一再取第二个,手一松,琴言挣了起来,已是泪流满面,哭将起来,也顾不得吉凶祸福,哭着喊道:“我又不认识你。 我如今改了行,你还当我相公看待,糟蹋我,我回去告诉我主人,再来和你说话。 ”遂急急的跑了出去。 到了院子,忙除下镯子,用力一砸,一声响,已是三段,没命的跑出去了。 奚十一大怒,骂了一声,“不受抬举的小杂种! ”便要赶出去揪他。 聘才死命的劝住,奚十一那里肯依,暴跳如雷,大骂大嚷,更兼身高力大,聘才如何拉得住他,只得将头顶住了他,连说道:“总是我不好! 你要打打我,要打打我。 ”潘三与唐和尚还在旁边火上添油,助纣为虐。 奚十一被聘才顶住,不能上前,又想琴言已跑出寺门,谅已上车走远,不好追赶,只得罢了。 气得两眼直竖,肚皮挺起,坐下发喘。 他的巴英官在旁抿着嘴笑,走到院子里,捡了那碎镯子,共是三段,放在掌中拼好,说道:“待我花三钱银子镶他三截,也发个标,带个三镶翡翠镯子,不知道人肯赏我不肯赏呢。 ”拿来放在奚十一面前,又道:“一千吊的镯子,如今倒直三千吊了。 ”奚十一见了,越发气狠狠的骂了一会。 潘三与唐和尚连说可惜。 大约奚十一回去,只剩一个镯子,菊花必有一场大闹,正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料自己的福分。 且说琴言上了车,下了帘子,一路掩面悲泣。 到家即脱下外褂,上床卧下,越想越恨,只怨自己发昏,去找聘才,惹出这场祸来。 把被蒙了头,整整哭了半日,几乎要想自尽。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5-04-07 21:11:5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652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