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四回香闺内花神梦兆锦堂前桂子双生 内容: 词云:林泉锦绣情多少,才子精,佳人妙。 牡丹芍药齐开了,有花神琼瑶表。 天锡降麟儿双巧,画堂庆歌宴风标。 遣情是白云花,朝日处,家乡好。 右调《迎春乐》话说钱禄上楼来,见那女子哭得蓬头垢面,眼都肿了。 绣珠见有人来,更加哭得凶些。 钱禄道:“小娘子不必悲伤,小生非因风月而至,是意闲游到此。 适闻小娘子悲苦之声,谅非甘情落于风尘之意,这还是你父母将汝卖在此间的,还是被人拐骗? 可细剖一言,吾当拔汝水火。 ”绣珠初还认是诱他,后来见钱禄说话正道,就住了哭,偷眼看钱禄好象故乡音说话,谅是好人,遂低声说道:“承相公垂问,妾当直告:奴本是武林吴府中的侍婢。 ”又将同夫人、小姐上京被动,自己投江之由说了一遍。 钱禄惊道:“原来就是吴文勋年伯家的姐姐! ”绣珠见有年伯之称,心又少安,遂问道:“相公尊姓? 何以认得家老爷? ”钱禄道:“小生也是武林人氏,姓钱,表字春山,与你家老爷是年伯侄。 我常在汝家府中出入,原来未曾见过,所以就不认得。 ”绣珠道:“原来是钱相公,贱婢只闻其名,也未识荆。 ”钱禄道:“这也罢了。 只是汝因何得到此地? ”绣珠道:“投江得蒙老渔救养,所拜老渔为父,只道栖身再访夫人、小姐,不期一旦祸起萧墙。 是日忽见一只船来,说是王老爷同小姐衣锦还乡,船过京口,来访寻妾,说来底里投机。 妾思小姐心重,一时被惑,不等渔父来就过他舟,望江都进发,那时已知落计,悔之无及,未识强盗是何人,将妾卖与院中。 钱相公既同家老爷是年家,须看年家之谊,望救小婢子出水火之中,小婢子则衔恩不荆”说罢就跪于楼板上,钱禄忙扶起道:“姐姐少待一日,等小生脱汝水人之难。 ”绣珠见钱禄允救他出火坑,满心欢喜。 鸨儿见客人上楼去,绣珠也不啼哭了,但听得唧唧哝哝,笑道:“我说这贱人是装腔,今日见了好老公,一般样不做声了。 ”钱禄遂走下楼来,鸨儿道:“相公,我这女儿可中相公之意? ”钱禄道:“这女子乃与小生同乡,故在楼上讲了一会。 但不知是何人卖与你们的? ”龟子走来说道:“此女子是两个京口人卖与我们的。 这两个人我也认得,他在京口西门开古玩店铺,他原籍也是武林,前日纸上却写的姓吴,不知可是他真姓? 往上亦有鬼名鬼姓,这也难以为真。 ”你道龟子何以肯说真话? 因绣珠不肯接客,见钱禄说是同乡,来问根由,巴不得要他赎去,就出脱了银子,好再买粉头。 若是赚钱的货,请他也不说实话。 钱禄听龟子讲完,竟自回到寓所,细想他二人晓得吴府根由,必然有因。 又想了想道:“是了,去岁京中臧氏事败,有恶棍刁、白二人逃回南来,谅情是他二人又在此为恶,待到任之后,拿他来正法。 ”却说长接衙役迎接新任太爷,访得太爷先已到府私行,众役亦回来伺候。 钱禄已知船到码头,遂至舟中。 少停,众属员俱来迎接。 钱禄就吩咐到衙门相见,遂坐轿到了府衙。 次日行香拜庙,拜了众缙绅已毕,方才放告。 钱禄到任后治民有道,真正公庭无争,百姓皆安。 却说这绣珠在院中眼巴巴的望钱禄来赎身,谁知一去杳无音信,叹道:“男子汉的心肠,那里论得,不过一时高兴之谭,那还记得这等闲事。 ”又想道:“奴亦好痴也,他是个过客,我如何认起真来? ”惟有悲哭而已。 鸨儿每日来絮絮叨叨,打打骂骂的,料无出头的日子,不如一死,也落个干净身子,正在那里思无头绪,不觉就朦胧睡去,只见一轮皓月当窗,少顷,祥云缭绕,现出两个仙姬,冉冉而来,道:“姐姐休寻短见,不日有人来救你出火坑,汝后来还有好处。 慎之慎之! ”说罢,将绣珠一推,绣珠惊出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梦,细想梦中之言,句句在意,道:“我不日就脱离火坑,还言后有好日,但愿依得梦中也好。 ”自己暗疑暗想下尽,后来绣珠所生的二女,就是梦中这二姬降生。 且说钱禄逐日未免有些公事,一日想起院中绣珠之事,道:“几乎忘怀了这桩事情,岂不被这女子说我言而无信? ”即刻坐轿到陈家院来,众衙役摸头不着,遂吆吆喝喝,来到陈家院前。 龟子见太爷到院中来,活不唬煞,心中怀着鬼胎。 钱禄到院中坐定,叫带龟子上来,左右将龟子带到,跪在面前。 钱禄道:“你就是院中当家的么? ”龟子道:“小人正是。 ”“汝院中有多少粉头? 细细报来。 ”这龟子抬头一看,见太爷就是日前在院中游玩的客人,心上着了些忙,连一句话也回不出了。 左右喝道:“太爷问你,怎么不讲上来? ”龟子歇了一会才说道:“太爷……太爷,小人……小人家只……只……只有四五个粉……粉……粉头。 ”钱禄道:“本府不来难为你,休得害怕,好好的讲来。 你新买镇江人那个女子,原身价多少? ”龟子闻言,方定了神道:“太爷若要这女子,小人不要身价。 ”钱禄道:“本府那里白要你的人,不过与他赎身。 ”遂着门人取出白银,问龟子原价多少,龟子道:“买得纹银一百二十两,如今听凭太爷。 ”钱禄命照数还他。 龟子收去,即将小轿先抬绣珠进衙内,钱禄当下批了广捕文书,即差捕役带龟子做眼,到京口速拿拐卖女子的两个拐子。 公差领命,同龟子过江去拿人。 钱禄回至私衙,绣珠拜谢道:“贱婢蒙老爷救拔之恩。 虽婢子身安,未知家老爷与夫人、小姐在那里? 敢问钱老爷可晓得? ”钱禄道:“你家老爷与夫人、小姐俱已在京中,小姐与王年兄已结花烛。 ”绣珠闻言喜道:“谢天谢地! 只道小姐已落强人之手,谁知原归好处! 贱婢欲往京中,何由得便? ”钱禄道:“汝一孤身女子,怎生去得? 目今王年兄有二姬之美,谅不属意于汝。 据下官论来。 汝年已不小,尚未得逢爱婿,下官年交三十,尚少于嗣,意欲将汝纳爱任上,未知姐姐意下如何? ”绣珠道:“王老爷在京中,又赘谁家为婿么? ”钱禄遂将王云细底说了一遍。 绣珠听罢,自己沉思道:“王云美有二人,纵然分爱,亦未必舒心。 目今现成一个黄堂夫人,岂为轻我? ”钱禄见绣珠沉吟不语,又问了绣珠,绣珠道:“蒙老爷不弃下贱,只恐有辱。 但是未曾请命于王老爷与小姐,虽则侍奉老爷,他日小姐知之,责其非礼。 ”钱禄道:“汝为一婢女,尚知大义,可敬可敬! 今送汝暂居尼庵,待下官修书至京,候王年兄示下见允,那时娶汝回衙何如? ”绣珠道:“若如此,贱婢则沐恩无赧。 ”钱禄遂将绣珠送到尼庵去讫。 去说公差到京口,龟子已见二人在店内,指与公差,竟走进去将他二人锁了起来。 白从、刁奉惊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公差,不问情由,擅自拿人? ”公差道,“我们是扬州府太爷差来的,连我们也摸不着,现有捕批在此。 ”二人见捕批,是拐女事发,无言可对。 公差将他店内玩器取了两担,叫人挑了上船,过江而来。 次早,钱禄坐堂,公差带到二人,禀道:“犯人拿到,请老爷消牌。 ”钱禄叫带上来,左右将二人提上堂来跪下,钱禄一看,正是白从、刁奉,遂将怒其一拍,道:“你这两个恶棍奴才,拐骗人家女子,卖良为娼。 渔舟之女可是你两个拐来卖与陈家院的么? ”白从道:“青天太老爷,小的们那敢做这犯法的事? 想是仇人暗害,求太老爷明镜万里。 ”钱禄道:“好刁奴才,你且抬起头来,认我一认! ”二人抬头一看,认得是钱禄,唬得魄散魂消,只得哀求道:“小人们却没有拐人家女子,求太老爷看同乡分上,饶了小人们,愿太老爷万代公侯。 ”钱禄冷笑道:“好个看同乡分上! 明明拐骗渔舟女子,尚要口硬。 本府想你在臧氏门下狐假虎威,今日也是恶贯满盈,才犯在本府手里,也除得民间一害。 ”命左右:“与我拶起来! ”两边役人一齐动手,他二人想来难赖,怕受大刑,只得一一招认,钱禄摸签掼下,每人四十,打得二人皮开肉绽,吩咐收监。 钱禄退堂。 可怜刁、白二人禁于监内,无人送饭,受尽苦楚,后来断了狱食,活活的饿死在监中。 正是:浩浩青天不可欺,瞒心岂少鬼神知。 苟求可惜空成计,今日无常也算迟。 却说王云在京为官清正,圣上甚是喜爱,屡次上回乡之本,只是不准,惟在府中同二美朝夕一觞一韵,月下花前,极享人间之胜。 一日正闭在府,家人传进书来,却是扬州钱禄的来书。 王云拆开看书道:弟钱禄顿首致书于云翁年台长兄大人座下:客岁揆违,屡怀厚德,何缘仕途羁绊,未能趋驰候谢,虽别左右,情激寸中,不忘于梦寐之间。 所恨者关山间阻,以致知己无邀花月玩赏之辰,惟皓魄一轮,可共同观清晖而已,启禀台颜,新声奇异:尊泰山府眷向年北上,江中遭劫婢女绣珠怀义投江,六阳未绝,得江渔救免。 依食几载,祸逢臧氏恶棍刁、白设骗,售于敝治水火之中。 弟窃闻究治赎回,寄于尼庵,令婢谅小姐祸福无定,立有神愿,脱身难者情自妻之。 弟尚乏嗣,欲纳绣珠,未曾请命于足下,安敢斗胆。 肃此短牍奉闻,伫望翰颁定夺,幸之幸之。 王云看罢来书,已知始末,袖书步向后堂,笑对梦云道:“适间维杨太守有书到,下官甚是稀奇。 ”梦云道:“有何奇事? ”王云拿书道:“夫人看他来札便知。 ”梦云接书细细看过,道:“呀,且喜绣珠未死。 但是钱禄要他为妾,如何回他才好? 念他自幼相随,又为我丧身,一旦与人为妾,我岂忍得? ”王云道:“夫人之言甚是有义,下官岂但无心,因同年分上,岂惜一婢以疏朋友。 他言绣珠有愿,怎好回答。 ”英娘在傍笑嘻嘻的,梦云道:“贤妹为何暗笑? ”英娘道:“姐姐,情义两全的好。 相公肯了是徒劳唇舌,只恐姐姐肯而相公不肯。 ”王云道:“二夫人好趣话也。 ”梦云道:“贤妹之言甚善,随相公主意便了。 ”王云遂到书房修书,打发来人去讫。 也无他事,不过在府朝欢暮乐,设建园亭,栽培花卉。 偏有这等人来趋奉,呈送异奇花卉的,竟也络绎不绝。 将次无一载之工,花园装修齐整,真个有四时不绝之花,八节长春之景。 内起一亭,亭名积霞,半边种的红梅,半边是白梅,白的白碧玉点成,红的红胭脂染就。 王云或同二美共乐于此,或同亲朋诗酒于亭间。 一日王云设家宴于亭中,相拥二美于梅间,夫妇三人观梅小饮,传杯弄盏,曲尽人间之乐。 王云道:“值此花展,幽赏极乐,吾观夫人之态若有所思,何有所系? ”梦云笑道:“相公有所不知,妾想人生于天地之间,有穷通艰舛,妾向遭臧氏之艰,赖得真人救免,后来得遇贤妹,俱为意外之事。 此时同相公花前罇酒,妾念穷民攻于耕织,热汗辛苦,相公可知乎? ”王云道:“下官焉有不知下民之苦? 此刻花前,何忧及于民? 此两端无并之礼,莫系远思。 ”英娘已见王云之意,笑向梦云道:“姐姐且举霞觞,莫要与他相论,云云雾雾的。 ”梦云道:“贤妹所见有理会。 ”王云道:“你二人同心奈何下官。 今日庆赏名花,独有酒无诗,岂称佳兴? 下官先起一美韵,要难你二人。 ”梦云和英娘笑道:“你也不识羞,我姊妹可是怕你难的? ”王云哈哈大笑,侍女随捧过文房四宝,王云立刻挥成一律。 梦云二人看上边写着《仲春于积霞亭赏红白梅花之作》,诗云:满亭春色晓风香,漫认罗敷旧日妆。 红掩丹砂千百态,白傅银粉两三行。 喜他冰骨邀明月,爱尔霜姿带素光。 疏影牵连诗酒债,赏心常进紫霞觞。 梦云、英娘看过笑道:“我姊妹二人不可输与他。 ”梦云道:“我们各和一首。 ”英娘道:“姐姐先请,小妹续貂。 ”梦云道:“贤妹休得过谦,我们同作。 ”二人遂各取锦笺,构思珠玉。 王云只管饮酒,任他姊妹推敲,少顷,二美诗成,遂送王云道:“妾们和韵在此,请相公改正。 ”王云笑道:“二位夫人佳句,自然胜于下官。 ”先取梦云的看道:曲苑疏斜清影香,朝容暮态妒红妆。 云霞错认桃花坞,玉露浑看白云行。 独占春魁非色艳,常开腊首借寒光。 箫箫松竹为良友,馥郁飞来袭紫觞。 王云吟完,拍案赞道:“真乃香奁佳句,下官诚不如也。 ”又将英娘的看道:亭亭玉树启寒香,爱向梅花卸晚妆。 白蕊暗飞怜曲径,霞林风动娱清行。 低枝带笑分人色,坠影含情胜美光。 满地月明疑点雪,知他春首助春觞。 王云道:“二位夫人诗才并驱。 ”梦云、英娘道:“妾等之句乃闺阁俚言,还要相公斧正。 不消如此谬赞。 ”王云道:“夫妇之间,岂有枉誉。 汝二诗新景新情,不似腐儒堆砌。 ”梦云命侍婢取暖酒来奉老爷,王云畅饮酩酊,彻暮才回房去。 却说钱禄接着王云回书,已知慨允,不胜欢悦,择吉取回绣珠成亲,是夕亦两情欢爱,无样的绸缪。 绣珠已做了现成一个夫人,甚是快乐,合城绅宦俱来贺喜。 绣珠与钱禄成亲后,念渔父恩养,禀知钱禄,着人去访。 差人去访来回复道:“这渔翁因不见女儿,终日悲想,得病死了,现葬江滩。 ”钱禄进来说与绣珠,绣珠闻言悲痛道:“渔父养妾几年,一旦又为妾身亡。 老爷能开恩,令妾至渔父墓前一奠,以表养膳之恩。 ”钱禄见绣珠重义,心上喜允。 次日命家人备了钱纸酒肴,绣珠带了两个妇女,上船竟过江来,至渔父墓所,哭拜一番,极尽其道,化了钱纸,奠毕回衙不题。 却说王云在京,光阴荏苒,不觉又是小春天气。 一日偶至园中,见百花齐放,万卉呈英。 王云见了惊奇,即回内堂来,向梦云、英娘道:“二位夫人可知后园中百花齐放? 我们同去看来。 ”梦云道:“虽是小阳春,只闻天后时此时曾百花开放,今日相公之言莫非来作耍妾们么? ”王云道:“说也奇怪,开得比春时更好,同去一看便知。 ”二美同了王云,来到园中,果然百花吐艳。 但见那:娇艳浓香花尽开,芍药爱多才。 牡丹富丽千般艳,羡苓兰郁郁飞来。 金桂风飘,榴葵皆绽,黄菊起层台。 玉兰银月庆三台,白李并桃梅,水中菡萏容堪赛,出污泥不染尘埃。 鲜杏梨芳,百花齐放,犹胜在春哉。 右调《一丛花》梦云、英娘玩赏多时,向王云道:“四季名花开在一时,此乃祯祥之兆。 闻说昔年天后尚有牡丹、荆树不开。 ”王云道:“百花开放,果是奇闻,明日奏知圣上,园中开宴,请百官同来一赏。 二位夫人意下如何? ”“此乃千古奇闻,不可不奏闻圣上。 ”王云主意已定,明日早百官朝罢,王云出班奏道:“臣平南侯署兵部尚书事王云有奏章,冒渎天颜。 ”黄门官接本呈上龙案,圣上看完,龙颜大喜,遂降旨道:“天后曾封过小阳春,催百花开放。 今日卿奏园中百花开放,亦是世间少有之事,朕不得不去一幸。 ”遂传旨命排銮驾。 王云谢恩,先回府中排香案伺候接驾,少顷,圣驾到来,王云同二位夫人接驾。 圣上见王云夫妇三人接驾,遂传旨命王云二妻回避,王云随驾至园中。 圣上看见真个花开千树,翠压重重,道:“诚然更胜于春。 ”遂就摆下宴来,君臣等尽欢。 圣上大悦,盘桓许久方才回驾,众官亦散去,惟有杨凌与张、万二人及吴斌父子、何霞等复坐下饮酒赏花。 杨凌向王云道:“今日圣上大悦,明日必有加封。 ”王云道:“小婿再作此想,非志上也。 将来要急流勇退,静归于林泉下矣。 ”吴斌道:“正在青年夺萃之时,贤婿何逃名之早耶? ”王云道:“大人之意,又有一论。 但小婿之志,原非功名在念。 人生于天地之间,极尽其富贵,亦不免‘无常’两字,倒莫若遁迹丘林,一觞一韵,嘲花吟月,何必为此乌纱拘束? ”吴斌、杨凌二人点首道:“贤婿所论极高,日后归里,老夫等亦要偕行。 ”王云未答,又饮了一会酒,各各散去。 王云回至园亭,一时神思困倦,就伏几而卧,竟入梦境。 步出了亭子,只见一天月色,花光灿烂。 正玩之间,忽闻环珮之声,隐隐在耳。 王云转想道:“是二位夫人来了。 ”其声渐近,只见数婢簇拥着一个霞衣女子,但见他生得:面似海棠初带雨,姣容犹胜月中娥。 霞衣款款轻盈态,见也魂消可奈何。 王云见了惊奇不已,细观所来女子,竟有些面善,一时想他不出,上前揖道:“何处仙姬降临,下官不知,有失回避,望乞恕罪。 ”女子回礼道:“郎君难道不认得妾身了么? 妾乃香珠,为小姐死于非命,上帝怜妾义侠,封赐花神之职,掌辖长安。 今令值小阳春,略施小伎,使园中香花开放,以报郎君佳兆。 ”言毕,步至亭中坐下,王云对陪,细看果是香珠,遂问道:“下官讨滕武之日,知小娘子死于非命,下官悲痛至今,幸得小娘子已成神,又少慰予怀。 ”花神道:“承郎君感格及造碑亭,妾承郎君之恩,今当图报,今小姐得配郎君,富贵极矣,犹念妾乎? ”王云道:“小姐虽然得偕在府,其心那能放得小娘子下? 每每忆想,无不疼泣。 ”花神道:“小姐念妾,我岂不知。 妾虽不能生侍于左右,也常默护于妆台。 ”说毕,遂令侍女排宴,又向王云道:“妾与郎君且饮一觞,不负今宵之遇。 ”众侍婢领命,霎时将酒肴罗列亭中,花神遂邀王云入席,王云竟也就坐,花神对陪,侍女们进酒,正是,碧玉杯中斟琥珀,异香扑鼻;水晶盘内列珍馐,味献时鲜。 酒过三巡,花神命侍女奏乐,众仙姬各执着鸾笙象板,顷刻间六律和声。 王云闻乐,情态难禁。 少顷,又命歌舞,这青衣仙子领命,遂轻敲二板,宛转歌喉,歌出《月宫春》两阕,道:广寒宫殿玉玲台,仙姬庆紫杯。 霞裳一曲爱媛来,怜取桂花开。 露润银河香飘异,嫦娥相戏月中回。 天开琼瑶喜报,神仙亲送来。 舞衣不胜蕊珠香,霓云护众芳。 留情笑献紫霞觞,芙蓉星斗光。 月色花丛人意软,瑶池会上我佯佯。 风列花亭景物,君且有容光。 这青衣仙子歌罢,那绛衣仙子同黄衣仙子二女对舞,浑似花枝招飏,舞出多般解数,真世间罕见。 少顷,二姬舞罢,花神命素衣仙子奉王云酒,王云不胜酒力,辞之不饮,花神道:“郎君日间多饮故耳。 此酒不伤脾胃,多饮无妨。 适之歌舞可悦郎君之耳目? ”王云笑道:“小娘子说那里活来,这等清歌妙舞,人世焉有? ”花神笑容可掬,轻举霞觞,请王云用酒,王云又饮了两杯。 花神道:“妾此来非无益于君而至,因承君厚德,妾在广寒宫得桂子两枚,令女子吞之,定生贵儿,一则郎君有缘,二则相报前恩。 ”在袖中取出,着玄衣仙子送与王云道:“可与二位小姐各吞其一,定生折桂之儿,方见今夕之祯祥。 ”王云道:“下官有何恩德,敢劳小娘子用情如此? ”就起身作谢。 花神道:“用色溶溶,妾当回去。 另有小词一章,烦致与小姐,异日再当图会。 ”又道一声“郎君珍重”,缈缈而散。 月白风清欲断肠,泪珠洒尽血成行。 谁怜红粉填丘壑,自叹朱颜记短长。 绣户不争人易老,纱窗未晓我先亡。 歌花浑许怒轻薄,暗傍妆台形影香。 三人看完,见其情致宛然,悲感不已,惟有英娘更加心酸垂泪。 梦云劝道:“贤妹何得情痴,他已成神,就如以恩报恩的了。 ”英娘含泪道:“姐姐不知小妹的心,想他为我亡身,今虽得成神,他心怨犹存,使小妹见此诗书,那得不恸? ”英娘说罢,又索书看,已经不复见。 王云道:“神者鬼也,仙者形也。 他寄之书,不过一时之迹,我们看过,自然化去,不必疑猜了。 ”三人各归卧房安寝不题。 到次日,梦云二人将桂子各吞一枚,日齿皆香,知为奇品,又到园中观花,只见所开花朵尽皆不见,依然枝枯叶落,英娘二人暗称奇异不题。 王云早朝,圣上加级,又赐金花彩缎,谢恩回府,自此光阴荏苒,英、梦二人已各怀身孕。 王云见二位夫人怀孕,想花神兆,信不谬也。 不觉又到了次年中秋佳节,英、梦二人已及临盆,却好是日二美一齐产下两个麟儿,王云好不欢喜。 已经寻下乳娘,一下地各来收领,有梦云所生先下地为长,名唤桂儿;英娘所生为次,取名双桂,真真一对粉孩儿,又且兄弟二人一般相貌。 到了三朝,请诸亲并同僚,其时杨凌官已入阁,张兰官拜兵部右侍郎,万鹤翰林学士,金圣锦衣卫佥事,滕武不愿为官,入山修道去了。 吴璧,吴珍皆登科第,俱入词林,吴珍在京完姻。 何霞登进士,现为礼科给事。 郑乾夫妇俱已病亡,王云亦极尽甥道,安葬在京。 是日请来诸亲,在府大开筵宴演戏,俱各畅饮。 有吴斌向家人道:“可到里面抱出新公子来看。 ”王云遂叫乳母抱出厅前,诸亲看见桂儿、双桂,众皆称羡。 吴斌同杨凌各抱一个在膝上道:“好一对宁馨儿! ”喜欢的了不得,看了半日,递与乳娘,各出黄金两锭,为见面之资,乳娘就抱回内堂去讫。 众皆称贺王云道:“如是宁馨之子,他日朝中之玉柱。 ”王云躬身称谢。 家人一边换席。 演完了下本戏文,众人方散。 后堂所请的女眷,也是戏席,亦各散去。 王云在府闹过几日,才得清闲,不过在衙中与二美两子聚乐消遣。 任是光阴迅速,不觉又经四五番寒暑,那桂儿、双桂已交五岁,真个是胭脂染就,玉粉妆成,英、梦二人爱如掌上之珠,宝贝相同。 一日王云向梦云二人道:“这二子要请个先生攻书才好。 ”梦云道:“妾闻姑苏家里王三年纪老极,公婆坟莹在苏七八载,不归祭扫,岂成子道。 且来仕途也没有甚么大趣,常言道:‘官高必险’,相公何不致仕回乡,何苦恋此乌纱? 莫若林泉安逸,那时请一位饱学,可与二子攻书,岂不好么? ”王云道:“夫人所论甚善,下官起念已久,但是屡次上本,圣上不允,如之奈何? ”梦云道:“谅是相公言同不切,若是切当,圣上无有不准之理。 ”王云听了梦云之言,次早又上辞官之本,圣意不允,王云就一连上三本,然后才准。 王云见圣上准了,不胜欢喜,遂就打点长行。 吴斌、杨凌见王云辞官,想他如此少年,倒急流勇退,我等在暮年,倒不回头,亦各上辞归故土的本章,不期圣上皆准,遂附了王云之舟。 值众同僚饯送,又忙有几日,就择下三月三日行程。 梦云、英娘也打点起身,又不捨园中花卉。 是日梦云向英娘道:“贤妹,我两上可到园中细玩一番,可作辞行。 料你我未必再来此地矣。 ”英娘道:“姐姐请。 ”二人轻移莲步,相挽玉手,来到园中,见花开红树,莺燕新声,顿助行人之愁绪。 英娘道:“姐姐初心惟劝相公回乡,今日行期在即,反见姐姐之愁,何也? ”梦云道:“居此七八载,装设花园之巧,我等去后,一旦又为他人所有。 兼之朝夕盘桓其中,绿艳红姣,明日撇他而去,故此心中耿耿,实无他意。 ”二人说话之间,走到牡丹亭畔,见开艳姣姣,百种奇葩。 梦云见牡丹茂盛,因叹说道:“牡丹牡丹,明日妾去江南,你又为他人所玩矣! ”说罢,霎时间千花坠地,万蕊倾颜,梦云和英娘二人惊奇不已,英娘就潸然下泪。 梦云道:“贤妹何以下泪? 英娘答道:“百种姣花,为姐姐一言立时憔悴,岂有花知人事? 必是花神香珠。 ”梦云道:“然也。 ”英娘遂嘱道:“花神花神,妾姊妹二人明日回南,为不捨园亭,今日特地辞行,何独牡丹凋残,群花如故? 妾们留恋心肠,岂有易彼易此? ”英娘说犹未了,顷刻间狂风大作,走石飞沙,二人唬得无躲处。 少顷又日暖风清,只见园中百花零落,四壁萧萧。 梦云、英娘道:“花神灵验,识我等的心情,真个人间异事。 ”二人仍来至花厅,只见粉壁上有诗四句,二人向前看诗道:苦心妾识便花残,此去江南依旧看。 莫为长安〔疏旧主〕,明年仍倚玉琅玕。 后落“花神赠别”,去有军人看过,及复看时,已连字迹全无。 他两人正议论之间,又值王云回府,不见两位夫人,问侍女,闻知在花园内,遂走到园中,只见花木凋零,萧条无色。 正无情处,又见二位夫人,反笑容可掬,王云遂问道:“园中花木凋残,何故? ”梦云言其原故,王云闻知惊奇。 当日不题。 明日车轿起程,一路东行,至湖广登舟,顺流而下,所到之处,就有官员迎送,一日到得京口,梦云要会绣珠,命舟泊江都。 钱禄闻知,出郭迎接进衙。 至内堂,各各叙礼坐下,献茶毕,钱禄向吴斌、杨凌打一恭,道:“二位老师,年未耄耊,正当为朝廷柱石之时,为何倒隐归林下? ”杨凌道:“贤契有所不知,老夫辈年迈力衰,且才疏智短,故此辞归故土,以待残年。 似贤契等少年英俊,正堪仕途,不料王贤契这等英英才杰,尚且激流勇退,何况老夫等乎? ”钱禄又向王云道:“年兄正在少年,不该及早辞官。 ”吴斌道:“贤契不识小婿之意,他称羡山林之趣,志在幽栖,不恋其极品,亦是知足之意。 ”钱禄点首,久致谢道:“屡承王年兄厚爱,铭刻不忘。 ”王云道:“年兄所纳如君,可曾获弄璋否? ”钱禄道:“说也惶愧,不期双生二女,为人所恨耳。 ”王云道:“儿女皆然,最为恭喜。 ”杨凌哈哈大笑道:“好个儿女皆然。 ”正说话之间,内堂传请,钱禄就起身进去,绣珠迎着道:“老爷,贱妾有一言奉禀:闻得吴府夫人、小姐现在舟中,妾欲设席请来一会,未知者爷意下如何? ”钱禄道:“下官倒也忘记了,亏汝题起。 听说杨老夫人并吴大娘都在舟中,可一同请来。 ”着书房写书去投。 一边投帖,家人传进,梦云收下来帖,遂有五乘宫轿来接吴老夫人——吴璧妻子因要侍奉公姑,所以同回——杨老夫人、梦云、英娘,各各上轿,其余丫环、妇女小轿,一齐接进衙中,钱禄大夫人也接在任上,同绣珠出来,迎接至后堂,各各叙礼。 惟绣珠拜罢吴老夫人并小姐,含泪道:“贱婢投赴江中,幸遇渔人收养,常常思念夫人、小姐,心如刀割。 只言再无会期,谁知今日重逢。 后来又遭刁、白之变,承钱爷收拔,如今侍奉钱爷,未曾禀命夫人、小姐,贱女之罪也。 ”吴老夫人道:“汝有昔日之义,故有今日之福,何罪之有。 ”梦云道:“奴在京中,闻你为我投江,使我碎心终日。 后江都既得,喜之不胜。 只望得能共事,不料又为钱君所留,我甚怅恨。 ”绣珠道:“绣珠乃贱妾也,出于无奈。 ”少顷茶罢,摆列酒肴,前厅吴斌、王云等饮酒,后堂佳人赴宴,极尽宾主之欢。 绣珠见英娘同小姐生得一般美貌,细细问于小姐,梦云微笑。 英娘知绣珠问己,笑而不言,梦云将始末述了一遍,满座俱各喜笑。 桂儿、双桂在身边跳舞,钱禄夫人同绣珠看见这两个孩儿,犹如玉琢成的一般,喜欢的了不得。 有绣珠所生二女,只比桂儿小一岁,亦生得标致,梦云、英娘看着甚是喜爱。 这四个儿女,在筵前耍舞,却也无人不爱。 那绣珠满意要与王府联姻,一则儿女尚小,二来不好开口,却值吴老夫人道:“老身日后要与这四个孩儿作伐。 ”绣珠忙答应道:“是好,只恐高攀不起。 ”正说之间,外边吴斌等席散回舟,后堂女眷只得也要谢别。 绣珠捨不得小姐,梦云亦捨不得绣珠,他二人四泪交流,悲啼难割。 吴老夫人道:“相会有期,汝二人不必悲伤。 ”遂各各谢别,上轿回舟,钱禄所送下程极其丰盛。 王云着船家开船。 只因此一去到姑苏,有分教:二子风流顽劣,佳人又出苏扬。 正是:满堂福庆喜筵新,王子今生定此身。 后代风流从父职。 他年两桂两佳人。 毕竟王云等到姑苏怎生团聚,且看下回分解。 ------------------ 发布时间:2025-02-03 20:44:03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335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