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一回玩春光山塘遇美寻秋色玄墓赠金 内容: 诗曰:人生幻景皆成梦,混沌乾坤渺茫中。 沧海桑田常易变,歌楼舞榭总然空。 清名胜事垂今古,慧质佳情表锡风岁月如流催甲子,郎君又作白头翁。 盖闻天、地、人称为三才,轻清上浮者为天,则为风云、雷雨、日月星辰;重浊下凝者为地,则载山川社稷。 惟人生于中央,且种种不一。 若得山川之秀,社稷之灵,或生天才,或生神童,此非凡人可比,若非文星下降,岂能有锦心绣口,下笔千言,可称为才子? 又有香闺女子,无师无友,亦能韵古博今,才华竟胜过男子者,此乃得天地之气,钟山川之秀而成,此则淑美,可为佳人。 世间既有佳人,必生才子,而佳人始字,若非其配,不免于终身之叹。 如一才子错配村姑,亦难免无花朝月夕之怨。 所以才子务配佳人,不失室家之好,关雎之雅矣,正是:从来才子配佳人,偏是红颜薄命真。 古往今来多淑媛,看有几个得良姻。 话说唐朝德宗年间,江南苏州府有一乡宦,姓王名礼,字仁诚,官拜翰林侍读,却也是世代簪缨。 年已半百,独旅京师,后携家眷到京。 夫人徐氏,系昆山徐御史之女。 所生一子,名云,表字清霓,年交十六岁,已入泮,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一日,仁诚见儿子聪俊,就感念祖宗,打发夫人同儿子仍到苏州阎门外祖房居祝因仁诚官居翰苑,是个清高衙门,故此仆从无多,童仆、婢十数人而已。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谁知王云亦不好繁华交结,惟有闭读为事。 所有往来者,莫过文朋诗友三四人。 最契者:一姓张名兰,表字秀芝;一姓万名鹤,表字飞仙,亦是在痒,这二人与王云不时诗酒往来,况徐夫人治家严肃,教子有方,故此王云轻易不敢放荡。 一日,正值仲春天气,王云想着那花娇柳媚,欲到虎丘一游,奈夫人严谨,不敢启齿,心闷无聊,只得在大门前闲望。 正看着来往之人,忽听得叫“王相公”,王云回头看时,即是张兰家人,遂问道:“张盛,到此何干? ”张盛道:“家相公有书在此。 ”遂就呈上。 王云接过,展开看道:弟张兰顿首致书于清翁年兄台下:日来春光明媚,正值柳歌桃笑之时,想虎山游人杂沓,鸟列笙簧,吾辈岂可虚此良辰? 当以寻花问柳,聊借为行乐。 度足下亦不阻其佳兴,望来辰早降交旌。 此订。 王云看完,问张盛道:“承你家相公美情,何以克当? 可上复你家相公,说我明日自然来领情。 ”张盛领命,回复主人不题。 却说王云回至内室,徐夫人道:“我儿,这一会到那厢去来? ”王云道:“告母亲得知:孩儿适往门前闲步,有张秀芝着人送书来,明日请孩儿。 ”夫人道:“书在那里? ”王云在袖中取出,递与母亲。 夫人看道:“既承朋友之请,也不好却他,只是不要荒疏儒业。 ”王云道:“晓得,不消母亲吩咐。 ”当日晚景不题。 次早,王云梳洗已毕,去问夫人安。 才用过早饭,家人进来禀道:“张相公家张盛,在外请大相公。 ”王云闻言,即起身换了巾服,进内堂禀夫人道:“孩儿去,背了母亲来。 ”夫人道:“我儿游春可早些回来,免我挂怀。 ”王云道:“孩儿晓得。 ”出来叫锦芳跟随,同了张盛来到船边,见有三四客已在座,船中诸友看见王云,忙出舱上来迎道:“清霓兄,为何来迟? ”叫船家搭了扶手。 王云上船进舱,与众友揖罢,道:“弟至甚速,何言来迟? ”向张兰道:“承长兄日昨赐华翰见招,弟不胜雀跃。 只是屡叨厚爱,何以克当? ”张兰道:“游春消遣,何出客言? ”王云道:“还有何客? ”张兰道:“并无他客,只候兄至,就开船矣。 ”遂吩咐开船。 船家解缆,望虎丘进发。 张兰就请了四人:王云、万鹤,那两人亦系相知朋友,却不比他三人知己。 一姓李名贵,字尊九;一姓金名圣,字洛文,总在城中居祝金、李二人家道到也丰厚,只是不大通,俱是买的武生。 文虽不通,亦甚有趣。 金圣开言,向王云道:“清霓兄,连日未获尊颜,佳文佳句自然重叠案头矣。 奈弟辈不能领教,甚觉惭愧。 ”王云道:“小弟并无拙句,间或有之,亦是鄙陋之词,何当洛文兄过奖。 ”李贵道:“前日小弟在县尊处贺寿,见一座围屏寿文甚佳,因问起县尊,说是费二衙送的,后道及我兄佳作,县尊大赞不已。 清霓兄青年如此大才,将来为庙廊重器。 ”王云道:“岂敢! 此前费二公烦弟作寿文,不过草草应酬,不堪入目。 ”万鹤向王云道:“前日小弟有一篇窗课,送与兄涂抹,不知可曾赐教? ”王云道:“正是小弟到忘了,也不敢当涂抹之言,飞仙兄之文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取青紫如拾芥耳。 ”万鹤笑道:“兄又来取笑于弟! ”王云道:“岂敢假言! ”张兰命家童献茶,众人吃茶之间,说说笑笑,不觉已到虎丘泊岸,船家请相公们上岸,五人出舱,带了两个家人上岸,步到山门前来,但见那:纷纷游玫客,队队觑红妆。 沸沸笙歌处,幽幽桃柳光。 重重瑶殿阁,片片酒家坊。 闹闹寻春女,翩翩假进香。 五人步进山门,看不尽眼前景致。 但见那游春女子,络绎不绝,描不尽脂脂粉粉,说不尽的窈窕风流,王云甚觉舒怀,遂同众人走到一个洁净茶坊中坐下吃茶,看着那山下来往游人,正看之间,走进两个女子,一个年将三十多岁,一个只好十二三岁,是个女儿,虽然无倾国之容,到也生得洁净。 但见他:脸傅微粉,色带轻桃。 金莲窄窄,云鬓高挑。 青衣妆俏,身赛柳条。 行来袅娜,手执竹敲。 那女子走进来道:“众位相公,小妇人来唱个曲,教敬相公们。 ”李贵道:“原来你们是唱唱的。 既如此,可拣个幽雅的唱来。 ”那女子闻言,轻敲竹板,宛转歌喉,唱道:纱窗外月影儿香,春云暖,游兴忙忙,青海如豆和风和风畅。 茜红裙妒煞佳芳,烧香客尽是娇娘,画船叠满山门山门浃,柳伴莺燕翅轻狂。 花间蝶,粉壁东墙,新声燕语翻花翻花浪。 笙箫处,多少才郎,歌楼内谁要还乡? 纷纷醉客传杯传杯觯女子唱完,众人唱彩。 王云向女子道:“你们不象是这里人氏,好象是江右口气。 ”女子道:“小妇人是江西人氏,因家里被难,流落在此,不久也就要回乡了。 ”王云道:“我说是江右口气,可有好曲儿再唱一支。 ”女子又唱了一套,张兰叫家人称三分银子赏他,女子接了,道声“多谢”,又到他处唱曲去了,李贵道:“那个女子倒也生得风骚。 ”万鹤道:“尊九兄一只眼睛不住地相着他,原来有心与彼。 待弟做个东,叫他转来,请兄消遣一番。 ”李贵道:“飞仙兄又来作乐小弟了。 弟不过说笑话,那有此心! 只怕兄未娶佳人,到有此意。 闻得今冬恭喜,难道就等不得? ”张兰道:“兄们不必取笑。 ”随起身算还了茶钱,步下山来。 正行之间,一个小童跑来说道:“酒席完备,请相公们坐席。 ”五人回至舟中,张兰送席,李贵居长,金圣次之,万鹤年十九岁,送第三席,送王云第四坐。 李贵道:“往往叨僭诸兄,今日再不再僭! ”王云道:“诸位长兄,该坐就坐,何必客套! ”李贵道:“又要小弟放肆。 ”随依次坐定,家人斟上酒来,轮流把盏。 不觉酒过数巡,万鹤道:“今值此春游,清霓兄同金、李二兄在此,不可无佳句,负此良辰。 ”王云、张兰道:“小弟们正有此意。 ”向金、李二人道:“二兄意下如何? ”李贵道:“兄素晓弟等不知文墨,待兄们诗文之后,弟自另有别法。 ”张兰道:“既如此,飞仙兄请起韵。 ”万鹤道:“小弟先放肆,却无题,怎好起韵? ”王云道:“今日此游,就可为题,何必别寻? ”张兰道:“甚佳。 ”家人就送笔砚锦笺到万鹤面前,万鹤道:“先献丑。 ”随取笔在手,不待构思,挥就一诗,迭至王云面前道:“先成俚句,望长兄改正。 ”王云道:“岂敢。 ”看上面写的是《仲春游虎山即景》,诗道:风光春去又春还,绿水流霞片片鲜。 夹蝶迷香魂未足,游鱼系橹意犹翩。 寻歌《白雪》声声调,步韵红裙朵朵莲。 若得桃源沉醉去,青衿安有不从怜。 王云看完道:“飞仙兄佳句,真为铿金戛玉,可为兼品。 ”随递与张兰,吟毕亦道:“清新之句,不减古才。 ”万鹤道:“真乃班门弄斧。 如今该到清霓兄了。 ”王云道:“秀芝兄先请。 ”张兰道:“主不僭客。 ”王云随取过笔来,亦不加思索,就和一律,送在万鹤面前道:“长兄珠玉在先,小弟之作甚觉污眼。 ”万鹤尚未开口,李贵、金圣站起来道:“清霓兄之才如此敏捷,弟们虽不知诗中深意,也借一观。 ”四人同看诗道:春光九十惯循还,惹得花枝朵朵鲜。 紫燕剪云翻扇扇,新莺梭柳舞翩翩。 红楼细曲调笙管,绿馆绒妆点翠莲。 曲水橹声留不住,东风摇颺醉心怜。 四人看毕,大赞不已。 王云接过来,送与张兰道:“这该轮到兄了。 ”张兰道:“兄们锦绣在前,弟不如不献丑罢。 ”万鹤道:“兄如此大才,何必太谦? ”张兰取笔要写,又向金、李二人道:“然虽如此,二兄方才云有别法,让二兄作了法,小弟再当献丑。 ”二人道:“岂有此理,兄快完了佳作,待等弟作法。 ”张兰道:“既如此,得罪了。 ”张兰想一想,取笔写在锦笺之上,送与万鹤、王云二人面前。 他二人同看,也是一首和韵。 诗道:晓日和风春易还,山川花木总研鲜。 新黄系柳垂烟禁,玉白冰梅含露翩。 画阁红儿留翠眼,湖舫绿士写青莲。 年年此节韶光好,甚是无情却也怜。 二人看毕,互相称赞。 三人向金、李二人道:“弟等丑俱献过,二兄有何别法可作? 不然罚以金谷酒数。 ”李贵道:“且消停。 长兄们作了佳句,且将杯暖酒润润笔再讲。 ”张兰道,“说得有理。 ”命家童斟酒,各各饮了几杯。 王云道:“尊九兄如今没得推托了。 ”李贵道:“小弟不推托。 也不是什么别法,前日偶学得一只《黄莺儿》,到也十分有趣。 今日当唱与兄们听,可不要见笑。 ”万鹤道:“若是唱雅曲,到还有趣,比做诗更妙,弟们洗耳。 ”金圣道:“尊九唱得好便罢,若唱得不好,却要罚酒。 ”李贵道:“这个自然。 ”咳嗽一声,将扇子一拍,唱道:黄昏月正斜,俏冤家,不回家,多因恋着风流〔妩〕。 想思顿加,衾冷难挝,阳台梦里情儿假。 狠心呀,翻云覆雨,刻刻望灯花。 四人听罢,俱各大笑。 万鹤道:“尊九兄唱得妙! 虽妙,同意却淫,非是文人气象,该罚,该罚! 据小弟,竟该罚十大觥! ”李贵道:“淫词艳曲,乃文人以寓兴情,何以到要罚酒? 这个定然不敢领教! ”金圣道:“唱这等曲子出来,一定要罚的! ”王云道:“小弟说个情儿,尊九兄罚个三杯罢! ”李贵经不得众口嗷嗷,勉强饮了三杯。 随饮完,向金圣道:“小弟唱得不好,又要罚酒。 看我兄如何? ”张兰道:“这也说得有理。 ”金圣笑道:“小弟前日听见一云游道人唱一《道情》,我尚记得,乱唱与兄们听听。 ”万鹤道:“妙极,妙极! 若唱得不好,有榜样在先。 ”金圣笑道:“兄这等量校”随取筯在手,在桌上一拍,唱道:采药仙,晚归岩,讲《玄经》,说道签,烧丹运度成真炼。 芝半满室生光彩,凤鹤飞鸣火枣兼,青松道法容常恹。 但见那云童垂发,真个是桃源无限。 万鹤道:“好妙音! ”独李贵不做声,隔了一会说道:“独他唱的便好,偏是我唱了还要罚酒! ”王云道:“尊九兄之妙音,谁敢说不好? 系是风骚曲故耳,敬三杯非是罚也。 ”李贵闻言,哈哈大笑道:“清霓兄说得有趣。 ”张兰道:“二兄法已作了,请用酒罢! ”金圣道:“秀芝兄,酒已有了,略散散再领如何? ”张兰道:“既如此,请用过饭再饮酒罢。 ”随命家人捧上饭来,各各用过,起身盥手饮茶,倚着水窗闲话。 家童换过席,众人复入坐饮酒。 酒过三巡之后,张兰道:“吾辈先前成句,此际该行一个雅令,才好饮酒。 ”家童捧过骰盆,张兰奉在李贵面前道:“请教长兄行个小令。 ”李贵道:“小弟断然不敢领教。 ”张兰道:“逢场作戏,必要请教的。 ”李贵道:“小弟愿罚一杯,让洛文兄行罢。 ”金圣道:“兄不行令由你,不要来攀扯小弟。 ”万鹤道:“尊九兄既然愿罚,就请教洛文兄罢。 ”张兰道:“飞仙兄说得有理。 ”命家童满斟杯酒,奉在李贵面前,李贵接过,一饮而荆张兰将骰盆竟奉金圣道:“兄不可学尊九兄,随意求作一法。 ”金圣道:“弟也效尊九兄,罚一杯罢。 ”(原书下缺)“二兄岂有不行令之理? 务必要请教。 ”金圣道:“小弟其实不能,愿罚一杯。 ”张兰道:“恭敬不如从命。 ”金圣也饮了一杯酒,张兰将骰盆奉与万鹤道:“求长兄脱套些罢。 ”万鹤笑道:“弟也不能,请教清霓兄行罢。 兄意若何? ”王云道:“兄也学此俗套。 ”万鹤方饮完了酒,道:“尊九兄、洛文兄总不令小弟放肆,既二兄不动骰盆,只行口令罢。 ”万鹤道:“弟说此令要个一点红,白头翁,花花锦,万物空,凑成一绝。 如不合式者,定罚三大觯”金圣道:“此令只觉太难。 ”王云道:“洛文兄不消着急。 且待飞仙兄说了看。 ”万鹤念道:日出扶桑一点红,光阴催攒白头翁。 世间多少花花锦,回首江山万物空。 万鹤念罢,向李贵道:“顺行。 ”李贵道:“小弟不能,让诸位兄说完了,等我慢慢想出来,然后说。 ”万鹤道:“既如此,到洛文兄。 ”金圣道:“小弟也然后说。 ”万鹤晓得二人不能,道:“竟到清霓兄。 ”王云也不推辞,随口念道:玉兔东升一点红,嫦娥可笑白头翁。 广寒总是花花锦,轮转乾坤万物空。 王云说毕,道:“如今该那一位? ”李贵道:“顺下来。 ”张兰道:“那有主人僭客之理? ”万鹤道:“秀芝兄从直些罢。 ”张兰亦随口念道:翰苑榴花一点红,花枝未取白头翁。 春来如许花花锦,苦雨酸风万物空。 张兰念完,金圣赞道:“三兄真正仙才,随口而出,就成句法。 ”万鹤道:“不要大才不大才,如今轮到二位兄了。 ”李贵道:“小弟也想一个在此,只得献丑说一说。 ”众人道:“请念来。 ”李贵随念道:细口樱桃一点红,佳人不喜白头翁。 身穿红绿花花锦,夫丧依稀万物空。 众人听过,拍掌笑道:“罚,罚,罚! ”李贵道:“为何许多罚字? ”万鹤道:“此令甚好,但末句不利于妇女,故此要罚。 ”李贵道:“这个不敢领教。 小弟想了这一会,连心中的黄水也想出来,才想得这个令儿,到还要罚酒。 不服,不服! ”万鹤道:“莫说想这一会,就想一年,连心都想了出来,也是要罚的。 况有言在先,若不合式,罚以三大觯”张兰道:“尊九兄说此令,甚是亏他,若罚以酒多,必竟不服,可罚了一大杯罢。 ”万鹤笑道:“既然东君说情,遵教便了。 ”李贵无及奈何,竟饮了一大杯,向金圣道:“如今轮到兄了。 ”金圣道:“小弟说出来不如式,也是要罚的,到不如不说,竟罚了一大杯罢。 ”万鹤道:“竟遵教。 ”金圣饮完酒,向万鹤道,“令已终,还是如何? ”万鹤将骰盆交还张兰,张兰道:“飞仙兄,再求教一令。 ”万鹤道:“岂有此理。 ”张兰欲送令与王云,王云知觉,随道:“小弟有些小事,要告罪上岸一行。 ”李贵道:“清霓兄可是去解手? ”王云道:“然也。 ”张兰道:“弟奉陪了去。 ”王云道:“兄们不必起身。 若是拘理,使小弟不安。 弟一去就来,连小介也不要跟上去。 ”锦芳道:“同了大相公去。 ”王云道:“不同。 ”竟独自一人上岸。 众人道:“清霓兄可就来,莫使弟们久等。 ”王云道:“晓得。 ”众人在船饮酒不题。 王云一路东行,却没有坑厕,又走几步,才见一厕。 正要上去出恭,转眼望见河边泊着一只大船,纱窗中隐隐的好象是女眷在内,王云就立伫脚不动。 少顷,只见几个侍婢扶出一个女子,年可十四五岁。 船家搭上扶手,先是一个年老仆妇上来,挽扶那个美女上岸,然后众婢上岸,簇拥而行。 但见那美人生得好:色似芙蓉带雨,眉如新月初升。 樱桃呖呖吐娇声,云鬓堆鸦丰韵。 窄窄金莲三寸,芝苎文采光生。 纤腰一捻住捻恐倾城,袅娜蹁跹名胜。 右调《西江月》行云湖泊山为伴,借此浮踪影复形。 王云吟哦了几遍,鼓掌大笑道:“我说非他人所作,真正是香奁之句,非出美人之口而出于何人! ”又复看道:“为何诗后竟不落款? 是了,恐被旁人晓得,故不落款。 美人诗中之意道:‘行云湖泊’,‘借此浮踪’,自然不是近地之人。 为何得到此游玩? 其中必有缘故。 ”故又将诗吟咏了两遍,欲要和他一首,又无笔砚,心中又恐美人去远,只得走下亭来,又去追踪觅迹。 寻到山门外一望,只见美人已往前去,就忙忙赶上,偎在旁边,欲要问个姓名,何奈总是妇女,不好启齿。 渐渐望着美人已至船边,只见丫头、仆妇簇拥进舱而去,船家解缆开船。 王云见船去远,美人似隔巫山十二,心中十分着恼。 正是:风流从此荐相思,意乱魂迷无了时。 眼望横河帆影远,寸肠百结有谁知? 王云见舟已云远,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而回。 却说舟中李贵等,见王云解手半日不回,李贵道:“清霓兄许久不回,莫非失足,坠入东厕? ”张兰道:“尊九兄又来取笑了。 ”随向锦芳道:“去迎迎你家相公来。 ”锦芳上岸去寻了一会,回来着急道:“小人四处寻遍,不见大相公是往那里去了。 若不早回家,犹恐夫人责罚小人。 ”万鹤道:“痴子,你家相公必定遇着一个得意人儿,留连在那里,我们总去寻去。 ”众人上岸,各处寻觅不见,复回到船边,正在议论之际,只见王云从东垂头而来,众人迎上笑道:“清霓兄,这半日到何处玩耍来,使弟们各处寻找? ”王云也不回答,也不做声。 李贵笑道:“想是清霓兄着了魔也,为何不做声? 这副嘴脸,其中必有缘故。 ”王云由他们只是说长道短,只是口也不开。 张兰道:“兄们且不必闲讲,请到舟中再叙。 ”众人随上船进舱坐定,万鹤见王云只是垂头叹气,笑道:“清霓兄真被魔矣。 ”向锦芳道:“汝快去请一个道士来,与你家相公解祥解祥。 ”众人闻言拍手大笑,王云也不觉笑将起来。 张兰道:“情霓兄端的所为何事? 去了这一会,可细谈与弟们知之。 ”王云道:“此言因说不得,故不说与兄们。 ”李贵道:“小弟等也还算与兄相契,有何大事,不肯说出? ”王云道:“不是弟不言,还要少迟几日,言之方可。 ”张兰道:“清霓兄既不肯言,何必强之。 我们还是饮酒罢。 ”王云道:“酒已不能饮了,弟要告辞返舍矣。 ”万鹤向张兰道:“日将西坠,恐清霓兄令堂相望,可叫开船罢。 ”张兰就吩咐开船,不多时,船到阊门,众人登岸,谢过张兰,各自归家不题。 却说王云所遇之美人,乃是浙江钱塘县人氏。 其父姓吴名斌,字文勋,官拜兵部右侍郎,年已五旬。 夫人孙氏,所生二子一女。 长子年已十八岁,名璧字玉章。 次子才交三岁,因父名而起,故叫文郎。 其女年方二八,因夫人生他时梦白云满室,故取名叫做梦云,生得真正倾国倾城之貌,吟章咏絮之才。 自交十龄之外,广读诸书,勤精输墨,所以吴璧之学问反不及梦云,故父母爱他如掌上之明珠。 向因搬家眷上京,原取其便,奈夫人不服北地水土,故吴斌命他儿子,同母亲、妹子仍归故里,是以一路南来。 所过名胜之处,梦云无有不到者。 侍婢相从,带的有精良笔砚,可以留题之所,则就倾珠玉。 一日,舟至姑苏,梦云向夫人道:“孩儿闻姑苏虎丘名胜,母亲可同孩儿去走走。 ”夫人道:“我心里不耐烦,不去,你哥哥睡在那里,叫他同你去便是。 ”梦云就推着吴璧道:“哥哥,日间为何如此好睡? 船已到姑苏,妹子要上虎丘一游,哥哥可肯同去? ”吴璧睡思正浓,那里耐烦,糊涂说道:“妹子自去,我是不去。 ”一个翻身,又睡着了。 梦云笑道:“少年人这等好睡! ”夫人道:“孩儿,你同了丫环、妇女上去,少玩片时,就下船来,不必叫他了。 ”梦云依命。 家人晓得小姐要游虎丘,久已叫船家泊在塘上。 梦云就唤了几个丫环、仆妇,竟上山来,各处游览,山亭留韵,一心只看着山间景致,那里去看来往的游人,故此也不曾看见王云。 若是看见王云,未必不留意,也要相思矣。 此节道过不题。 却说王云回家,向夫人揖道,“孩儿有背母亲。 ”夫人道:“为何来得这样晚? ”王云道:“到得虎丘己午,盘桓起来,所以晚了。 ”说罢,回书房中安歇。 这一夜,在枕上千思万想,那里睡得着,一心只想塘上美人。 次日起身,茶饭不思,口中惟吟柱上之句,不觉得恹恹成玻夫人着急,忙去请医调治,并不见效。 有张兰、万鹤二人闻知王云抱病,一日到来问候,见王云卧床不起,张兰道:“长兄贵恙因何而起? ”王云道:“小弟有恙在身,不能为礼,望兄恕罪。 ”张、万二人道:“岂敢。 ”王云道:“前日扰了秀芝,回来就得此疾,想是重冒风寒之故。 ”万鹤就笑道:“兄之恙未必是风寒,只怕是心病,前日定有所遇,故此这等光景。 比时兄不肯说,今日并无外人,请试言之,或者能助得一臂之力,解得兄之心恙,也未可知。 ”王云道:“前日不是小弟吝言,因金、李二人在座,故此不言。 今日自当奉陈。 因上岸解手时,却见塘上泊着一只大座船,少停,舱中的侍婢簇拥着一位绝代的女子上岸,其美真难于形容。 人云古之西子,未知如何为美,就是妙手的画工,也难描其形影,真正令人想煞。 ”万鹤道:“兄可曾问他姓名,住居何方? ”王云道:“因眼目众多,不曾问得。 ”万鹤又道:“那女子可曾留情与兄? ”王云道:“侍婢四绕而行,亦不见顾盼。 ”万鹤、张兰道:“兄真好痴也! 聪明一世,为何懵懂一时? 又不知女子的姓名、居址,又不顾盼于兄,害这等没头绪的想思,有何益也? 速将此念丢入云霄,调养贵体为上。 弟们今日别去,迟日再来候兄。 ”王云道:“贱恙在身,恕不相送。 ”张、万道:“素叨契爱,何出此言? ”二人就回去不题。 王云自二人提醒之后,便觉病体一日好似一日,也则病有三月方得痊愈。 正是光阴迅速,又值九月中旬。 一日,王云在夫人房中闲话毕,向夫人道:“母亲,孩儿屡屡叨扰诸友,二则前卧病时,又承他们常问候,孩儿意欲设席,要候他们来坐坐,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夫人道:“我久有此意,见孩儿病才初好,故此未曾提起。 目下也该候候他们了。 或是在舟在家,择便罢了。 孩儿,你可酌量。 ”王云道:“孩儿闻得玄墓近日秋色可观,可竟备席在舟,请他们去一游,省得在家烦杂。 ”夫人道:“到也罢了,可择定日期,好去通知他们。 ”王云道:“也宜早些才好。 今日是十七,就是二十也罢。 待孩儿写帖通知便了。 ”次日,王云就修一柬,烦张兰邀众友。 写毕,命锦芳道:“可将此帖送到张秀芝相公家。 ”锦芳领命,送到张家,正值张兰在厅上,锦芳将书呈上,张兰接书看道:时值秋水长天,吴江枫落,红叶漫垂,盈松林之幽谷,况清爽之游,不减三春红紫。 弟今择念日,登只舫,遨游于玄墓之野,谅亦足下之快畅。 因叨管、鲍之契,知亦不却也。 在春舟之三友,俱系兄之邻右,望遣尊使通知,是日共驾邀行是感,小弟王云顿首。 张兰看完,向锦芳道:“你相公可为多情,既承相招,谅不能却。 ”锦芳归来,回复了王云。 王云到次日,命家人停当船只。 是日,王云辞过母亲,先至舟中,命锦芳云邀张兰等。 锦芳去不多时,只见张兰等四人已到。 王云走到船头上,拱手道:“请诸位长兄登舟。 ”四人上船进舱,各与王云揖毕,道:“清霓兄何又承见招? ”王云道:“屡诸叨兄厚谊,无以为敬。 今日聊借秋色一游,兄们恕笑。 ”王云就吩咐开船,他五人在舟中你问我答,不觉日色已中,家人摆下午膳,各各用罢,大家坐下闲话。 有张兰道:“弟闻先朝李太白斗酒百篇,皇上大宠甚爱,后来悟识宠极必变,以至借月丧身,可为才中不足。 ”万鹤道:“凡有才者,则行狂妄,看人不入目中。 若有才而不狂,可为才中之仙。 如若醉草吓蛮书之际,若不狂,焉能结仇于力士、贵妃乎? 托月之事就可免矣。 ”王云道:“虽则结仇于力士、贵妃,借捉月而亡身,千古之下,亦是才人快畅之事耳。 ”李贵道:“似清霓兄之才貌,比李白又高一等,抱此才而且不狂,真为才中之仙。 ”王云道:“兄又来见笑小弟,弟焉敢与古人比肩。 ”全圣笑道:“尊九兄之才,可比李白之下胡。 ”众人道:“为何? ”金圣道:“他出口就骚,非下胡而何? ”众人闻言,大笑不已。 李贵道:“这尖嘴畜生,又来咬人! ”众人说笑之间,不觉舟已到玄墓。 是日天晚,就在船安歇。 次早,众人梳洗已毕,用过早膳,上岸到玄墓寺中游玩。 真好一座大寺院,但见那:殿阁峥雄世所夸,金身罗列佛前花。 无边枫叶无人扫,大众闍藜诵《法华》。 大众上岸游玩了一番,王云就邀至舟中坐席,传杯换盏。 饮了多时,众人起身彻席。 王云命家人将桌盒移在山上幽雅之处。 众人岸上望着山上林木森森,秋光清朗,慢慢的走到跟前,席地而坐。 正是:风翻丹叶秋光满,酒泛金樽野兴浓。 众人正饮到开怀之际,只见上下一人赶一乞丐直跑上山来。 王云叫锦芳上前问他二人为何,锦芳就走去问那人道:“你赶这乞丐为何? ”那人道:“不瞒兄说,小弟是武林人氏,姓朱名寿,就在这山左路口开一酒馆,才有一位客人在小馆吃了酒,称银还我。 这乞丐站在跟前,那客人去夹银子,他就将客人银包抢了来。 ”众人听见,走来问这乞丐道:“你为何将客人银包抢来? ”那乞丐道:“我何曾抢他甚么银子? 他的银子现在算盘底下,如何是我拿的? ”众人向朱寿道:“客人的银子在算盘底下,为何赖他? ”朱寿道:“众位相公不要信他造言。 明明的抢了来,还要抵赖! ”乞丐道:“你不会回去看看来,我又不走。 ”众人道:“说得有理。 朱兄,你回去寻寻,我们与你看着。 如银不见,再来与他讲话。 ”朱寿听了众人的言语,只得回去不题。 众人见朱寿去了一会不来,谅情银子有了,复坐下饮酒。 王云问乞丐道:“你是何方人氏? 如此壮年,不习生理,却做此贱业? ”乞丐道:“奉告相公得知:我姓云,就在这山左近居祝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又无本钱做生理,无及奈何,只得权入其流。 ”王云闻言,就起了恻隐之心,向乞丐道:“我若赠汝白银几两,汝可改业否? ”乞丐道:“若蒙相公提拔,岂有不习上之理? ”王云囊中带有十二金,就拿出来分了一半,命锦芳拿去赠与乞丐。 这乞丐接了银子,也不谢一声,竟跑下山去了。 只因这一赠金,有分教:士子□无边之福,金仙有救难之恩。 正是:云仙为汝降凡尘,探取文星身后身。 刻下赠金皆夙契,将来富贵满堂新。 毕竟王云赠了乞丐之金,众人的酒情诗兴,且看下回分解。 ------------------ 发布时间:2025-02-03 00:07:4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33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