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别通篇第三十八 内容: 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为内。 内中所有,柙匮所〔赢〕,缣布丝〔帛〕也。 贫人之宅,亦以一丈为内。 内中空虚,徒四壁立,故名曰贫。 夫通人犹富人,不通者犹贫人也。 俱以七尺为形,通人胸中怀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无一牒之诵。 贫人之内,徒四所壁立也。 慕料贫富不相如,则夫通与不通不相及也。 世人慕富不荣通,羞贫,不贱不贤,不推类以况之也。 夫富人可慕者,货财多则饶裕,故人慕之。 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 通人积文,十箧以上,圣人之言,贤者之语,上自黄帝,下至秦、汉,治国肥家之术,刺世讥俗之言,备矣。 使人通明博见,其为可荣,非徒缣布丝〔帛〕也。 萧何入秦,收拾文书,汉所以能制九州者,文书之力也。 以文书御天下,天下之富,孰与家人之财? 人目不见青黄曰盲,耳不闻宫商曰聋,鼻不知香臭曰痈。 痈聋与盲,不成人者也。 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 儒生不览,犹为闭暗,况庸人无篇章之业,不知是非,其为闭暗,甚矣! 此则土木之人,耳目俱足,无闻见也。 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 足行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 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 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 人之游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观也。 入都必欲见市,市多异货也。 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 游於都邑者心厌,观於大市者意饱,况游於道艺之际哉? 污大川旱不枯者,多所疏也。 潢污兼日不雨,泥辄见者,无所通也。 是故大川相间,小川相属,东流归海,故海大也。 海不通於百川,安得巨大之名? 夫人含百家之言,犹海怀百川之流也,不谓之大者,是谓海小於百川也。 夫海大於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於不通,莫之能别也。 润下作咸,水之滋味也。 东海水咸,流广大也;西州盐井,源泉深也。 人或无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盐井之利乎? 不与贤圣通业,望有高世之名,难哉! 法令之家,不见行事,议罪不审。 章句之生,不览古今,论事不实。 或以说一经为〔足〕,何须博览。 夫孔子之门,讲习《五经》。 《五经》皆习,庶几之才也。 颜渊曰:“博我以文。 ”才智高者,能为博矣。 颜渊之曰博者,岂徒一经哉? 我不能博《五经》,又不能博众事,守信一学,不好广观,无温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览之暗。 其谓一经〔足〕者,其宜也。 开户内日之光,日光不能照幽,凿窗启牖,以助户明也。 夫一经之说,犹日明也,助以传书,犹窗牖也。 百家之言令人晓明,非徒窗牖之开日光之照也。 是故日光照室内,道术明胸中。 开户内光,坐高堂之上,眇升楼台,窥四邻之廷,人之所愿也。 闭户幽坐,向冥冥之内,穿圹穴卧,造黄泉之际,人之所恶也。 夫闭心塞意,不高瞻览者,死人之徒也哉! 孝武皇帝时,燕王旦在明光宫,欲入所卧,户三尽闭,使侍者二十人开户,户不开,其後旦坐谋反自杀。 夫户闭,燕王旦死之状也。 死者,凶事也,故以闭塞为占。 齐庆封不通,六国大夫会而赋诗,庆封不晓,其後果有楚灵之祸也。 夫不开通於学者,尸尚能行者也。 亡国之社,屋其上、柴其下者,示绝於天地。 《春秋》薄社,周以为城。 夫经艺传书,人当览之,犹社当通气於天地也。 故人之不通览者,薄社之类也。 是故气不通者,强壮之人死,荣华之物枯。 东海之中,可食之物,集糅非一,以其大也。 夫水精气渥盛,故其生物也众多奇异。 故夫大人之胸怀非一,才高知大,故其於道术无所不包。 学士同门高业之生,众共宗之。 何则? 知经指深,晓师言多也。 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为深,多也,岂徒师门高业之生哉? 甘酒醴不酤饴蜜,未为能知味也。 耕夫多殖嘉谷,谓之上农夫;其少者,谓之下农夫。 学士之才,农夫之力,一也。 能多种谷,谓之上农,能博学问,〔不〕谓之上儒,是称牛之服重,不誉马速也。 誉手毁足,孰谓之慧矣! 县道不通於野,野路不达於邑,骑马乘舟者,必不由也。 故血脉不通,人以甚病。 夫不通者,恶事也,故其祸变致不善。 是故盗贼宿於秽草,邪心生於无道,无道者,无道术也。 医能治一病谓之巧,能治百病谓之良。 是故良医服百病之方,治百人之疾;大才怀百家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乱。 扁鹊之众方,孰若巧〔医〕之一伎? 子贡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盖以宗庙百官喻孔子道也。 孔子道美,故譬以宗庙,众多非一,故喻以百官。 由此言之,道达广博者,孔子之徒也。 殷、周之地,极五千里,荒服、要服,勤能牧之。 汉氏廓土,牧万里之外,要荒之地,褒衣博带。 夫德不优者,不能怀远,才不大者,不能博见。 故多闻博识,无顽鄙之訾;深知道术,无浅暗之毁也。 人好观图画者,图上所画,古之列人也。 见列人之面,孰与观其言行? 置之空壁,形容具存,人不激劝者,不见言行也。 古贤之遗文,竹帛之所载粲然,岂徒墙壁之画哉? 空器在厨,金银涂饰,其中无物益於饥,人不顾也。 肴膳甘醢,土釜之盛,入者乡之。 古贤文之美善可甘,非徒器中之物也,读观有益,非徒膳食有补也。 故器空无实,饥者不顾,胸虚无怀,朝廷不御也。 剑伎之家,斗战必胜者,得曲城、越女之学也。 两敌相遭,一巧一拙,其必胜者,有术之家也。 孔、墨之业,贤圣之书,非徒曲城、越女之功也。 成人之操,益人之知,非徒战斗必胜之策也。 故剑伎之术,有必胜之名;贤圣之书,有必尊之声。 县邑之吏,召诸治下,将相问以政化,晓慧之吏,陈所闻见,将相觉悟,得以改政右文。 圣贤言行,竹帛所传,练人之心,聪人之知,非徒县邑之吏对向之语也。 禹、益并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 非禹、益不能行远,《山海》不造。 然则《山海》之造,见物博也。 董仲舒睹重常之鸟,刘子政晓贰负之尸,皆见《山海经》,故能立二事之说。 使禹、益行地不远,不能作《山海经》;董、刘不读《山海经》,不能定二疑。 实沉、台台,子产博物,故能言之;龙见绛郊,蔡墨晓占,故能御之。 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遗教戒之书,子弟贤者,求索观读,服臆不舍,重先敬长,谨慎之也;不肖者轻慢佚忽,无原察之意。 古圣先贤,遗後人文字,其重非徒父兄之书也,或观读采取,或弃捐不录,二者之相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论之,况辩照然否者不能别之乎? 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孔子曰:“取书来,比至日中何事乎? ”圣人之好学也,且死不休,念在经书,不以临死之故,弃忘道艺,其为百世之圣,师法祖修,盖不虚矣! 自孔子以下,至汉之际,有才能之称者,非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不说《五经》则读书传。 书传文大,难以备之。 卜卦占射凶吉,皆文、武之道。 昔有商瞿能占爻卦;末有东方朔、翼少君,能达占射覆。 道虽小,亦圣人之术也。 曾又不知人生禀五常之性,好道乐学,故辨於物。 今则不然,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襄,是则物也。 倮虫三百,人为之长,“天地之性人为贵,贵其识知也。 今闭暗脂塞,无所好欲,与三百倮虫何以异? 而谓之为长而贵之乎! 诸夏之人所以贵於夷狄者,以其通仁义之文,知古今之学也。 如徒〔任〕其胸中之知以取衣食,经厉年月,白首没齿,终无晓知,夷狄之次也。 观夫蜘蛛之经丝以罔飞虫也,人之用作,安能过之? 任胸中之知,舞权利之诈,以取富寿之乐,无古今之学,蜘蛛之类也。 含血之虫,无饿死之患,皆能以知求索饮食也。 人不通者,亦能自供,仕官为吏,亦得高官,将相长吏,犹吾大夫高子也,安能别之? 随时积功,以命得官,不晓古今,以位为贤,与文〔人〕异术,安得识别通人,俟以不次乎? 将相长吏不得若右扶风蔡伯偕、郁林太守张孟尝、东莱太守李季公之徒,心自通明,览达古今,故其敬通人也如见大宾。 燕昭为邹衍拥彗,彼独受何性哉? 东成令董仲绶知为儒枭,海内称通,故其接人,能别奇〔伟〕。 是以锺离产公以编户之民,受圭璧之敬,知之明也。 故夫能知之也,凡石生光气;不知之也,金玉无润色。 自武帝以至今朝,数举贤良,令人射策甲乙之科,若董仲舒、唐子高、谷子云、丁伯玉,策既中实,文说美善,博览膏腴之所生也。 使四者经徒能摘,笔徒能记疏,不见古今之书,安能建美善於圣王之庭乎? 孝明之时,读《苏武传》,见武官名曰《栘中监》,以问百官,百官莫知。 夫《仓颉》之章,小学之书,文字备具,至於无能对圣国之问者,是皆美命随牒之人多在官也。 “木”旁“多”文字且不能知,其欲及若董仲舒之知重常,刘子政之知贰负,难哉! 或曰:“通人之官,兰台令史,职校书定字,比夫太史、太柷,职在文书,无典民之用,不可施设。 是以兰台之史,班固、贾逵、杨终、傅毅之徒,名香文美,委积不泄,大用於世。 ”曰:此不继。 周世通览之人,邹衍之徒,孙卿之辈,受时王之宠,尊显於世。 董仲舒虽无鼎足之位,知在公卿之上。 周监二代,汉监周、秦然则兰台之官,国所监得失也。 以心如丸卵,为体内藏;眸子如豆,为身光明。 令史虽微,典国道藏,通人所由进,犹博士之官,儒生所由兴也。 委积不绁,岂圣国微遇之哉,殆以书未定而职未毕也。 发布时间:2025-01-07 21:31:2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192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