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问孔篇第二十八 内容: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 夫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 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时人不知问。 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後多相伐者。 世之学者,不能知也。 论者皆云:“孔门之徒,七十子之才,胜今之儒。 ”此言妄也。 彼见孔子为师,圣人传道,必授异才,故谓之殊。 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 今谓之英杰,古以为圣神,故谓七十子历世希有。 使当今有孔子之师,则斯世学者,皆颜、闵之徒也;使无孔子,则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 何以验之? 以学於孔子,不能极问也。 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 不能辄形,宜问以发之;不能尽解,宜难以极之。 皋陶陈道帝舜之前,浅略未极。 禹问难之,浅言复深,略指复分。 盖起问难此说激而深切、触而著明也。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 自今案《论语》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弟子寡若子游之难,故孔子之言遂结不解。 以七十子不能难,世之儒生,不能实道是非也。 凡学问之法,不为无才,难於距师,核道实义,证定是非也。 问难之道,非必对圣人及生时也。 世之解说说人者,非必须圣人教告,乃敢言也。 苟有不晓解之问,〔追〕难孔子,何伤於义? 诚有传圣业之知,伐孔子之说,何逆於理? 谓问孔子之言,难其不解之文,世间弘才大知生,能答问、解难之人,必将贤吾世间难问之言是非。 孟懿子问孝。 子曰:“毋违。 ”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於我,我对曰‘毋违’。 ”樊迟曰:“何谓也? ”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 ” 问曰:孔子之言毋违,毋违者,礼也。 孝子亦当先意承志,不当违亲之欲。 孔子言毋违,不言违礼。 懿子听孔子之言,独不为嫌於毋违志乎。 樊迟问何谓,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使樊迟不问,毋违之说,遂不可知也。 懿子之才,不过樊迟,故《论语》篇中不见言行。 樊迟不晓,懿子必能晓哉?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武伯善忧父母,故曰“唯其疾之忧”。 武伯忧亲,懿子违礼。 攻其短,答武伯云“父母,唯其疾之忧”,对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变乃违礼。 周公告小才敕,大材略。 子游之大材也,孔子告之敕;懿子小才也,告之反略。 违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 弟子不难,何哉? 如以懿子权尊,不敢极言,则其对武伯亦宜但言毋忧而已。 俱孟氏子也,权尊钧同,敕武伯而略懿子,未晓其故也。 使孔子对懿子极言毋违礼,何害之有? 专鲁莫过季氏,讥八佾之舞庭,刺太山之旅祭,不惧季氏增邑不隐讳之害,独畏答懿子极言之罪,何哉? 且问孝者非一,皆有御者,对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迟。 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此言人当由道义得,不当苟取也;当守节安贫,不当妄去也。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贵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贫贱如何? 富贵顾可去,去贫贱何之? 去贫贱,得富贵也。 不得富贵,不去贫贱。 如谓得富贵不以其道,则不去贫贱邪? 则所得富贵,不得贫贱也。 贫贱何故当言得之? 顾当言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去之,则不去也。 当言去,不当言得。 得者,施於得之也。 今去之,安得言得乎? 独富贵当言得耳。 何者? 得富贵,乃去贫贱也。 是则以道去贫贱如何? 修身行道,仕得爵禄、富贵。 得爵禄、富贵,则去贫贱矣。 不以其道去贫贱如何? 毒苦贫贱,起为奸盗,积聚货财,擅相官秩,是为不以其道。 七十子既不问,世之学者亦不知难。 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谓孔子不能吐辞也;使此言意结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 弟子不问,世俗不难,何哉? 孔子曰:“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 ”以其子妻之。 问曰:孔子妻公冶长者,何据见哉? 据年三十可妻邪,见其行贤可妻也? 如据其年三十,不宜称在缧绁;如见其行贤,亦不宜称在缧绁。 何则? 诸入孔子门者,皆有善行,故称备徒役。 徒役之中无妻,则妻之耳,不须称也。 如徒役之中多无妻,公冶长尤贤,故独妻之,则其称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缧绁也。 何则? 世间强受非辜者多,未必尽贤人也。 恆人见枉,众多非一,必以非辜为孔子所妻,则是孔子不妻贤,妻冤也。 案孔子之称公冶长,有非辜之言,无行能之文。 实不贤,孔子妻之,非也;实贤,孔子称之不具,亦非也。 诚似妻南容云,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於刑戮,具称之矣。 子谓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 ”曰:“赐也,何敢望回? 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曰:“弗如也,吾与汝俱不如也。 ”是贤颜渊试以问子贡也。 问曰:孔子所以教者,礼让也。 子路,为国以礼,其言不让,孔子非之。 使子贡实愈颜渊,孔子问之,犹曰不如,使实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对欺师,礼让之言宜谦卑也。 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 使孔子知颜渊愈子贡,则不须问子贡。 使孔子实不知,以问子贡,子贡谦让亦不能知。 使孔子徒欲表善颜渊,称颜渊贤,门人莫及,於名多矣,何须问於子贡? 子曰:“贤哉,回也! ”又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 ”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 ”三章皆直称,不以他人激。 至是一章,独以子贡激之,何哉? 或曰:欲抑子贡也。 当此之时,子贡之名凌颜渊之上,孔子恐子贡志骄意溢,故抑之也。 夫名在颜渊之上,当时所为,非子贡求胜之也。 实子贡之知何如哉? 使颜渊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须抑也。 使子贡不能自知,孔子虽言,将谓孔子徒欲抑已。 由此言之,问与不问,无能抑扬。 宰我昼寝。 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於予予何诛。 ”是恶宰予之昼寝。 问曰:昼寝之恶也,小恶也;朽木粪土,败毁不可复成之物,大恶也。 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 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粪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门,序在四科之列。 使性善,孔子恶之,恶之太甚,过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孔子疾宰予,可谓甚矣。 使下愚之人涉耐罪,狱吏令以大辟之罪,必冤而怨邪? 将服而自咎也? 使宰我愚,则与涉耐罪之人同志;使宰我贤,知孔子责人,几微自改矣。 明文以识之,流言以过之,以其言示端而已自改。 自改不在言之轻重,在宰予能更与否。 《春秋》之义,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贬纤介。 观《春秋》之义,肯是之乎? 不是,则宰我不受;不受,则孔子之言弃矣。 圣人之言与文相副,言出於口,文立於策,俱发於心,其实一也。 孔子作《春秋》,不贬小以大。 其非宰予也,以大恶细,文语相违,服人如何? 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於予予改是。 ”盖起宰予昼寝,更知人之术也。 问曰:人之昼寝,安足以毁行? 毁行之人,昼夜不卧,安足以成善? 以昼寝而观人善恶,能得其实乎? 案宰予在孔子之门,序於四科,列在赐上。 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 使宰我以昼寝自致此,才复过人远矣。 如未成就,自谓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恶也。 晓敕而已,无为改术也。 如自知未足,倦极昼寝,是精神索也。 精神索至於死亡,岂徒寝哉? 且论人之法,取其行则弃其言,取其言则弃其行。 今宰予虽无力行,有言语。 用言,令行缺,有一概矣。 今孔子起宰予昼寝,听其言,观其行,言行相应,则谓之贤。 是孔子备取人也。 毋求备於一人之义,何所施?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 何如? ”子曰:“忠矣。 ”曰:“仁矣乎? ”曰:“未知,焉得仁? ”子文曾举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败而丧其众,不知如此,安得为仁? 问曰:子文举子玉,不知人也。 智与仁,不相干也。 有不知之性,何妨为仁之行? 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也。 五者各别,不相须而成。 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礼人、有义人者。 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礼,礼者未必义。 子文智蔽於子玉,其仁何毁? 谓仁,焉得不可? 且忠者,厚也。 厚人,仁矣。 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 ”子文有仁之实矣。 孔子谓忠非仁,是谓父母非二亲,配匹非夫妇也。 哀公问:“弟子孰谓好学? ”孔子对曰:“有颜回者,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 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夫颜渊所以死者,审何用哉? 令自以短命,犹伯牛之有疾也。 人生受命,皆全当洁。 今有恶疾,故曰无命。 人生皆当受天长命,今得短命,亦宜曰无命。 如〔命〕有短长,则亦有善恶矣。 言颜渊短命,则宜言伯牛恶命;言伯牛无命,则宜言颜渊无命。 一死一病,皆痛云命。 所禀不异,文语不同。 未晓其故也。 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 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今也则亡。 不迁怒,不贰过。 ”何也? 曰:并攻哀公之性,迁怒、贰过故也。 因其问则并以对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罚。 问曰:康子亦问好学,孔子亦对之以颜渊。 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对以攻康子? 康子,非圣人也,操行犹有所失。 成事,康子患盗,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由此言之,康子以欲为短也。 不攻,何哉? 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 子曰:“予所鄙者,天厌之! 天厌之! ”南子,卫灵公夫人也,聘孔子,子路不说,谓孔子淫乱也。 孔子解之曰:我所为鄙陋者,天厌杀我。 至诚自誓,不负子路也。 问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 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厌杀之,可引以誓;子路闻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曰天厌之,子路肯信之乎? 行事,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 如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颇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祸,以自誓於子路,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 行事,适有卧厌不悟者,谓此为天所厌邪? 案诸卧厌不悟者,未皆为鄙陋也。 子路入道虽浅,犹知事之实。 事非实,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 成事,颜渊蚤死,孔子谓之短命。 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 子路入道虽浅,闻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实。 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厌之”! 独不为子路言:夫子惟命未当死,天安得厌杀之乎? 若此,誓子路以天厌之,终不见信。 不见信,则孔子自解,终不解也。 《尚书》曰:“毋若丹硃敖,惟慢游是好。 ”谓帝舜敕禹毋子不肖子也。 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硃以敕戒之。 禹曰:“予娶若时,辛壬癸甲,开呱呱而泣,予弗子。 ”陈已行事以往推来,以见卜隐,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 不曰天厌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 孔子为子路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厌之,是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何以异乎?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夫子自伤不王也。 己王,致太平;太平则凤鸟至,河出图矣。 今不得王,故瑞应不至,悲心自伤,故曰“吾已矣夫”。 问曰:凤鸟、河图,审何据始起? 始起之时,鸟、图未至;如据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凤鸟与河图也。 五帝、三王,皆致太平。 案其瑞应,不皆凤皇为必然之瑞;於太平,凤皇为未必然之应。 孔子,圣人也,思未必然以自伤,终不应矣。 或曰:孔子不自伤不得王也,伤时无明王,故己不用也。 凤鸟、河图,明王之瑞也。 瑞应不至,时无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 夫致瑞应,何以致之? 任贤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则瑞应至矣。 瑞应至後,亦不须孔子。 孔子所望,何其末也! 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 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 孝文皇帝可谓明矣,案其《本纪》,不见凤鸟与河图。 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犹曰“吾已矣夫”。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 ”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国,志恨失意,故欲之九夷也。 或人难之曰:“夷狄之鄙陋无礼义,如之何? ”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为陋乎? 问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 起道不行於中国,故欲之九夷。 夫中国且不行,安能行於夷狄? “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 言夷狄之难,诸夏之易也。 不能行於易,能行於难乎? 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谓陋邪? ”谓修君子之道自容乎? 谓以君子之道教之也? 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中国亦可,何必之夷狄? 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教乎? 禹入裸国,裸入衣出,衣服之制不通於夷狄也。 禹不能教裸国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 或:“孔子实不欲往,患道不行,动发此言。 或人难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犹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谏也。 ”实不欲往,志动发言,是伪言也。 君子於言无所苟矣。 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对孔子以子羔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 ”子路曰: “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何必读书,然後为学? ”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子路知其不可,苟欲自遂,孔子恶之,比夫佞者。 孔子亦知其不可,苟应或人。 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何谓不受命乎? 说曰:受当富之命,自以术知数亿中时也。 或曰:“欲攻子贡之短也。 子贡不好道德而徒好货殖,故攻其短,欲令穷服而更其行节。 ”夫攻子贡之短,可言赐不好道德而货殖焉,何必立不受命,与前言富贵在天相违反也? 颜渊死,子曰:“噫! 天丧予! ”此言人将起,天与之辅;人将废,天夺其佑。 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颜渊早夭,故曰“天丧予”。 问曰:颜渊之死,孔子不王,天夺之邪? 不幸短命自为死也? 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虽王,犹不得生。 辅之於人,犹杖之扶疾也。 人有病,须杖而行;如斩杖本得短,可谓天使病人不得行乎? 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长乎? 夫颜渊之短命,犹杖之短度也。 且孔子言“天丧予”者,以颜渊贤也。 案贤者在世,未必为辅也。 夫贤者未必为辅,犹圣人未必受命也。 为帝有不圣,为辅有不贤。 何则? 禄命骨法,与才异也。 由此言之,颜渊生未必为辅,其死未必有丧。 孔子云“天丧予”,何据见哉? 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 本禀性命之时,不使之王邪,将使之王,复中悔之也? 如本不使之王,颜渊死,何丧? 如本使之王,复中悔之,此王无骨法,便宜自在天也。 且本何善所见,而使之王? 後何恶所闻,中悔不命? 天神论议,误不谛也?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 出使子贡脱骖而赙之。 子贡曰:“於门人之丧,未有所脱骖。 脱骖於旧馆,毋乃已重乎? ”孔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 ”孔子脱骖以赙旧馆者,恶情不副礼也。 副情而行礼,情起而恩动,礼情相应,君子行之。 颜渊死,子哭之恸。 门人曰:“子恸矣。 ”“吾非斯人之恸而为? ” 夫恸,哀之至也。 哭颜渊恸者,殊之众徒,哀痛之甚也。 死有棺无椁,颜路请车以为之椁,孔子不予,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 吊旧馆,脱骖以赙,恶涕无从;哭颜渊恸,请车不与,使恸无副。 岂涕与恸殊,马与车异邪? 於彼则礼情相副,於此则恩义不称,未晓孔子为礼之意。 孔子曰:“鲤也死,有棺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 ”鲤之恩深於颜渊,鲤死无椁,大夫之仪,不可徒行也。 鲤,子也;颜渊,他姓也。 子死且不礼,况其礼他姓之人乎? 曰:是盖孔子实恩之效也。 副情於旧馆,不称恩於子,岂以前为士,後为大夫哉? 如前为士,士乘二马;如为大夫,大夫乘三马。 大夫不可去车徒行,何不截卖两马以为椁,乘其一乎? 为士时乘二马,截一以赙旧馆,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 不脱马以赙旧馆,未必乱制。 葬子有棺无椁,废礼伤法。 孔子重赙旧人之恩,轻废葬子之礼。 此礼得於他人,制失〔於〕亲子也。 然则孔子不粥车以为鲤椁,何以解於贪官好仕恐无车? 而自云“君子杀身以成仁”,何难退位以成礼?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 ”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 ”曰:“去食。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信最重也。 问:使治国无食,民饿,弃礼义礼义弃,信安所立? 传曰:“仓禀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 ”让生於有余,争生於不足。 今言去食,信安得成? 春秋之时,战国饥饿,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口饥不食,不暇顾恩义也。 夫父子之恩,信矣。 饥饿弃信,以子为食。 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如何? 夫去信存食,虽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虽欲为信,信不立矣。 子适卫,冉子仆,子曰:“庶矣哉! ”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 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语冉子先富而後教之,教子贡去食而存信。 食与富何别? 信与教何异? 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为国,意何定哉?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曰:“夫子何为乎? ”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孔子曰:“使乎! 使乎! ”非之也。 说《论语》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谦也。 ”夫孔子之问使者曰:“夫子何为”,问所治为,非问操行也。 如孔子之问也,使者宜对曰“夫子为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对失指,孔子非之也? 且实孔子何以非使者? 非其代人谦之乎? 其非乎对失指也? 所非犹有一实,不明其过,而徒云“使乎使乎! ”後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为过。 韩子曰:“书约则弟子辨。 ”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约也? 或曰:“《春秋》之义也,为贤者讳。 蘧伯玉贤,故讳其使者。 ”夫欲知其子视其友,欲知其君,视其所使。 伯玉不贤,故所使过也。 《春秋》之义,为贤者讳,亦贬纤介之恶。 今不非而讳,贬纤介安所施哉? 使孔子为伯玉讳,宜默而已。 扬言曰“使乎! 使乎! ”,时人皆知孔子之非也。 出言如此,何益於讳? 佛肸召,子欲往。 子路不说,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於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 ’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有是〔言〕也。 不曰坚乎? 磨而不磷;不曰白乎? 涅而不淄。 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也? ”子路引孔子往时所言以非孔子也。 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谏,孔子晓之,不曰“前言戏”,若非而不可行,而曰“有是言”者,审有当行之也。 “不曰坚乎? 磨而不磷;不曰白乎? 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难乎? “亲於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曰〕:佛肸未为不善,尚犹可入。 而曰“坚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 如孔子之言,有坚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软而易污邪,何以独不入也? 孔子不饮盗泉之水,曾子不入胜母之闾,避恶去污,不以义耻辱名也。 盗泉、胜母有空名,而孔、曾耻之;佛肸有恶实,而子欲往。 不饮盗泉是,则欲对佛肸非矣。 “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枉道食篡畔之禄,所谓“浮云”者非也? 或:“权时欲行道也即权时行道,子路难之,当云“行道”,不〔当〕言食。 有权时以行道,无权时以求食。 “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自比以匏瓜者,言人当仕而食禄。 我非匏瓜系而不食,非子路也。 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难。 子路难孔子,岂孔子不当仕也哉? 当择善国而入之也。 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 且孔之言,何其鄙也! 何彼仕为食哉? 君子不宜言也。 匏瓜系而不食,亦系而不仕等也。 距子路可云: “吾岂匏瓜也哉,系而不仕也”? 今吾“系而不食”,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 人之仕也,主贪禄也。 礼义之言,为行道也。 犹人之娶也,主为欲也,礼义之言,为供亲也。 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 孔子之言,解情而无依违之意,不假义理之名,是则俗人,非君子也。 儒者说孔子周流应聘不济,闵道不行,失孔子情矣。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 子路曰:“未如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 如用我,吾其为东周乎。 ”为东周,欲行道也。 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於公山,求食於佛肸,孔子之言无定趋也。 言无定趋,则行无常务矣。 周流不用,岂独有以乎? 阳货欲见之,不见;呼之仕,不仕,何其清也? 公山、佛肸召之欲往,何其浊也? 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执季桓子,二人同恶,呼召礼等。 独对公山,不见阳虎,岂公山尚可,阳虎不可乎? 子路难公山之〔召〕,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恶之状也。 发布时间:2025-01-07 20:45:33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19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