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六回旅店萍逢了宿缘 内容: 诗曰:摇落天涯已十年,相逢不禁泪潸然,当时掷果情同梦,此日牵裳意可怜。 四海萍踪原有主,三生姻媾岂无缘? 虽然扳折长条柳,韵致风情觉愈妍。 倬然出了都门,即吩咐家人道:“我一路去,还要访友,切不可说是河南新按院,只说做客的便了。 ”遂与尚义计议定了,先往莘县看超凡,谢他居停之谊;再到枣强去会屈渊,访问吕人表,就请他去作幕;然后再央屈渊往高唐打听沈君章,要托山东按院拿他。 此时遂竟往莘县进发,不止一日已到。 下了店,即问:“此处还是符知县否? ”店家答道:“半年前,已升河南开封府通判去了。 原来薄通判,死于任所,就升了他去。 ”倬然暗喜道:“事有凑巧,看他怎生见我! ”遂叫珍儿跟了,望东门外尘远庵,访超凡。 不移时便到,见依然疏柳苍松,板桥曲水,想起当年作寓之时,不觉感慨系之! 因口占一绝。 诗曰:当年吟遍残萝目,此际临留未敢前。 到了庵前,只见门儿闭着。 敲了两下,里面走出一个老僧来开门,见了倬然,便举手请进,至佛殿上坐定。 倬然便问道:“超凡师何在? ”老僧道:“超凡是贫僧道友,已回首半载了。 今回首后,贫僧即在此。 ”倬然大惊道:“他身边并无徒弟,谁与他入龛举火? ”老僧道:“都是本地檀越主持的,如今贫僧立他牌位,朝夕拈香。 ”倬然即起身,叫他领至牌位处,倒身拜了四拜,站起来想着他的旧谊,不觉潸然落泪。 老僧道:“超凡是江南人,听相公声音,也是江南,莫非是令亲么? ”倬然道:“非亲也。 小生姓金,超凡虽是同乡,然素昧平生。 当年游学至此,承他意气相留,久寓于此。 一别数年,今日特来看他,不想他已西游,使小生徒抱人琴之感! ”老僧道:“相公可为不忘其旧,难得难得! ”倬然道:“不枉到此一番,超凡虽逝,幸老师在此,特奉白银二十两,早晚相恳,备些香烛,供奉他,也尽小生一点故人之谊。 ”说罢,即令珍儿送上。 老僧收了,即要收拾素斋相待,倬然止住。 因索笔砚,书一律于壁间。 诗曰:忆昔曾经借一枝,乾坤意气属吾师。 何当客梦初回日,却是浮生未议期。 荒草未萦三尺墓,寒花犹发百年姿。 也知灵爽应相见,或在更残人寂时。 书毕,叹息一回,又到各处看了一遍,触物伤怀,不禁凄怆。 就别了老僧回到店中,与尚义说知,因感念超凡,竟夜不快。 次日就往枣强发进。 到了县里,天色将晚,石林还有三十里,不得赶到,就在东门外,寻了一店住下。 倬然又吩咐家人道:“此处县官姓王,是我同年,我不去见他,切不可走了消息! ”家人应诺了。 倬然在房里歇息了片时,即到外面小解,解完了,转来只见对门客房里,一个女子,同着一个人携了手,在那里说说笑笑顽耍。 仔细一看,那女子十分面善,这女子见倬然看他,也回头端视,似有所思之态。 倬然不好久看,就进了房,细想了一会,暗想;“这女子好像小凤模样,看他见了我,觉有惊疑之况,若说是他,却是如何在这里? 即叫尚义去问店家,那女子姓甚、那里人? 尚义去问了来,道:“是本乡的妓者乌媚娘。 一个山西客人接来的。 ”倬然道:“这等说就不是他了,却为何相像得紧? ”尚义道:“老爷说甚么相像? ”倬然道:“这女子像我一个熟人。 ”正说间,只见店家拉了张成去讲话。 须臾,张成进来道:“也古怪,那对门的表子,叫店家来问我们姓甚,那里人。 小的含糊回了他。 ”倬然沉吟道:“一发可疑了,他怎么也来问我? 其中必有缘故。 心上好生鹘突,意欲再细认一认,那女子又在里面陪客吃酒,不走出来。 欲待叫他过来,觌面端详,又碍着别人叫的表子,不好意思。 即着张成去叫了店家来,问他道:“那对门房里的表子,在那里住? ”店家道:“在西门外。 相公若爱他,明早送那客人起身了,小人对他鸨儿说了,留下在此,相公顽一日便了。 ”倬然道:“好! 你去与他说罢。 ”那店家巴不得多住一日,赚几个钱儿,欢喜不尽的去了。 当下吃了晚饭,睡了。 倬然心上狐疑,一夜不睡,到得天明,即起来了。 那对门客人果起身,店家即送那表子过来,道:“相公,我送媚姑娘来了。 ”倬然正在洗脸,洗完了,那表子已站在面前。 两个大家定睛一看,表子开口问道:“相公,可姓钟么? ”倬然愕然道:“你可是小凤姐? ”那表子,即潸然泪下道:“我正是小凤,这等说果是钟姑爷了! 为甚的我央主人家来问,又说姓金? ”倬然见果是小凤,惊喜相集道:“一言难尽,且慢慢与你说! ”此时家人们见小凤,叫他主人钟姑爷,正不知其中缘故,只是呆看。 那店家道:“原来相公与媚娘是旧相知,怪道夜里他叫我来问。 ”倬然道:“当时在此经过,认得的,昨夜一时认不真了。 ”店家不知缘故,也不管这个闲事,应了一声,自去了。 倬然便打发了家人出去,独留尚义在内,遂同小凤炕上坐定,说道:“我昨夜偶然见你,因别数年,急切难认,正在孤疑,却好你又托店家来问我,一发疑惑了,故今日又多住这一日,要辨了真伪。 不想果然是你,你却如何落在此地,可将别后之事,说一说。 ”小凤道:“当初老爷犯事,即着我父亲领了公子,躲在山东。 后来,我父亲赌钱,废了家,因出外做买卖,不想涉在盗案监,在故城县监里。 彼时沈君章只说去救我父亲要使用,与我母亲商议,将我卖了。 彼时说那人姓乌,是真定府大财主,娶我为妾。 那知道是个忘八,将我哄入娼家,流落此地了。 当初我父亲,原同沈君章在兖州府住,后因追究公子的信急起来,又同了沈君章迁至高唐州,开了饭店。 不想你下在店中,我父亲昧心,与沈君章商议害你。 我闻之心如刀割,又无法可救,亏你走了,又喜之不胜。 今日天赐相逢,我尚有无数言语,一时说不尽。 只是姑爷一向在何处,可曾到家? 当初自从你出门之后,我何时不想,今日也将数年的事,对我说知。 ”倬然听得他说父亲与沈君章谋害的话,方省悟道:“当日我原疑沈姓与我无仇,为何要害我? 那知是你父亲的缘故。 只是沈家屋里,还有个姓王的,你可知么? ”小凤道:“这就是我父亲了,当时怕公子的事发觉,故此改了姓王。 ”倬然道:“数年疑惑,今日如梦方觉! ”遂将本身的事,也大略说了一遍,只未说出做官的话。 又问道:“你父亲如今何在? 公子可长大了? ”小凤道:“我曾央人去打听,说我父亲死于故城县监内,母亲就跟了沈君章,公子与高唐州州官一个乡亲,姓史的过继去了。 ”倬然道:“那姓史的,那里人氏? ”小凤道:“这却不知,除非问那姓沈的方明白。 只是我闻得沈君章,又搬往河南彰德府去了,所以我这里一向音信断绝了。 ”倬然道:“我如今竟要往河南,正好寻他。 ”小凤道:“当初姑爷若肯收我在身边,岂得落此一番火坑! ”倬然道:“彼时实因你尚是处子,恐所愿不遂,坏你名节,故不敢领你的高情。 总是人生患难机缘,俱有定数,断不可勉强的。 ”小凤道:“往事休提,我几年来做了浪里孤舟,可怜受尽烟花之苦,今日万分机缘,得遇姑爷,实我见畔岸之时,你岂能不发一点慈心,提我去? ”倬然笑道:“你看我身四海,那有力量提出你去? ”小凤道:“我看你今日车马仆从,意兴勃勃,必不是不得意之时。 总与姑爷无缘,见我目下这般行径,尚然心如铁石,绝无苦海慈航之意。 况今日一会,后会难期了! ”说罢,泪如雨下,将身子倒在倬然怀里来。 倬然见他那一种韵致,又非昔比,且见他娇啼婉啭着实怜他,已有收他的意思,恐他知了真情,女人见识,高兴起来走漏消息,故不与说明。 此时也便搂住他,与他拭泪道:“你莫哭,且再商议。 ”正说话间,只见珍儿走来,问道:“老爷,店家问吃什么饭? ”倬然将眼一睃,珍儿便回过口来叫相公。 小凤是伶俐的,早已看破,便道:“我知你做了官了,你不要瞧着他,叫他改口叫相公。 ”倬然道:“做什么官,他不过偶然叫错。 ”小凤道:“我也不管你做官不做官,只是坐在你身上,设法我去便了。 且问你当初老爷被劫失印,问了军去,你是个女婿,也该替他伸这冤,查出印来,访出公子来才是! 为何痛痒无关? ”倬然道:“你这话也说来好笑,除非知道打劫的人,才伸得冤。 彼时官府通行严缉,尚无影响,你叫我怎样伸冤,怎样查印,怎样拿盗? ”小凤道:“要印也不难,要盗也不难,可怜我是个女子,见老爷家破人离,久抱不平。 今日见你,正要说几句知心的话,不想你反藏头露尾,一味哄我。 ”倬然听他说话有因,便搂定他问道:“你可知些缘故么? ”小凤道:“要盗是容易,只是你说救我出去也无力量,岂有力量去拿盗! 对你说也无益。 ”倬然笑道:“我实对你说,你且不可则声,我中过进士,现任河南按院。 因一路还有些事情,恐怕走漏消息,故尔如此,不是哄你。 你且说打劫的是谁? ”小凤听了,方才喜遂开颜,把积年愁恨,一齐散去。 便将沈君章等人打劫的,一一说了,只消拿住他,可不是冤也伸了,印也有了,公子也有下落了? ”倬然道:“你父亲可知情的么? ”小凤道:“想是知情的,如今死了,也罢了。 ”倬然道:“但不知那姓沈的果在河南否? ”尚义道:“我知道盛二有个哥,在彰德府住,必然在那里是真,只不知在那一县。 ”倬然道:“既在河南,少不得要寻他。 ”小凤道:“如今我的事怎样商议? ”倬然道:“这不难,只消如此如此便了。 ”小凤大喜,说话之间,吃过早饭,又细叙前事。 小凤又问及尚义,倬然便将他说知救脱高唐之难,并自己改姓的缘由,细说一番。 不觉天色已晚,小凤道:“当初你假道学,辜负我一段深情,天幸今日遇于旅店之中。 但我已属败柳残花,不知还肯相纳否? ”倬然笑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晚饭毕收拾就寝。 倬然虽是道学的人,却也值少年久旷,小凤又系遇了心上人,把十年的相思一宵发泄。 这一夜的绸缪绻缱,娇痴怜惜之状,难以形容。 直到云收雨散之后,相抱而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 起来梳洗毕,倬然即叫店家来,说道:“实不相瞒,那媚娘实是我家的人,被人拐卖在此,幸而昨日遇着,意思要烦你去对他鸨儿说,愿偿原价取赎。 若说成了,自有重谢。 ”店家道:“说我便替你去说,只恐他不舍这颗摇钱树。 况媚娘是本地有名的表子,相知不少,他鸨儿即使依了,众人也未必依。 ”倬然道:“只烦你去一说,依不依再相议。 ”店家道:“使得! ”应诺而去。 去了一会,只见店门外,拥了一伙人进来,嚷道:“那里来的流棍在此,冒认人口,叫他出来认认。 ”原来这些人是店家去说了,那鸨儿纠合来的罡棍。 知道是过往的客人,可啖之物,一拥而入,先将小凤拉出去,推上牲口打发去了。 为头两个罡棍,把倬然数落道:“那里走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来,你有几个浪钱,在此卖弄,阚丧子! 睡了一夜,也就便宜了你。 怎么捣出这些鬼话来? 那一个是你的家人! ”就动手打过来。 尚义拦住说道:“打不得的! ”那人就把尚义一掌,回手又要打倬然,亏了从中一个老成些的人,见倬然一表非俗,不知来历,恐打出祸来,和身劝了出去。 众人又吩咐店家,叫立刻打发媚娘昨夜的房钱,赶他起身。 说罢,众人洋洋得意而去。 评:这回内叙超凡之死,省了无数闲话。 若说如何报他,如何请他去,牵枝带叶,反觉无味。 须知如此脱卸,可见当初之遇出于无意之中。 今日之死,而不复会,又出于意料之外。 方知天壤间,事事由不得人算计! 又评:小凤与钟生,如此分散,似乎大海萍踪矣。 至此处忽逢邂逅,以了宿缘,且获盗伸冤,全在他身上,可知在第二回内,已先下种矣。 发布时间:2025-01-04 23:40:3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177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