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三回穆琼姐错认有情郎董文甫枉做负恩鬼 内容: 悲薄命,风花袅袅浑无定,愁杀成萍梗。 妄拟萝缠薜附,难问云踪絮影。 一寸热心灰不冷,重理当年恨。 右《薄命女》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若使忘恩负义,利己损人,任我为之,那人徒衔恨不报,可以规避,则人心何所不为。 不知报复是个理,怨恨是个情。 天下无不伸之情,不行之理。 如今最轻是妇人女子,道他算计不出闺中,就是占他些便宜,使他饮恨不浅,终亦无如我何。 不晓得唯是妇人,他怨恨无可发泄,积怨深怒,必思一报。 不报于生,亦报于死。 故如庞娥亲之报父仇,谢小娥之报父与夫仇,都以孤身女流,图报于生前。 如琵琶女子之于严武,桂英之于王魁,这皆报一己之仇于死后。 至于浙西妇人,当万历丁亥戊子之交,水旱变至,其夫不能自活,暗里得厚钱,将妻卖与水户。 夫不得已,到穷困弃妻,已非矣。 若贪多余而陷其为娼,于心安乎? 欲缓须臾死,顿忘结发情。 忍教闺阃女,脂粉事逢迎。 已是把这妇人卖与水客,只说与他为妻。 后来到一处,更有几个妇女。 问他俱是良家,皆是先前做妻妾讨来的。 妇人自知不好,哄那客人道:“我因丈夫不肖,曾私有积蓄,寄在邻居。 我去取了,同你回乡。 ”客人贪利,与他同回。 到家喊向四邻,道他买良为娼。 起初邻人也来为他,奈是丈夫卖的,有离书手印为照。 不过费他几个钱买嘱地方光棍,不能留得自己身子。 回去遭客人抱恨,鞭打凌辱,无所不至。 如鸟已入笼,展翼欲谁诉。 懊恨薄情夫,误我深闺妇。 这妇人是个有性气妇人,毕竟遭他凌并不过,饮恨而亡。 亡时有气如蛇,冲门而去。 后来,有一医人,梦一妇人求他相挈同行,醒来不解其故。 路上行走,见一条蛇蜕,黑质白章。 医人就将收入药箱。 行了两日,正在过渡,只听箱中咯咯有声。 医人开箱,只见前蜕已自成蛇,自箱中飞出,竟自渡河。 正在惊讶,只见对岸人喧嚷,道:“某人忽被一蛇赶来,咬住咽喉盘绕,如今人蛇俱死。 ”医人问此人做人何如,众人道:“曾卖其妻落水,闻得其妻受辱郁死,想是这桩冤对。 ”医人因想梦中妇人,应是其妻。 其化蜕使我收入药箱,已随我同行,觅其夫报冤也。 积气化为蛇,依人返乡里。 杀此薄情夫,生平恨方已。 还有一个,是个青楼女子,姓穆,名琼琼。 原是个良家女子,也是个名门。 初嫁丈夫,也一双两好。 只因其公公不务田亩,也不习经商。 原先家中,也有些钱钞,被几个光棍勾引去做官钱粮营利。 如省分颜料、茶蜡、生绢、胖衣等项,俱有倍利。 领银采买,将他银子擢钱,最是好生意。 人情说到利字,没识见的,便易动情。 他有两分钱,叫他做囊家发本。 先去营干一个管解官,自己做商人。 先与那官去央大分上,房中承应书吏使用。 分上应,批委了,去干办银子。 官府预给,毕竟要多扣分例,少也加二。 要房库为他朦胧挪掇,也便得加一之数。 给得钱粮,委官管三军不吃淡饭,并书吏也有头除。 合前后算来,一千钱粮,五百本钱,五百擢钱。 这闲费已去却三四百两了。 况且使费分上一顿用,钱粮常是四五次给。 初次二次,常轮不到买办钱粮上。 且使用多,自己不能尽应。 向人掇挪,便是利钱。 用着这些光棍,也便要全家吃用着。 他在衙门,暗地头除,回手,总出在钱粮上,总出在囊家身上。 放过一两次,混帐官罢了,明白的官,定要验些钱粮通给。 有钱有人手,自拿出钱来。 自己子侄买办,也还好。 前去后空,必至重利借债,俟出钱粮抵还。 单身或不善生理,托这些光棍去买。 这其间,定至价重货低了。 其间颜料、漆串桐油,朱杂黄丹,茶以细覆粗,蜡以真覆伪,胖衣黑花稀布,生绢以重的作样,其后俱是稀松不堪,全靠衙门扶持。 那差催差验,称量看估,那一事不费钱,那一分不在钱粮中兜。 幸而催完,路上别无风水之失,垫费凑手,上下朦胧。 转遇圣上,任凭内侍。 内侍全凭书辨揽头罢了。 若如遇着那圣上精明,监库留心办验,假不能作真,就不能上纳了。 在京既多使费,在家有捉批比较之费,不得不借遮盖之事。 如做茶蜡,复做颜料,初解未完,又领二运,以此盖彼,以后盖前,拖欠日深,缺额越多,到底必有一结。 挖肉补疮,其孔日大。 雪中埋尸,见日终化。 至于耽延日久,解部已是不完,采买又复不到。 扁挑两头塌,必至追补。 得分例官吏,已是升猪,无处倒赃。 得贿赂书皂,还要他扶持,不敢倒赃。 平日扛帮吃用他的光棍,都是光身,家中费用重大,无甚蓄积。 解当借贷已竭,官府迫比不休,遂至典田卖产,累眷扳亲,一身毙狱,妻子零落。 利中害每伏,庸愚那得知。 取决在一时,贻祸无穷期。 穆琼琼家,也只为钱粮所误。 至丈夫终日穿绫着绮,食美吃肥,吃钱粮穿钱粮的,也不免累死于钱粮。 产尽,亲友累尽,人亡家破。 把个嫁来不年余,受享无几时的穆琼琼,也从官卖。 欢乐能几时,我兴受其败。 官只要钱,管他卖与甚人。 可怜琼琼,竟落风尘。 这穆也是乐户的姓,琼琼也是乐户取的名。 一失了身,便已征歌逐队,卖笑取妍,竟做门户中人了。 对酒欢娱暗自悲,欲将心胆付伊谁。 风花无主从人折,能几三春二月时。 琼琼流落金陵为娼,喜得容貌出人,性格灵巧。 又还有一种闺中习气,不带衍院油腔。 所以不在行的,想他标致,慕他温存;在行还赏他一个雅。 况且愁恨中,自己杜撰几句,倒也成章。 又得几个人指点,说出口也叫诗,也有个诗名。 所以先前不过几个盖客俗流,后来也有几个豪家公子,渐而引上几个文人墨客。 也巢丹凤也栖鸦,暮粉朝铅取次搽。 月落万川心好似,清光不解驻谁家。 他名已播,起初鸨儿还钳束他:不肯接客,逼他接客;不会起钱,教他起钱。 如今捱着日子等他也没个空,都肯自拿出钱来应差,私赠也不须得起。 ?但穆琼琼是个伶俐人,常时想道:“我是好人家儿女,只因不幸,遭逢家难,失身风尘。 暗中自思,可耻可恨。 如今趁得个年事儿青,颜色儿好,也引惹得几个人。 但几个是我知心,都为色而来。 究竟色衰而去。 若不在这中间寻一个可以依托的相与终身,后来如何结果? ”朝槿不常妍,夕市苦寂寞。 老大嫁商人,商人尚相薄。 他在延接之中,也就用着十分心事。 这些弄笔头酸丁,不是舍钱姐夫。 山人墨客,只要骗人钱,怎有钱与他骗。 他都虚心结纳,使他吹扬,立个名。 铜臭儿、大腹贾,是他心里厌薄的,却也把些体面羁魔他,抓他些钱,安顿鸨儿。 还有纨袴郎、守钱虏,也不是他心里契洽的,却也把些假情分笼络他,起他些钱,以润私橐,做一个博钞之计。 至于有痴情的,他不肯负人。 有侠气的,最肯为人。 乍入港的雏儿,或者朴实可依,都用心去输情输气结纳他,要觅做终身之托。 但天下事,难得凑巧。 看得这人才品轩昂,言词慷慨,乃是做人爱博不专。 看得这人气度温克,举止谦慎,奈是做人委靡没骨。 要随个单头独颈人,一夫一妇偕老,是琼琼心愿。 这来嫖的几个黄花郎,年长无妻。 可是有家事的,便待与人作妾。 看定这人温柔可爱,苦又家下有个蛇蠍般会吃醋娘子。 这人又小心得紧,似鼠见猫。 看定这人爽快,也不受制内人,却又多不以家业为事,儿女情短。 所以鬼混年余,也不得一个人。 天下无完人,瑕瑜不相掩。 取人欲毛求,安得如所愿。 琼琼想:“我年纪已将二十了。 再混几年,花残人老,只有人拣我,我还去拣得人? ”不免着了一点急。 不期撞了一个人,是槜李人。 姓董,年纪才得二十岁。 早丧父母,也不曾有妻。 在一个母舅开绸绫牙行谭近桥身边。 生得人儿标致,性格灵巧。 这年,偶值福广生意迟。 谭近桥合个伙计马小洲,叫他带些花素轻绸锦绸,到南京生意;著董一官同行作眼。 董一自带得十来两小伙,到南京。 浪激金山动,烟将燕子飞。 石头城下路,芦苇绿人衣。 到南京,生意好。 十余日去了大半,随也买些南京机软花绉纱,只待卖完带来货起身。 一日,两个换顶巾,换领阔服,闯寡门。 闯著穆家。 恰值位公子相约,因个年伯请酒,不能来,著陪堂回报,相送出门。 两下撞着,各各有意。 穆琼琼看董一,相见尚有些脸红,知是雏儿,是个老实人,越有心于他。 寒温时,请教相公尊号。 诌了半日,诌个“贱字文甫”。 马小洲替他铺张,是浙西大家,琼琼认是同省。 董一便思量倒身。 马小洲知道他身边有个把银子,又奉承他伙计外甥,也帮衬他,就与他送东道钱。 琼琼一来心里爱他,二来本日无客,就留了。 朗贪姐色娇,姐恋朗年少。 两意如漆胶,绸缪不知晓。 吃酒时,琼琼疑董文甫年少未娶,故意挑他,道:“董相公几位令郎? ”董文甫说不得个无妻,胡答应道:“娶不久,尚未有子。 ”琼琼道:“这等新婚,肯撇下出外? ”董文甫父母已死,却谎道:“家有寡母相陪。 ”道:“有甚公干到此? ”这董文甫倒自揣道,这娼妓来得的,我不曾读书,诌不来反为他笑,却道:“早丧父失学,也只在经商中。 如今偶同舍亲,带得些绸绫来此。 ”琼琼见他不假生员监生,明说个商贩,更出喜他老实。 夜间着实温存他,他也极其趋奉。 董文甫小官儿道:“我明日送绸来,作衫甚么。 ”倒是琼琼道:“门户中不是好走的。 相公不要浪使了钱,相知全不在此。 连日都有人约下,不得闲。 闲时我来请你。 ”以后董文甫常去探望,琼琼极忙,也毕竟与他白话一会。 得空,著人请他,自拿出钱,做他的东道歇钱。 雅意惬鹪鹩,殷殷解珮邀。 岂同巫峡女,云雨乐朝朝。 在董文甫,还只道琼琼慕他年貌,不知他意有在。 枕席之间,董文甫还只把些本领,讨他喜欢。 琼琼却把实心对他,道:“家本浙中人,因舅负官银,夫遭累死,我为官卖。 时母寡弟幼,不能救援。 我在此中,度日如岁。 初意要从一豪杰托终身,并不能得。 所以每遇南人,都加厚待。 意欲通信老母,我干知已借贷,待他来赎身。 然后我自己挣些,明白债负,托一人以为夫妇。 兄若见怜,以此事相累。 ”此时,董文甫未娶,实是贪他。 道:“姐姐若果厌风尘,我在此相帮贤姐赎身,同归浙江,你母子相会。 寄信也多此一番。 ”喁喁小语枕屏间,何意相逢侠少年。 不惜挥金赎娇艳,文姬应得脱腥羶。 琼琼道:“我当日官卖,止四千金。 数转至此,已逾二百金。 今非三百金不得脱。 我可措处强半,再得百余金,可以了事。 ”董文南道:“待我计议。 ”回来与马小洲计议,道:“不如将卖下货银,帮他赎了待他挣出还钱,我好白得个人。 ”马小洲道:“这是你把娘舅的钱,在这厢买个乌龟做。 这不劝你。 ”银子在马小洲身边,无可置处。 穆琼琼处,只以货未脱为辞。 不料马小洲是个好男风的,见处篦头的小厮好,就搭买了他,也常留在寓所歇。 这日收得几主帐,有三五十两银子,被他捵了,一道烟走去。 反又闪出个游客,是城上御史亲。 说被小厮盗去银百余两,小厮是马小洲平日吃酒往还,是他拐骗窝囤。 御史把他两个拿去,要打要夹。 只得认屡次叫篦头有的,窝囤无有。 御史先押着缉获,后来着令赔偿。 将剩落货贱卖,收起货典当了结,两人弄得精光。 琼琼也不时着保儿来望。 色为祸媒,愚受巧局。 事完去见,董文甫道:“遭这横祸,货物都当,不能还乡。 这赎身事,只可回去再来。 ”琼琼倒宽慰他一番,暗中资助他盘费。 自古人急计生。 马小洲听得穆琼琼与董文甫好,有物赎身,就与董文甫两个设下局。 等董文甫在穆家,拿了一封书,说董文甫的娘子感寒病亡,叫他回家。 这董文甫不知那里的泪,哭甚么人,嚎啕了一场。 是把个董文甫无妻要娶妻的局。 来吊住穆琼琼心了。 却又鬼打扑道:“去不打紧,把这货当在这边,等家中银子来讨,一来耽搁,怕挫过二三月行情,怎处? ”假思量一回道:“得一百两讨去,到家就是二百金了。 ”也暗打动琼琼。 于是琼琼留董文甫,替他解闷。 董文甫还鬼话说与其妻情谊,其妻的好处,叹息不了。 穆琼琼挑一挑道:“家去再讨个好的罢。 ”董文甫道:“家中无人,讨是必要讨的。 但有一说,我前日蒙姐姐厚爱。 闻姐姐要出风尘,不敢直认个为姐姐赎身。 我这样商贩人家,如何该娶小,也不敢屈姐姐为小。 如今是妻死了,如姐姐不嫌,我回去设处,来赎姐姐。 我怕挫过的行情,不一月决来,决不爽信的。 ”琼琼原有嫁文甫的意,听他妻死,已是暗喜,说到赎他继室,更是满面欢容。 道:“你取当要百余金,赎我又须三百金,家中新丧,如何能设处得出? 我身有现银一百八十余金,不若你取了货去,有二百金之数,到家设处百金,可以赎我。 但你不可负心,断来赎我为是。 ”董文甫道:“姐姐这还留着。 我自家去卖田,来赎了你。 这银子还是我的。 ”琼琼道:“卖田局缓,还是与你。 ”夜深,在床下挖出两个小酒瓶,也有整的,也有散的,果有一百八十余两。 叫他拿出取当,回家就行。 还把些金珠,值可四五十两,叫他一时设法拿出,把这些换了来凑。 在琼琼千叮万嘱,在董文甫千盟万誓,道:“一到家即来。 ”叮咛复叮咛,叮咛不惜声。 上有湛湛天,衷有难昧情。 妾心石不移,君无寒此盟。 凭阑送孤舟,屈指计来程。 准拟落花时,携手共君行。 从此果是穆琼琼死心塌地,望着董文甫。 这些讨债的老子,粗蠢的俗流,都没心招接他。 有那等钞多才郎,他也便下老实敲他两下,止望留在身边,与董文甫作人家。 真也弄得个如醉如痴,眠思梦想。 不知到家,谭近桥道:“事是他两人惹出来的,不是我说到后边,均召了。 ”卖出货来,穆琼琼原付一百八十两,并金珠共二百余。 如今收拾来,不上一百八十余两。 原说家中凑,靠着娘舅吃饭,有甚得凑。 再置货到南京,原数不登,难于相见。 不若做个负心,拿四五十两寻头亲,留这百余两做本钱,且过日子。 但只是穆琼琼这主钱,是什么钱? 他付你是何等心! 还该去与他商量,不该只是顾自。 心逐金相托,相期不负侬。 何期消息断,空自望征蓬。 穆琼琼拿着不一两月就从良,接待这些人,也都懒散,倒因此惹了几场气。 却日复一日,如何得个董文甫来。 著保儿去访,并没个消息。 去求签问卜,或好或歹,都不灵验。 望孤老是说得出的,贴孤老望他来赎身,是说不出的。 只有暗中垂泪,静里长吁,捶床捣枕,骂这负心的。 却也无益。 常自想,这些银子,不知贴多少面皮、用多少心思骗得来。 怎轻易把与这薄幸? 他拿这主钱,不知去另取一个女人,或别处去风花雪月,我白白与作作挣子。 俗语道:“财与命相连。 ”财骗去了,身要出出不得,何等恨,何等羞,何等恼! 况且自苦自知,无可告诉,渐渐成了个郁疾。 黄金空箧底,薄幸不重来。 清泪花间酒,无言只自哀。 妓女兜揽得人,全是容貌儿好,性情儿好。 一到病,自容颜清减。 一到病,自 性情舛错。 况一番打听不着,一番打听着,道他原是穷鬼,靠娘舅过日子。 近来不知仔么,手底来得,娶了个妻子,在苏杭贩卖震泽货,甚是兴头。 董文甫经久不去,琼琼还道,我如此待他,托他,定不负。 或是家中一时凑不起,路上有些失所,故此稽迟。 说到娶妻,家事好,明是负心了。 便是佛也恼,“怎生不焦燥起来。 应对无心,举止失次都有了。 人那知道,只说他大道,慢客。 不上年余,嫖客稀少,连家中妹妹也不来礼貌,鸨儿也不来照管他。 病做气怯,不半年而殁。 春花不久妍,况复摧风雨。 朝为枝上妍,暮作根头土。 弱病,殁时也明了。 自拿出银子,备衣衾棺槨。 却也谁作他知疼着肉,为他料理的? 依依堤边柳,攀折从人手。 谁为栽培人,老向沟中朽。 这穆琼琼,精灵不昧,常常现形出来。 穆家嫌是鬼出的房屋,另搬去了,以后连换了几主。 一个人租来,作客店,招接客商。 一个客人姓卜,叫卜少泉,下在里面。 到晚来,只听得窗儿外籁籁,似有人行走,又听微徽作叹恨声息。 其时月色模糊,卜少泉轻轻将纸窗润湿,用指尖拨成一个小孔,却是一个女人:杏子裁衫,一技袅袅腰身窄。 鬓鸦流碧,斜照金钗赤。 玉暗珊瑚,指向樱唇逼。 情脉脉,轻吁淡喷,暗里移人魄。 右调《点绛唇》卜少泉疑是里边内眷,出来玩月闲步,不敢惊动他。 细看去,尽是标致,殊有些悒悒光景。 后来冉冉而去,却也恼得卜少泉翻来覆去,一夜不睡。 次日,仍旧见他,仍旧是这样低徊叹息。 莫不是与人有约在这厢伺候? 久许不见有人来往,女人自去了。 卜少泉道:看这女人有个伤春意思,独自个,明日调他一调。 到第三日,闻声听气,要等他出来,调戏他。 正在揣摩,只听得纤指弹门响。 开门,这女人竟进房。 卜少泉喜得如拾珠宝,忙把门掩上,一把来抱。 女人道:“特来伴你,休要慌忙。 ”两个携手,在床上并坐。 鸂斥飞来两,芙蓉蒂自双。 春风动罗幕,喜不呔村尨。 卜少泉也没甚寒温得叙,先为女人解到里衣,自己随即脱衣,滚做一床,叫做不一而足。 问他:“可是里边内眷么? ”道:“我是主人之妾,主人无子,特来借种。 我每日黄昏来,五鼓去,来伴你。 切不可对人讲。 ”这卜少泉也铭刻于心,针挑不出。 每日到晚,就巴得人来,探头望脑了。 纤月漾银河,轻风动绮罗。 牵牛河畔客,欲借鲁阳戈。 似此月余,卜少泉事已完,故意延捱几日。 这晚女人到来,道:“客官你事已毕,不去不令人生疑么。 ”卜少泉道:“实是该去,难舍美人。 ”女人道:“我还随你去。 ”卜少泉着了一惊,道:“这恐不便。 莫说家下有个贱房,未必相容。 路上同走,有些风吹草动,干系不小。 美人前说度种,种已度了。 纵使不曾,还待下次。 ”女人道:“说下次,我被人哄杀了,怎还听你。 你不要惊慌,我有事对你说。 ”欲雪今生恨,还提向日悲。 翠生眉半蹙,红破泪双垂。 “客人是嘉兴么? ”卜少泉道:“是嘉兴。 ”女人道:“北门绸绫牙行,有个董文甫么? ”卜少泉道:“有。 与家相隔,不过半里。 ”女人道:“这等妙得紧。 ”卜少泉道:“美人莫非先前与他有交么? ”女人道:“果然。 ”说到这所在,柳眉剔竖,星眼怒睁,道:“妾非主人之妾,实是风尘之女,姓穆名琼琼。 原以良家失身,图赎身归还故里。 我与此人初会,念是同省,又见他少年,倾心结纳,把心事对他说知。 不料此贼负心,诓我钱物二百余两,一去不来。 我积蓄已失,身犹为娼,含冤负郁,竟病死此屋。 ”到这句,卜少泉惊得面如土色,走头无路。 女人道:“你不要怕,我不害你。 他却将我钱财,娶妻开行。 此恨不雪,我如今要托你同行,寻他报仇,我还厚赠你。 ”卜少泉合口不来。 女人道:“我断不为你害。 你只明日买一神主,上写‘穆琼琼之灵’,收在衣箱里。 你还独讨一船,著夜你叫我名字,我还出来陪你。 此屋外地上,还有我埋藏银五十两,是我要待此贼来凑赎的,今以相赠。 ”因与卜少泉去掘,果然得五十两银子。 卜少泉满心欢喜,鬼也不怕了。 发出地中藏,以为行者资。 附尾借骐骥,翩翩向浙西。 卜少泉收了银子,两人捣鬼一夜。 次日,果买了个木主,上边写了,在水西门叫了只小浪船。 晚到龙江关,悄悄叫声,果然灵验。 只是怕船家知觉,不敢说话。 一路行来,将到嘉兴,这夜只见穆琼琼悄对卜少泉道:“多谢相挈,从此永别。 ”卜少泉忙去摸时,身边早已无人了。 款语犹尚絮,枕边无丽人。 只余香泽在,著脸粉痕新。 到家,与妻子相见。 妻子去发他行李,寻出一个牌位来。 问他,他道:“这是位仙女,在南京曾梦见,叫我掘得五十两银子。 还道:‘你至诚供奉,我还叫你生意昌盛。 ’可把香烛,供养在侧边小屋里。 ”其妻的,果然忙不及供养。 收拾方了,走出门前,只听得人说:“董文甫见了鬼,立刻身死。 连马小洲惊得病了倒地,扛抬回去。 ”卜少泉忙去看。 时董文甫自与马小洲串合,骗了穆琼琼银。 他与马小洲召了官司使费,其余他都入已,经商娶妻室。 后来,他舅子儿子不成立,他就顶接牙行,在北门开行,甚有生意。 这日,正与马小洲、几个买货客人闲谈。 只见一个穿淡红衫的女人,走近柜前。 众人不见,独他与马小洲见,只道是赶唱妇人。 及至直逼面前,细看却是穆琼琼,吃了一惊。 被琼琼扭住道:“负心贼! 今日才寻着你。 ”董文甫也道:“是我负心,姐姐饶我! ”七窍中早已鲜血并流,死于地下。 数载不平恨,今来方一伸。 相逢肯相恕,贷此薄情人? 积怨期必泄,相逢犹报迟。 肯令负心者,苟免愧须眉? 卜少泉听了,也毛骨悚然。 回家去,又向神位叫他。 千声万声,不见他来。 这是他冤报已了,去了。 卜少泉感他情,又得他赠,还怕他手毒,竟把来做神道供奉,不敢怠慢。 后来也因这主钱营运,渐渐充足。 只是董文甫,得了琼琼这主钱,回乡做家,捧妻抱子,却不顾他含冤缄怨。 及至一灵不泯,依人来寻,得他之物也享不成。 获此倘来物,经营且自腴。 也思青楼上,眉黛不能舒。 我想人相感的是个情,相期的是个信。 他自羞沦落,要脱风尘,也是贤女子。 况他输心意于我,是何等样情! 我若不厌他下贱,实要娶他,又度力量足以娶得,便为他周旋。 若心中不欲,力又不能,就该情告,不得胡哄误他。 到他以钱托我,做不来越该辞他。 岂可将来救我一时之急,不复念他。 日复一日,眼穿肠断,信行何在! 你在家快乐,他在彼忧思,以致悒悒而殁。 明有人非,幽有鬼责。 你陷他死,他如何肯饶你! 但或顽福未尽,机会难乘,得以顷刻幸生耳。 故浙西妇人之蛇,穆琼琼之鬼,亦理所必至,事所必有。 不然天下负心之人,岂不以为得计么! 发布时间:2025-01-01 21:32:05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15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