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回济穷途侠士捐金重报施贤绅取义 内容: 崚嶒气运寒山劲,襟期万顷琉璃净,热肠缕缕尤堪敬。 英雄性,千金不惜周同病。 嘘枯寒筿清声竞,相怜何必为相盟,剧孟朱家恒自命。 心儿莹,高风今古宜歌咏。 右调《渔家傲》人最可鄙的,是吝啬一条肚肠。 最打不断的,是吝啬一条肚肠。 论自己,便钱如山积,不肯轻使一文;便米若太仓,不肯轻散一粒。 论在人,就是至亲至友在饥寒困苦之中,得一升胜一斗,他不肯赠这一升;当患难流离之时,得一钱胜十钱,他不肯送他一钱。 宁可到天道忌盈,奴辈利财,锱积铢累的,付之一火一水。 盗侵寇劫,或者为官吏攫夺,奸究诈骗。 甚者门衰祚绝,归之族属,略不知恩。 或者势败资空,仰之他人,亦不之恤。 方知好还之理,吝啬之无益。 不知那豪杰,早已看透。 他看得盈必有亏,聚必有散。 何得拥这厚资,为人所嫉,犯天之忌。 况蛩蛩负行,蠕动犹知相恤;岂同载齿发,听他号呼不闻,见他颠连不顾? 故裴冕倾家赠张建封,范纯仁赠粟以周石曼卿。 曼卿还是故交,建封直是邂逅。 至截发剉荐,饱范逵于雪夜,岂是有余之家? 只缘义重财轻,便已名高千古。 丈夫重声气,朽腐安足计。 冯谖昔市义,名誉流无际。 故割己之有,济人之穷,难;济不相知之人,更难。 济不相知之人,难;出于贫穷称贷之时,尤难。 在侠烈丈夫,正自不难。 这人在嘉靖时,住居浙直交界地方,相近平望。 姓浦,名其仁,字肫夫。 父亲籴粜生理,也有间屋儿,也有几亩田,几两银子。 自小爽落多奇,父亲与他果子吃,他见侧边小厮看他,他就与了他。 父亲道:“我省与你的,怎与了人。 ”他道:“他也要吃。 ”人都笑他是痴的,却他那轻财惜人的心也见了。 慷慨自天赋,匡济有夙心。 何必乘高位,方飞三日霖。 将及弱冠,父母相继而亡,他衣食棺槨,尽着银子用。 还起一所大坟,只少石羊石虎。 人道:“小官,死的死了,活的要活,也留几两银子度嘴。 ”他道:“我的日子长,我有好日。 那时有衣服,扯不爹娘起来穿;有饮食,扯不爹娘起来吃;那时懊悔迟了。 只这衣衾殡葬,是省不得的。 ”人又笑道:“这砍嘴的! 弄到穷时,坟上树木,还可砍来,够几日烧。 这块地,把骨头掘起了,也还有几两卖。 且看。 ”只不知:尺蠖有伸日,九泉无归时。 莫以天下俭,逾深风木悲。 浦肫夫虽为父母用了几两银子,却喜得做人会算计灵变,有信行,又慷慨,所以立得住。 却因慷慨,做不得家。 身边有几两银子,遇着亲友遭丧为事,委是穷苦无聊的,也就递与他。 有几吊钱,见着亲友也会经济,没有银子作本的,也就把与他。 有几间房子,有个蒙师死了,只得一间屋,卖了殡葬,妻子没处存身,他就出一间与他。 有个族叔,七十无子,穷得只剩孤身了,他就接来供养。 一个姑娘,守寡廿余年,儿子不肖,不顾他,他就接来养了。 弄得房子不成片段,人道是孤老院了。 誓生寒士颜,广厦自不惜。 有几亩田,有个族兄浦其良,因解白粮遭风失水,赔补不来,把他田盗卖与人。 那人来起业,族兄来情恳,他就也不与分辩。 人劝他告状。 他道:“族兄不幸,为公破家,义当佽助。 他若来挪借,也要应他。 已去之事,徒把钱送在衙门,争甚么要紧。 ”却似个怕事怕官司的。 他却拿别个的事,也敢作敢为,不曾懦弱。 杕杜有深情,羞为虞芮争。 肯教负劲骨,乃作女儿行。 近村有一盛寡妇,是个大家,祖是孝廉通判,夫是秀才。 早寡,一子一女尚幼。 有一所祖遗房子,二三百亩肥田。 有个侄儿不长进,欺他孤寡,将来投献一阵副使家,也不知曾兑价不曾兑价。 八九个狼仆,驾了两只帐船:前堆蛮石块,尾插飞虎旗。 写陈府,两大灯笼。 出跳板,三枝快橹。 密架着叉扒棍棒,稳载着蛇蝎虎狼。 到来镇镇女男惊,眼见家家鸡犬尽。 风响一声,到了岸。 扛了一个望隆节钺牌匾,竟到盛家。 把他三四十年的一个昭代循良牌匾除下,将新的钉上。 带了他侄儿来,道:“盛家得了我衙中产价一千二百,房屋田地,都要起业。 盛家五日内出屋。 ”又对附近租户道:“明日大相公来钉界,你们写租契。 ”叫出向来主管,使他打合,每亩要银一钱,折东五分,方与租种。 寡妇出来要争执,这干豪奴那由分说,只叫快搬屋,不要讨没趣。 跳上船,一通锣去了。 帝阍不可叫,豺虎正横行。 寡妇又气又惊,无可摆划。 两个管帐的管家道:“这定是族里将来投献。 却没个没产的得钱,有产的白白出屋之理。 ”众租户道:“论理,如今原是个没理世界。 只是另写租契,要我们钱半一亩,况又中人要钱,如何得来! 归了城里乡宦,管家出来,催租收租,都要酒饭。 一到冬至,管家们不在家中吃饭,皆在租户人家打搅了。 朱签告示,头限二限三限,收租那里少得一粒。 就是遇着年程不好,收不起,少他一斗二斗,还盘算得起。 少了一石两石,一年一个对合。 有田产,写田产;没产田,写本身。 写田产,拚得起了去罢了。 写本身,一年还要纳帮银。 帮银缺欠,拿回吊打。 打死只是家主打死义男,空丢性命。 如今我们这村里,也种不田成了! ”不必天有蝗蝻,苦是人中蟊贼。 过处地赤村空,望里烟消火灭。 巧是浦肫夫走来,见众人在那厢,打呆桩,读苦书。 他道:“列位! 你们依着我做,随我走,包你陈家起不业成。 ”众人道:“你是甚计? ”浦肫夫道:“陈衙倚知县是中人的门生,所以横行。 不知这知县要做好官,极避嫌疑。 明日先打他一个下马威,拥到县中告状,知县料只听我。 只要你们帮助我一帮助。 ”众人道:“只怕惹出事来。 ”浦肫夫道:“惹出事来,都我承当。 ”众人道:“要打,要跟告状容易。 只是今日说得好,明日恐你不肯走出来。 ”浦肫夫道:“岂有此理! 只明日叫打便打,叫住便住,不要打他致命处。 ”马陵万弩伏,减灶诱狂夫。 到次日,果然一只大船,随了五七只帐船。 里边坐下一个陈公子,挟了两个妓,带了两个陪堂,点鼓鸣锣,望这村庄来拢。 这公子呵:《黄莺儿》:时服试玄绡,衬轻衫,艳小桃,玉环低压乌巾巧。 袜棱棱一条,步轻轻几摇,缓拖朱履妆成俏。 假风骚,肉麻大老,他道好丰标。 在那厢与这个妓玩呵:前腔:秾李两枝娇,闹东风,压柳条,飘飘漾漾来回扰。 傍花梢一招,向花心一挑,颠狂体态难医疗。 恼妖娆,蒹葭玉树,说甚好知交。 这两位陪堂呵:前腔:肩耸泰山高,落汤虾,只曲腰,人言未听先呼妙。 助清歌扇敲,献殷勤步劳,低言似恐人知道。 也心焦,声声大叔,怕是管家乔。 先是那管家上岸,叫众租户迎接大相公。 那浦肫夫当先,领着这干约有六七十,走到岸边。 他先叫人把近岸地上泥,掘松在那里。 这陈公子幸未上岸,搂着一个妓,靠在船窗看。 只见浦肫夫对着他道:“你甚么乡宦,敢占人田产! ”陈公子正作色,要查甚人。 那浦肫夫叫打,岸上人一声喊,泥块头如雨点下来。 重耳适卫,野人与块。 亦孔之羞,自作之怼。 帐船忙撑过河,少也招半船泥块。 大船急卒撑不动,后梢忙驾两枝橹摇,那里移得一步。 是前后缆不曾解得,板闼尽已打碎。 桌上碗盏花瓶香炉,都已打坏。 人打得没处躲。 浦肫夫叫只打公子与助恶家人,陪堂与两个妓女,不要打他。 陪堂便躲在妓女身边。 一个管家对公子道:“岸上都看着你。 快除去巾儿,脱了海青,到梢上来。 ”公子便也从命,扒到梢上,扶着橹,充做梢公。 梢缆用刀割断了,头缆摇得紧,挣断了,到得对岸。 浦肫夫已将新牌匾,对船上敲得粉碎。 送到新来匾额,却似隔岁桃符。 陈公子脱得身到家,忙叫人做状,告地虎打抢。 不期浦肫夫已合了人,竟到县前叫屈。 县官已知陈家向来纵肆。 这番浦肫夫说,众人哭叫,道:“他欺凌盛家孤寡,白占田产,横索众户租息。 ”知县倒即刻差人拿陈家人,抚安众人,令他复业,陈公子如今告不得打抢,来辩契买。 知县道:“孤寡的田产,孤寡不出契,明是投献了。 这干家人,毕竟是要处的。 ”公子道:“看老父体面。 ”知县道:“正所以为老师。 ”再三求,只拿中人与盛家侄子重处了,以绝投献之路。 浦肫夫这一举,早教陈公子产又不得,反吃了一场亏,坏了一只船。 羊肉不吃得,惹了一身羶。 到此,人知浦肫夫自己产任人盗卖,不是没本事,只是个轻财重义。 一日短粜,在城中讨帐,遇见本管里长姓戴,来纳条银。 不料在县前被贼剪去,没得上纳。 官又要比卯,甚是慌张。 浦肫夫见了,问起缘故,就将身边,讨得六七两银子,递与了他,省一番责打。 不必西江水,枯鳞已更生。 这里长也是个有家事,要体面的人。 得他周旋,甚是感激,道:“大凡甲首见里长,说苦装穷,要他一二钱丁钱,也不知几个往还。 他这等慷慨,是个好人。 ”到家,就将这主银子去还他。 浦肫夫道:“便从容,何必这样急。 ”就留他吃饭,都自己整治。 里长因知他亲事高不成低不就,道:“兄弟已过二十了,怎尚未婚? 我看短粜可以养身,不可成家。 我有几两银子与兄,并不计利,兄可在略远处做一做。 ”第二日,着人接他到家,兑出二百两银子,道:“兄著嫌少,不够转活,停十余日,再凑一百与兄。 ”长袖资舞人,宝剑献烈士。 浦肫夫择了个日,腰了银子,叫了只船,走常州。 过得吴江,将到五龙港,只见一只船横在岸边,三个人相对痛哭,还有三四个坐的卧的,在地下呻吟叫痛。 浦肫夫道:“这一定是被劫的,不知要到那里去。 天色寒冷,衣服都被剥,不冻死也要成病,这须救他。 ”船家道:“才出门,遇这彩头。 莫要管,去罢。 ”浦肫夫喝道:“叫住就住,还摇。 ”船家只得拢了。 浦肫夫跳上去问,原来是福建举人。 一个姓林,一个姓黄,一个姓张。 诉说到此被盗,行李劫去,仆从打伤,衣服剥尽,往京回闽,进退无资,以此痛哭。 浦肫夫道:“列位到京,可得银多少方够? ”林举人道:“路费,一人得三十金。 到如今,衣服铺陈,也得十余两。 ”浦肫夫道:“这等列位不必愁烦,都在学生身上。 相近苏州,就在此制办,以便北上。 ”就在近村,打些水白酒与他汤寒,又把自己被褥与他御风。 风雨绿林夜,谁怜范叔寒。 解衣更推食,此德欲铭肝。 到了苏州,在阊门边,与他寻了下处。 为他买毡条,绸布做被褥,为三个举人做衣服。 失了长单,为他府中告照。 又赠盘费三十两。 这三个问了姓名居址,道:“异日必图环报。 ”两下相别。 这三个似:病鸟脱弹丸,远逞凌霄翮。 但只这浦肫夫似:冯谖市义归,鼓箧何寂寂。 如今仍旧只好短粜了。 回到家中,巧巧遇着戴里长,道:“浦兄怎回得这等快,粜得多少? ”浦肫夫道:“五龙港遇著三个会试举人,被盗劫了,行李盘费俱无。 我将大半赠他,如今仍就短粜。 ”若在他人,毕竟道这人不承挚带,想是嫖去了,赌去了,或者欺心造这谎话。 那戴里长信他是个侠人,并不疑惑,只说:“我那一百两银子,已措足了,还来拿去营运。 ”浦肫夫也不推辞,竟去取了。 取予尔我忘,肝胆遥相照。 管鲍穷交时,异世想同道。 浦肫夫原是有手段人,看戴里长如此待他,自家去做生理,却也做着,没个不利的。 就是这三个举人,想起穷途间,便是亲友,未必相顾。 他做生意人,毫厘上用工夫,吃不肯吃,穿不肯穿的人,怎为我一面不识人,捐百余金,固是天不绝我三人,他这段高情不可泯灭。 如今我们三人中,发得一两个去,去报答他才好。 巧巧这年,三个人一齐都中了。 浦肫夫在家中,买张小录看了,道:“也不枉我救他一番。 总之命里是个进士,我不救,别人也救。 ”先时,人闻得他救这三人,有的道:“是个好人。 钱财是难得的,他肯舍。 ”有的道:“做别人头研酱。 把与他的,是戴家银子,他却做好人。 ”又有道:“就是别人银子,难得人好意。 将来生息,也可养家活口。 现在三十来人,娶得头亲事,也是好的。 况且这三个人,得知真举人,不是举人? 就是这些读书人,极薄情。 与他银子,是一样脸。 要他银子,又一样脸了,倒不如丢在水里,也响一声,自古道,好人是阿呆表德。 小浦也是个真阿呆。 ”啾啾燕雀噪,鸿鹄心岂知。 这时闻得会场揭晓,有来问的,道:“三个内,有个中么? ”浦肫夫道:“都中了。 ”那人道:“这等你一生一世,吃着不尽了。 可央人做通启,备些礼物,雇个人送去,贺他一贺,不要冷了场子。 ”浦肫夫道:“我当日不过一时高兴,原没有结交望报的心。 如今人情,得知何如。 宁可他记得我,不可我妄想他。 ”却也丢开一边。 一饭自怜国士,千金岂冀王孙。 只是那三个中了的,倒越想起浦肫夫来,道:“当日没他赠盘缠,如何得到京,成此功名? 没他做衣服,冻死了也做不官成。 ”三个计议,要在浙直地方,寻个近他处,照管他。 恩深洽肺腑,感宁间朝夕。 期将隋候珠,报此情脉脉。 不料黄进士选了个兵部主事,林进士选了馆,只有张进士,人上央人,讨得个常州府推官。 这两直叫八差地方。 抚按之外,操院、漕院、学院、盐院、巡漕、巡青、巡江、京畿,个个要举劾。 举的好再举,劾的难再劾,是极难做地方。 他只为报恩心急,只得就了。 将行,林黄二位,都有礼有书托张四府,城外郊饯。 林黄二位道:“浦肫夫患难之交,今日年兄为我们看他,异日我们也代年兄看他。 恐他来时,以布衣相嫌,年兄要破格相待。 ”张四府道:“这小弟事,未有不尽力的。 ”唯有衔恩处,镂心未敢忘。 张四府便道到任常州。 大凡钻营结纳的,也会冷灶里着一把,他却不放松了。 中式有贺,到任有贺,歇了半年三个月,就要来寻趁了。 浦肫夫终是生意中人,不在行。 又图报之心甚淡,不曾去寻邸抄,看大选报。 常州是他出入路境,也不知推官是他前日救的张举人。 倒是张推官不见他来,差一个人带了二十四两银子,两匹潞绸,并自己候书,林黄二位书礼,来寻他。 叫在籴粜行中寻,也寻了两日,到家又是不在。 问他两邻,道:“他平日只在江湖上,不甚在家。 ”问:“几时回来! ”道:“出路的人,那里期得定。 ”问他家眷,道:“三十来岁人,又不是名进士举监生员,不过商贾之家。 定要选甚名门巨族,不肯娶个再嫁农庄人女。 如今弄得没个妻室,铁将军把门。 ”差人只得回覆。 自分丹穴雏,栖托碧梧里。 萧森枳棘林,未肯集其趾。 常道权官打劫,如何替人作贼。 放去行取科道,只向吏胥取息。 浦肫夫来央人打合,道:“工食是要放的,只早了些。 如今代出一个工食头除。 纸赎,库吏赔一个加二分例,求三府追比补库。 ”正在讲说,那陈公子怪浦肫夫作倡,坏他体面,要寻他事,奈县尊在不敢。 喜得县尊去了,他访他米船,将近吴江,差人邀住。 首他违禁牟利,漏贩越界。 三府将浦肫夫来拿了,签两条封皮封了船。 要入官,又来讲价。 不为百姓图利,只开自己诈端。 巧巧张四府到,相见公事毕,临送出时,道:“此处有一浦其仁,烦寅翁一访! ”这“访”字,三府却认错了。 出来对心腹吏书道:“这地方有个土豪浦其仁么? ”吏书道:“现为漏贩,老爷铺在铺里。 ”三府道:“想按院要他,明日先起批解,查盘厅。 ”到次日起解,浦肫夫道:“我正要见上司。 我船须是湖广船,芜湖许墅俱有船票。 禁须禁本地贩出,不曾禁别地贩来。 ”解人早将来铁链了。 到厅前,皂甲炒班里钱,也去了五七千钱。 还讲打钱,一下多少。 进见投批,解子禀:“浦其仁解到! ”四府忙抬头看,只见浦肫夫带了铁链,跪在丹墀里。 四府便对解人道:“谁叫你锁来? 少打! 快掩门,去了锁,取浦相公方巾色衣。 ”自下厅,一把扯起,扯入后堂。 浦肫夫却认得是张举人。 缧绁叹穷猿,谁明薏苡冤。 那知南面者,竟是旧王孙。 听事吏外边去借得一顶巾、一领道袍来,与浦肫夫。 浦肫夫道:“犯人不敢。 ”张四府道:“这是县官因我访恩兄,误了如此。 恩兄休要见罪! ”浦肫夫道:“实因贩米,遭人妄讦,适才铺中解来。 ”四府道:“纵有甚事,有小弟在。 ”定要分宾主坐了。 自发一两银子,叫县中备饭。 道:“林黄二年兄致意,有礼与书,前差人送来。 道兄无家室,果有此事否? ”肫夫道:“委是未有。 ”张四府道:“兄几时丧偶? ”肫夫道:“并不曾娶。 ”四府道:“这甚奇了,是何缘故? ”肫夫道:“实因高不能攀,低不屑就,蹉跎至今。 ”四府道:“这等兄虚过十余年青春了。 小弟央沈年兄为兄图之,定要得一佳偶。 ”君才齐伯鸾,宜偶孟德耀。 染翰向春山,嫣然成一笑。 又道:“兄有甚事,可来讲。 我吩咐门上,有帖即刻传进。 ”肫夫道:“有一事不好遽然相渎。 ”四府道:“有话但讲。 ”浦肫夫道:“其仁三十无妻,缘何有余财相赠。 委是义兄戴雉城,借我资本。 当日相赠,他无憾词,复又借我资本。 是其仁得行其惠,戴兄为之。 若无戴兄之盗,其仁虽有热肠,无以相助。 今其子为库吏,前官支给,后官不与开销,强要坐赃坐罪。 若大人能为昭雪,正是寻源之报。 其仁并非谎言,希图取利。 ”四府道:“戴兄事,仁兄事,明日封一呈来,小弟即为清白。 此外有绝大事,不妨来说。 当为兄作置产娶妻之费。 ”受恩深一饭,报敢惜千金。 漂母虽无望,韩侯自有心。 次日,果各具呈。 四府请三府面讲,道:“米贩自楚中,有各关税票,这非境内贩出。 还宜严处首人,以止遏籴之风。 戴吏纸赎,抵补见有发落簿,这亦去任官常做的,在寅翁一征比之劳耳。 工食既有领状,便非吏侵。 这两呈俱有理,寅翁可为一行。 ”三府回来,将浦肫夫米船,即刻放行。 入官的入不成了,还将首人打了枷号。 戴簪事,抵补的竟与追比,给放的竟入销册。 莫说军罪,不应也不问一个。 那戴家又省了愿赔的头除,愿送的分例。 三府又怕浦肫夫放他红老鼠,叫戴吏打合,有事来说,助四府赠娶。 上官发恶,下官捧足。 一语春温,枯黄生绿。 沈进士奉承这同年公祖,差出媒婆来,为浦肫夫寻亲。 偶然说着那盛寡妇女儿,已十七岁,寡妇念及他恩,一口应承,不计财礼。 当年仗义时,已作赤绳系。 四府时常着听事吏来讨事,浦肫夫道:“张爷宪纲衙门,我也不敢来,事也不敢说。 ”张四府甚不过意,向沈进士借了二百两,送他聘娶。 这沈进士借了二百,少也要说个四百两扯直,一一如命。 自此浦肫夫婚姻虽迟,终得了个名门艳质。 明月笑床虚,衾绸怅有余。 婵娟喜新得,矢冶胜芙蕖。 援从南方驻兵处拉了一车薏苡,有人上告是一车明珠文犀,使其蒙受不白之冤。 张四府知他性格,是不急于钱财,不肯轻来干渎的,都自送去。 倒极轻也得百余两讲起,上门的买卖好做,不怕他走别家去,越讲得起。 那肫夫,恐损张四府名声,不敢动人的怨,也都将就三四件,却也起千余金。 先时浦肫夫没个家室,吴头楚尾,日日在外。 如今三十来少年,捧了个娇娘,你贪我爱。 便道江湖上险,不思出外,止发本,着几个伙计走水。 祖遗房屋,久不在里面住,败落了。 如今前厅后楼,改造一新。 两亩田,族兄卖去,他便赎回。 旧时使势陈公子,父亲死在任上。 平日投献田产,准折子女,俱来告状。 官讼牵连,家资销拆,反将田产卖与他,他都用重价收买。 逆取难逆守,悖入必悖出。 沧桑变须臾,贪夫可知抑。 前时浦肫夫还是个倒转鬼,如今做了个田舍翁。 似此年余,只见黄主事有书与张四府,道:“浦兄家室之事,年翁业已任之。 前程一节,弟效一臂,可资之北来。 ”是黄主事为他纳监。 为他寻同乡保结,为他纳银,移文本地,取里递结状,要张四府打发进京。 浦肫夫美妻厚产,前池后园,尽自快活,那肯出门。 如今捉猪上凳,张四府又寻了两件,合五六百金,与他安家,作路费。 原先浦肫夫带顶假巾,如今真巾。 前边见官府,头巾圆领,札付礼部儒士,如今的确北雍监生。 只是黄金多,便尔头角改。 何必恋寒灯,沉沧在学海。 浦肫夫终不忘情戴家,也为戴簪援了两考,一同进京。 到京,林黄二位,就来相见。 林吉士甚言自己不曾用情。 这林吉士有个至亲,做南直学院。 也曾叫浦肫夫兜一名进学,肫夫将来送了戴里长次子戴缨进了学。 但他的情还不尽,浦肫夫又言起前情,引戴簪见了林黄二位,二位亦加礼貌。 肫夫在京盘费,在监贽仪,都出在黄主事身上。 一年,二人为他讨面情,竟作历满拨历。 时肫夫自与三位患难相与,荏苒早已四年。 林吉士散馆,得个浙江道御史。 黄主事改了吏部验封司主事。 吏部官说吏部事,极是容易。 两个援纳考中,浦肫夫得个县丞,戴簪得个典史。 虽非紫绶金章,也是牧民父母。 有了钱又有势,没事做不来。 两个也就候选。 不期林御史轮差,该是浙江。 自到黄主事寓中,道:“这次担子该交与我。 但我巡按浙江,不好为人讨浙江缺。 这托在年翁。 ”那黄主事又会弄手脚,一个乌程管粮县丞,一个长兴巡捕典史。 两个领了凭,拜谢黄主事出京。 黄主事还为他发几封恳切书,与守巡堂尊四府。 只为谊重丘山,不惜报同蛇鸟。 离京到常州,去见张四府。 张四府自他进京,也时时差人送礼照管。 这次又赠他上任之费。 两个到了家,少不得拜客祭祖,阔绰一阔绰,一水之地,带家眷到了任,投下荐书。 吏部书,有个不奉承的么? 批词便已不脱,及至林按院到,又有美差。 上司知他与代巡有一脉,又加假借。 两人在任,都攫了五六千金。 任满,亏这三人力路,浦肫夫还做个沔阳州州同,戴簪陈州吏目。 三人犹自照管不懈。 倒是这两个识休咎,道:“银子擢些罢了。 日日向人跪拜,倒不如冬天炉煨骨柮,白酒黄鸡;夏日绿树芰荷,青菱白藕。 ”都致仕回家快乐。 总之杰士是个拚得。 贫穷时也拚得财,得意时拚得官。 两件总是个看得财轻。 故浦戴皆世所难,若三君之厚报,不为过也。 发布时间:2025-01-01 21:17:2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15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