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八回假虎威古玩流殃奋鹰击书生仗义 内容: 石火光中暂欠伸,百年飘忽类轻尘。 富责倘来宜任运,问人何事苦萦神。 矛顶利,剑头珍,得来犹恐累吾身。 自古聪明输懵懂,半缘耻贱半忧贫。 右调《鹧鸪天》人世营求,无过富贵两途。 贵这一途,上等是读书取科第。 其外,以辛苦博来,是吏员承差之类;以钱财买来,是监生儒士之类。 若夤缘作弊,就不免有祸。 富这一途,守分是蚕桑耕织。 其余,在家安逸擢钱,是铺行经营之类;在路跋涉擢钱,是商贩赶趁之类。 若飘洋走险,也不是万全。 至守贵必须奉公循法,勤慎谦恭。 守富必须量入制出,小心勤俭。 这等叫做须取顺守,可以常保。 若是不才小人,也不晓甚么是名义,甚么是法度。 奴颜婢膝,蝇附狗偷,笑骂由人。 只图一时快意。 骗得顶纱帽,不知是甚么纱帽,便认作诈人桩儿。 骗得几个铜钱,不知是甚么铜钱,便做出骄人模样。 平日于他有恩的,怕认了形他短处,置之不闻。 平日于他有怨的,一遇著下石设阱,睚毗必报。 器小仅斗筲,毒甚似蜂虿。 惟逞一时心,不鉴前车败。 忘却自己出身,家里僮仆,跟随人役,一味暴戾克剥,似服事奔走,应得衣食养家不该的。 不想钱财有命,借人虎威,逞己鼠腹,一味贪婪狡诈,似权势再用不尽,天理竟可抹杀的。 总之仗了个说不省、道不省黑肚皮,闪了付打不怕、骂不怕花脸嘴。 也知道走得慢,须掉下个打破醋钵儿的头;走得快,添一顶压折强脖项的帽。 他说得一时,且快活一时。 还晓得追给主,还好把家伙什物来搪。 追入官,须要将真金白银来纳。 他说有一日且享用一日,直到恶贯满盈,人怨天怒。 那时:瓮贮周兴骨,车分商子尸,逆凶惟影响,人尚怨来迟。 成化年间,有一个王臣,原不知姓甚么,名甚么。 因十余岁时,投了一个江南大家,姓王,从此叫做王勤。 大凡大家,出于祖父以这枝笔取功名。 子孙承他这些荫藉,高堂大厦,衣轻食肥,美姬媚妾,这样的十之七。 出于祖父以这锄头柄博豪富,子孙承他这些基业,也良田腴地,丰衣足食,呼奴使婢,这样的十之三。 但贵的多半骄侈而少文,富的多半鄙吝而近朴。 有那强脱俗子弟,毕竟结纳些才人墨客,谈诗论古,学文墨。 收纳些篾片陪堂,谈琴格物,学清致。 更寻几个僧人妓女,探花问竹,学风流。 出入小舆画船,华衣丽服,娈僮俊仆,务求异人。 只是骄侈鄙吝,这习气断断除不尽的。 若世家子弟,脱去骄侈,定是个手底来不得。 财主人家,脱了这鄙吝,定是个不久。 我道还是一窍不通,广居厚积,所以常守贵也。 一毛不拔,银脂钱血,所以常守富也。 汉家侈金张,晋室称王谢。 鄙吝不消除,允哉贤子弟。 这王大户,也是个学文墨,学清致,学风流的。 见这王勤,人儿标致,言语伶俐,举动活变,就收在书房中。 叫他烹茶洗砚,闲时叫他习字摹帖,服事书房往来朋友清客。 到十四五,面首儿好,也充了娈童之数。 鲜衣洁食,主翁相待甚好。 但只是主翁甚酷,他却多情,甚好结客。 主翁知道,打骂无所不至,他却改不来。 趁著人要拐他,他也拐人。 遇棋客,要他教棋。 遇琴客,要他教琴。 写的学他写,画的学他画,唱的学他唱,识古董的,学他识古董。 吃了主翁闲饭,又得闲工夫,仗着后庭,也弄有一身本事。 以其所有,易其所无。 纤指调弦,泼墨成图。 养就凌霄,岂曰庸奴。 小人有了些伎俩,他跃跃自是,也有个不能安其身之意了,偏又凑出事来。 江南娘娘们极脱洒,大家闺门整肃,内外悬绝的固多。 好这等寻山问水,笑谈玩耍,脱略绳墨的也有。 王勤十四五小伙,人看他还是小。 况且十来岁,就在内外跑动,出入也惯的。 说他会得吹会得唱,还有一般几个小似他,略会吹唱的,遇时节,常常叫进里边吹唱。 软语能膻意,柔声更 心。 碧箫轻弄处,应自有知音。 他是个聪明人儿,庞儿生得媚,袍仗儿也济楚。 又看惯了这些来往子弟举止,站在人前,略弄目就有腔,低低眉就是态。 吹唱到幽扬不尽处,真是新莺雏燕,引得人心俱飞。 所以每到承应,们得各位娘娘赏鉴,也多得各位娘娘赏赐。 这其间无情有情,他也不免揣摹道,个娘娘似个喜我,个娘娘甚是爱我,动了一点邪心。 未必他心在,低徊我自猜。 秦宫花里活,帷薄每怜才。 不知这些大户人家,倚著有两分钱,没个不畜妾置婢。 但其中或苦干大娘禁制的;或苦于同辈专宠的;或主人浓于书史,急于经营,昏于怀酌;或情分外宠,里边返不及;或质赋得柔薄,风月苦不胜;或年事高大,支给常不到。 婢妾中常有虚设的。 他在大家,衣丰食足,身闲心闲,春宵秋夜,那能不胡思乱想? 不见可欲心不乱,看了这标致后生,有衅可乘。 怕事的还恐碍著人眼,顾著后来;好事的便百计千方,且图目下。 先是送目传情,还贻书赠物,后来毕竟到逾墙穴壁。 在男子中几个鲁男子,女人中几个鲁共姜? 男求女难,女求男易。 单相思也有成时,两相思无所不就。 无花不来蝶,何蝶不寻花。 香逐轻风远,偏牵粉翅斜。 寂寞秦台上,时看赤凤来。 若要不知,除非莫为。 闺中原有一辈喜伺察的,好要寻人不是。 又有一种脸儿强心儿痒,要做不做,人得头筹,心里也怏怏,忌人要害人的。 况王勤还是小厮,轻浮不晓事,也不免露出些马脚,早已为主翁知道了。 这主翁却也有主意,道这件事发不得,发出来关系家丑。 捏做盗情,送到官府,他供出实情,也不像样。 只说他将书房中玩物,屡次盗出花费,不由分说,将来打上一顿。 身边还带著其妾与的香囊,穿著其妾的裤,主翁只做不见。 将来锁在一间冷房,吩咐不许与他饮食,待要饿死他。 曾得深闺著意怜,娇颦巧笑共灯前。 寻香日作穿花蝶,吸露今为抱叶蝉。 王勤到那房里,没有桌凳床铺,不免地下坐卧。 想道,这应是事发了。 我是小厮,与人混账,尚且吃打了几次。 今日是他妾,怎肯甘休,这死是大分了。 却喜这王勤平日做人,狡诈强狠,却只凌虐同辈的。 到主人用事的人,都肯奉承,揉著就倒,都肯倾身结识。 所以有人照管他,打也不甚凶,饮食明绝,暗里不绝。 他又央个最厚的,里边求各位娘娘,外边求这些平日与他有些账的相公阿爹。 不知他为的甚么事,这些娘娘自避嫌不说,这些相公阿爹,不过平日把他做玩具而已,有甚情谊,肯为他贴面皮? 过了几日,主翁问饿得仔么了,意思望他死。 其妾的又要他走,弄个没赃证,悄悄叫个心腹丫环紫荆,拿二两银子与他,道:“救你不得,与你盘缠。 ”关在房中,要甚盘缠,明是叫他走。 王勤也省了,黑夜将房门挖去一块板,伸出手来扭去锁。 自家家里人,走自家家里路,人不惊、狗不吠。 只有大门上锁,他就在大门里走了出去。 为攀上苑花,竟作丧家狗。 夤夜去投平日爱他这几家宦家富室。 不期这几家已知他行径,容留不惟体面有伤,抑且那家没有姬妾,肯引狗入寨? 都拒绝不留。 饭也没讨一碗,他也甚恨这些人情薄。 朱门空遍谒,蹴断履头芒。 谁作绨袍恋,徘徊落日黄。 无可奈何,只得买了床被缛,在姑苏沿途雇船,要寻个显宦家躲雨。 年纪儿青,到处有人搭伴。 光得著,光人些;光不著,也被人光些。 只是说起投靠,人儿聪俊,人也要他。 但嫌他没些根蒂,留在家中,住了一两个月,偷了些物件逃去,何处找寻? 没个收留的。 每日饭店安身。 会得唱,跟人去赶唱;会得写,也去与人抄书。 看见人编头修脚,也就买副家伙编头修脚。 撞著风月人,也搭卖。 嘴是糊得过,却伯家中知风来缉捉。 东飘西荡,不敢停脚。 只羽白云边,翩翩影自怜。 汀芦栖不敢,几欲落惊弦。 幸得主翁知他逃走,捉来必致彰扬,也只出两张招纸,阁起。 他在南京饭店,看见个走方弄戏法的,好有擢钱,却也就拜他为师。 那人得个老婆,在河南山东混了两年。 王勤每自想,自己也是个百能百会人,怎做个方上终身? 捉空把这人身边积趱下几两银子偷了,竟到北京。 道大邦去处,还可以图得出身。 燕台方下士,朽骨也千金。 试策驾骀步,腾骧入上林。 他在礼部前,见人与人写扇儿擢钱,他也去写,不弱于人。 又自己拿出一二两银子,买几把扇子,自己写画了,逢庙市去卖,就与人写。 一日,逢玄武市。 他向来带中,这日要进内市,换了帽子,带几柄扇去卖。 摆得下,早走过几个中贵来。 内中一个淡黄面皮,小小声气,穿著领翠蓝半领直缀,月白贴里,匾绦乌靴。 拿起一把扇来瞧,是仿倪云林笔意画,一面草书。 那中贵瞧了,道:“画得冷淡。 这鬼画符,咱一字不认得。 ”撩下,又看一把,米颠山水,后边钟繇体。 他道:“糊糊涂涂。 甚么黄儿,这字也软,不中! ”王勤便也知他意儿,道:“公公,有上好的,只要上样价钱。 ”那中贵道:“只要中得咱意,不论钱。 ”王勤便拿起一把,用袖口揩净递上。 却是把青绿大山水亭台人物,背是姜立纲大字。 才看,侧边一个中贵连声喝采道:“热闹得好! 字也方正得好! ”一齐都赞。 王勤又递上一把宫式五色泥金花鸟,背后宋字《秋兴》八首。 那中贵又道:“细得好,字更端楷。 ”浓注胭脂画牡丹,青山叠叠绿波寒。 更教小阁云烟里,相对苍苍竹万竿。 那中贵道:“要多钱? ”王勤道:“这凭公公。 ”中贵道:“你的货,还你说一说价。 ”王勤道:“公公只与扇子钱。 字画都是小人自己手出,孝顺公公罢。 ”中贵道:“写画都是你写的? 好! 有才学。 如今两殿中书,也只写得一家,学一家画。 你怎这样会得,你姓甚么,在那厢住? ”王勤道:“小人姓上名勤。 ”调个谎道:“随父选官,父亡,流落京师。 琴棋吹唱,无所不会。 如今只住在东江米巷客店里。 ”这中贵道:“我要画一架屏风,你会么? ”王勤道:“画得。 ”那中贵便拈一块银子,可有一两,拿了两把扇去。 悲鸣方在市,回盼得孙阳。 次日去画,拿住了他生性,大红大绿,画得他中意。 那中贵见他诸样会得,又无家,自己在司礼监文书房,姓王名敬。 就叫他在家出入,认作侄儿,其实是个毛实。 又道“勤”字不好,这番才改作王臣。 又荐到各相识处去写画,弹琴教棋,市上去陪走买古董。 为他娶了一房妻小,竟在内监中做了个清客。 悄语深躬,不怕脸红。 狐骨鸽心,何地不容。 又撞著一个大中贵韦春公公,他通文墨,上位极喜的。 上位喜的是书画,他乘机把王臣书画进献。 与他量在武英殿书画局,列衔锦衣卫千户,常托他在京收买古玩书画。 这厮本以人奴,一旦死里逃生,得了个官,跟了两个长班,叫爷,家里叫奶奶。 这便是平步登云,落了好处了。 昔为骑从奴,今为马上郎。 大扇簇乌云,殿阁从趋跄。 得两个中贵做靠山,捱资序俸,可以升转。 他却小器易盈,况且是个小人,在人前不过一味阿谀奉承。 一日,韦公公说道:“今上位好书画古玩,如今京师再寻不出。 ”他却胡诌道:“这书玩,宋朝有个徽宗,极喜的。 他遍天下搜访极多,后来南渡,这些玩物都流落江南。 所以如今江南大家都有,只除往那厢收买,有奇异的。 ”韦公公道:“前日皇上,也曾要刻丝观音。 那应天王巡抚上本不与,这恐要不来。 ”王臣道:“内面做事,外边时时执拗。 只除里边差一个人,自带些银子去收买,这有司须阻当不得。 ”这韦公公听了他,在皇上御前奏了。 就差他赍了二万银子出京,也吩咐他不要生事扰民,惹这些酸子言语。 他却志得意满,那里肯听。 用几个走空光棍做书房,收了些无赖泼皮做人役,带些清客陪堂,叫了两只座船。 每只得他八十两坐舱钱,容他夹带私货。 打了个钦差金字牌,中书科不轩豁,倒打锦衣卫头行。 每船起夫五十名,沿途索要廪给口粮下程,一路折乾需索,好不骚扰。 鼓吹如虎啸,邪讦是鲸鸣。 一路脂膏罄,民悲官吏惊。 渡淮到了扬州,过江在镇江,这是江南地方了。 他就在公署坐下,锦衣卫官与抚按巡道相见,都是宾客礼。 又是奉著钦差,人都奉承他。 他在出京时,已与清客陪堂,造一本古玩书画册在前,他就出下一纸告示道:钦差锦衣卫王为公务事。 照得本卫奉旨采买书画玩器,上供御览。 凡缙绅士民等,如有存蓄,许得送官,以凭平价回易。 如有隐匿,以抗违诏旨问罪。 首发者官给赏银五十两。 特示。 这个风一倡,宋徽宗时进花石纲,人家一花一石,以为不祥。 如今人家一幅破画儿、呆字、旧铜炉、破磁瓶,都道是戴嵩牛、韩干马、吴道子人物、小李将军山水、汉鼎周彝、哥窑瓶碗,借此吓诈。 先时有几个怕事的,拿几件来交易,里边也偿他半价。 内中去了官的头除,人役使用,已十不得三。 以此人不甚来。 他却坐名,某人某样画,某家某人字,某家某器。 把自己主翁名下,填上几种。 前日去求他说分上下说的大户,不管他有没,名下注一二种,叫他亲送至监领价。 先通行苏、凇、常、镇、杭、嘉、湖七府。 不啻摸金校尉,何殊发丘中郎。 括尽前朝翰墨,搜穷历代彝章。 凡一应来见王千户,有那回没有的,拿赝造的来,难逃王千户眼睛。 先将来打上一套,然后来拶,叫他彼此攀引追捉。 追到真的,他还不肯作真,还要短他价。 自己家主家中,原没多几件,拿几件出官,其余回没有。 这来回话人,正曾与王臣同服事的,觉得这干户有些面善,偷看了几眼。 他将来打了三十,说他抗违,将这人墩在衙门里,又拿他亲身。 其余不收留他的,都要追他玩物,提他本身。 此时渐有人知他是王勤了。 新来不义侯,故是彭苍头。 臧获滥名器,应生簪组羞。 他主翁知道,无可奈何,只得寻他平日小厮中最交厚的,叫他拿了二千两银子,回说前开玩物,委是没有。 计价千金,今倍价纳官,求爷自行寻访。 这人晓得他转面无情的,去见极其小心,再三叩头求他。 他想道,千金古玩,我不消一二百金买。 如今他一千送了二千,一翻腾岂不到五七倍? 把两边一看,从人都避开。 他叫这人上去道:“你认得我么? ”这人道:“不敢。 想不曾拜识天颜。 ”王千户道:“你这样忘旧。 论他要置我于死,也该弄他个死,今日都是你情面。 某娘娘还在么? ”道:“在。 ”千户道:“我出京没个家眷,待要你作媒。 紫荆姐好么? 一同作伴更妙。 ”这人道:“小人去说,只说爷原籍家眷送来。 ”千户道:“还有这几家,我当日央你去求他,他不理我。 我如今已去奈何他,你可去打合,我宽他,你也得些作谢媒。 ”淫心图麀聚,婪念是狼贪。 毒焰几难扑,炎炎江以南。 此人去说,主翁甚是不愤。 此人道:“某娘娘,阿爹久已不近他,不若与他去,不然恐还有祸。 ”主翁只得应允,并紫荆都作他家眷,送入公署。 相逢叹梗萍,孤旅烛光荧。 一似平阳主,今来嫁卫青。 这几家,此人打合,少的也送千金。 王千户笑道:“韩信吃顿饭,赠千金。 他不留我一顿饭,叫他费千金。 足相当,出我气了。 ”自此例破,没有的纳价。 凭他要三百五百一千,诈完才歇。 自乡宦下至穷乡僻邑,三五百金家事,也要蒿恼他一番。 若央分上,越打得紧。 有司无可奈何,自常至苏,苏州朋友见他穿红进城,把《千家诗》改两句嘲他道:指挥飞作白蝴蝶,千户染成红杜鹃。 又诌一个笑话,用著两句《浣纱》曲子道:胥门有神人,头大如车轮。 一个呆鼻子,抬他用四人。 满街这样传笑。 王千户恼了,道:“我知道苏州朋友极轻薄。 前日在王家,这干人将我玩弄,又不救我。 我正不能忘情,他倒老虎头上来揉痒。 ”心生一计,说收到古书,恐有差错,取各学生员查对,仍要他抄誊副本。 先是一班到他公署里抄誊,早进晚出,饥得腰瘪肚软。 那带来京班,还嚷乱道:“字写得不好。 ”不肯收他的书,要诈钱。 这些来受气的秀才,出来一传,外边反乱了破靴阵了。 墨兜鍪乌云一片,蓝战袍翠霭千层。 皂靴脱脱壮军声,腰际丝绦束紧。 尽道百年养士,何尝受役阉人。 卷拳攘臂竟先登,排个簸箕大阵。 先在学间聚齐,随见吴长两县县官,你一声,我一句叫。 县官不知向那一个回答,只说:“原没这事,你们还到上边讲。 ”又到府间,府官道:“秀才原是奉朝廷作养的,岂有取去抄书之理! 你们去对他讲,要到道前,并见抚按。 ”只见远远道子来,是王千户拜客。 这些秀才便也破口道:“你这奴济! 在王家掇茶掇水,服事我们相公的。 今日暴得人身做,怎敢来惹我们相公! ”夺板子,扯轿扛,乱打将来。 秽言恶语,也听不得。 瓦片石块,夹头脸打来。 王千户见不是条,叫:“快走! 快走! 走得快,有重赏。 ”后边一个轿夫,去夺轿扛,被秀才拿住打。 只得三个,牛头扛扛了。 飞赶到得衙门,叫“快关门,快关门! ”等不得到堂落轿,头门边便已跳下轿,往里一跑。 已是:乌纱双翅折,绣服满污泥。 带落花银片,真如落水鸡。 这干秀才已赶到,将他大门打得梯样,头行牌打得粉碎,口中只要拿出去打。 那看的人,又来助兴。 秀才喊一声,他喊四五声不绝。 秀才已住,他还打个不休。 弄得王臣:脸中五色浑无定,身上三魂莫可寻。 无可奈何,与后司计议道:“秀才原是破靴阵,不好惹的。 如今只除免他抄对,散他去罢。 ”两下计议,写上一面白牌,写的心惊,写得差,揩去又写。 那王千户战兢兢标朱,那点不知点在那厢,日子全不成字。 道:本卫上供书籍,俱已倩人,诸生姑免。 叫人拿去门上挂,那个敢去。 捱不过,一个大胆的拿了,从打碎门洞中塞出。 一个秀才,扯住正读。 一个在侧边嚷:“好大胆奴才! 我们要你免? 只是打! ”一声喊,在隔墙石头瓦片,如雨打进。 近墙的屋上瓦,没一块完全。 王千户道:“怎处? 不如走罢。 ”却舍不得这些诈来银子。 众人道:“免字不好,换个字哄他散罢。 ”商量一会,改作:本卫上供书籍,自行倩人抄誊,诸生各回肄业。 写了,弄得出去。 众秀才道:“诸生也不是你叫的。 ”仍旧嚷乱。 王千户道:“诸生二字不好。 终不然,称列位相公。 ”后司道:“没这行移体。 ”一个道:“只著人口传。 道以后抄书,不敢相劳,列位相公请回。 口说无凭,不害体面。 ”一个道:“只说,他也不肯准信。 ”王千户道:“三十六著,走为上著。 ”自己换了衣帽,连婢妾也叫穿了男衣,打通后墙逃命。 却是后司道:“不可。 我们走得多远,被他赶上拿住,打做稀烂。 只除把钦给银两搬来,摆在堂上。 大开仪门,他若进来,就把抢劫赖他。 秀才晓得道理利害,必不敢来,可以退他。 ”众人齐声道:“好! ”不问钦给诈赃,忙忙的将来摆了。 自己躲在深处,叫人将大门闩拔去,飞也似跑进。 这众秀才正闹嚷时,忽见衙门划然大开。 众人恰待赶进,早见堂上雨道,并月台上,一片雪白排满,都是木屐样大元宝。 一似:梅开庾岭玉,风卷浙江潮。 那秀才果然道:“列位不可告次! 这厮待把钱粮涂赖我们了。 我们莫进去,只围著守著,绝他水菜。 ”少不得有司出来调停。 果是长吴二县,心中也怪王千户,要人啰唣。 他却也道:“歹不中是个差官,带有钦给银两,也是地方干系。 ”一面申报上司,一面自来抚慰。 众人围住,嚷嚷乱乱。 又得抚院守巡,俱有硬牌,差学官解散,且禁百姓乘机生事。 众秀才假手脱,打起退船鼓散讫。 这干赶兴百姓,也都走回。 这番王千户才有了性命。 似脱昆阳困,如逃垓下围。 在里面与后司做本,道是乡绅大户买嘱劣衿,阻挠采办,凌殴差官,有司不行禁止,正待发本。 不期王抚向知他在地方骚扰害民,已行有司访他恶款,待要具疏。 又遇此事,就与学院会稿,一齐上本。 学院还只为学政,奏他荼毒生员,逼诈凌辱,失朝廷养士之体。 王抚便将他非刑逼拷,打死平民,纳贿诈财,动经千百,江南根本重地,财赋所出,岂容动摇。 一面发本,一面借防护为名,差兵围了他衙字。 又牌行府县,拨夫巡守。 王千户与这干随来光棍,原怕秀才殴打,不敢出门。 这一围守,要藏匿搬移赃物,搬不得。 要上本勾干,也做不得。 却又似个:笼鸟难张翼,囚猿浪举身。 只是两院上本,行学查个为首生员。 却把个新进并不曾出来的秀才,叫做陆完,是因他进学不完束修,竟将来报入在本里。 却不:李代桃僵,张帽落戴。 初次本不下。 二次留中。 第三个本,王抚说得异样激切。 江南缙绅,为地方,也向阁中讲说。 圣上悯念三吴,竟差官拿解来京。 此时王千户见王抚两本弄他不倒,仍要放那毒手,不料官旗已到,束手就缚。 本上有名党与,抚按竟自拿问。 许到倾成元宝五千锭,尽盘在官。 王抚并将采到书玩,一并解京,这便是真赃实犯。 王千户枉费了许多心,用了许多力,不得分厘随身入己。 饿是邓通命,空开蜀道山。 到京,下镇抚打问。 没钱用,夹打都是重的。 没钱用,没关节,这恶迹部不能隐下。 卫中上本,参送法司。 刑部依律,拟他打死平民,激变地方,定了个斩罪。 倒是圣上英明,既批了个著即会官处决,还传首江南。 这王臣:三度江南路,居然两截人。 头飞千里去,堪笑是王臣。 其随从白棍,充军问徒不等。 倚势诈钱,威阔能得几时。 若是这王臣安分知足,得顶纱帽,虽不为缙绅所齿,还可在京鬼混过日,就是作人奴隶,贫贱终身,却没个杀身之祸。 总是小器易盈,贪得无厌,有此横事。 单只为朝廷撰得二十余万银子,单成就得个圣上仁明、纳谏如流,王巡抚爱民忠鲠。 主圣容臣直,奸为贤者资。 还有那陆秀才,邀圣上宽恩,置之不问,已是个侥幸了。 到后来中了举,中进士。 京中闻他是前日打王千户,是个有胆气有手段的,却铨选了个北道御史,后来直做到吏部尚书。 其实陆秀才原也没甚力量,那无妄之福,翻得从无妄之祸卫面。 在王臣还替世间做个走空诈钱的鉴戒,足发一笑而已。 发布时间:2025-01-01 21:07:18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1155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