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九章 内容: 我搭了一趟出租车和两趟公共汽车去了考文城。 在第二趟公共汽车上,我看着周围的乘客,真想对着他们所有人宣布:我要去见大卫塞尔兹尼克了。 下车的地方离塞尔兹尼克电影公司还有两个街区。 电影公司是一栋威严堂皇的乔治王时代风格建筑,面朝华盛顿大街。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大卫塞尔兹尼克每部影片的片头中都会出现这栋楼的身影。 我急忙走了进去,一位女士端坐在办公桌后面。 我说:“我约了塞尔兹尼克先生的秘书。 ”到现在,我至少是快要见着大卫塞尔兹尼克了。 “你叫什么? ”“西德尼谢尔顿。 ”她在办公桌里面翻了翻,拽出一包厚厚的东西,“这个给你。 ”“哦,我还以为能见着塞尔兹尼克先生呢…………”“不行,塞尔兹尼克先生可是个大忙人。 ”那么说,我要等以后才能见到大卫塞尔兹尼克了。 我拿了那包东西离开大楼,往六个街区以外的米高梅公司跑去,边跑边想着我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灵感来自跟西摩的一次对话,那次我们说起了他的前妻希德妮辛格。 你后来又见她了吗,西摩? 没有。 她去好莱坞了。 她在米高梅找了份工作,给一个女导演当秘书,叫多萝西阿兹内尔。 我打算找希德妮辛格帮忙。 这可是一个很悬很悬的赌注,不过我现在已别无选择。 我走进米高梅公司大堂,跟端坐在前台后面的警卫说道:“我是西德尼谢尔顿。 我想见希德妮辛格。 ”“希德妮…………哦----多萝西阿兹内尔的秘书。 ”我赶紧摆出熟门熟识的架势点了点头,“没错。 ”“她在等你? ”“是的。 ”我非常肯定地说。 他拿起话筒,拨了分机号,“西德尼谢尔顿想要见你…………”他又语速很慢地重复了一遍,“西德尼谢尔顿。 ”过了片刻他又说道,“可是她说…………”我呆立在那儿。 说可以,说可以,说可以啊。 “好吧,”他放下听筒,“她在等你,230房间。 ”我的心脏终于恢复了跳动,“谢谢你。 ”“坐电梯上去吧,就在那边。 ”我坐电梯上了二楼,急急忙忙地穿过走廊。 希德妮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办公桌后面坐着。 “你好,希德妮。 ”“你好。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热情。 我忽然想到了西摩跟我讲的另外几句话:她对我恨之入骨,还说再也不要见到我。 我现在会受到怎样的礼遇呢? 她会请我坐下吗? 肯定不会。 “你来这里做什么? ”哦,我只是过来让你给我当一下午的义务秘书。 “嗯----嗯,说来话长。 ”她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我要吃饭去了。 ”“不能去! ”她瞪着我,“我不能去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希德妮----我----我遇到麻烦了。 ”我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从我在纽约的惨败经历开始,讲到我雄心勃勃打算成为一名编剧,却连电影公司门卫那一关都过不了,又说到了今天一早大卫塞尔兹尼克的来电。 她静静地听着,我讲完之后,她抿紧嘴唇,“你接受了塞尔兹尼克的任务,就是因为你指望我会花一下午的时间帮你打字? ”是一次痛苦的离婚。 她对我恨之入骨。 “我----我没抱这个指望,”我说,“我只是奢望能…………”我觉得呼吸困难,我这么做真是傻透了。 “很抱歉打扰你了,希德妮。 我无权向你提出这个请求。 ”“对,你是没有这个权利。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我去把这本书还给塞尔兹尼克先生。 明天早上,我就回芝加哥去。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希德妮。 你能听我把话说完,我就感激不尽了。 再见。 ”我开始向门口走去,心中充满了绝望。 “等一下。 ”我回转身。 “这对你非常重要,是吧? ”我点点头,伤心欲绝,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把这包东西打开来看一下。 ”我一下还没能领会过来,于是说道:“希德妮…………”“别说了。 给我看看那本书。 ”“你是说你会…………”“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疯狂的事情。 不过我钦佩你的意志。 ”她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笑容。 “我打算帮助你。 ”我忽然如释重负,不由莞尔而笑。 她在翻着那本书。 “这书很厚。 ”她说。 “你怎么能指望能在六点前写出梗概来? ”问得好。 她把书递还给我。 我扫了一眼扉页,很快就对这本书的大致情节有了概念。 一段没有结局的浪漫史,塞尔兹尼克显然很喜欢拍这类故事。 “我们要怎么弄? ”希德妮问。 “我把书略读一遍,”我说,“搞清楚一段情节,我就口述给你。 ”她点点头,“试试看行不行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迅速地翻页。 十五分钟之后,我对整个故事就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随后我开始略读全书,看到跟情节发展有关的内容就口述给她。 我一边说她一边敲字。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知道希德妮为什么会同意帮我。 是因为我莽撞地陷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困境,还是因为我当时看起来确实很绝望呢? 这个问题永远都没有答案。 我所知道的就是,整个下午,在我飞速翻书的时候,她都安坐在办公桌前,默默地帮我敲字。 时间过得飞快。 希德尼说:“已经四点了。 ”可是我们还只弄了一半。 我加快进度,讲得也更快了。 等我口授完三十页的梗概、两页的摘要和一页的评论时,正好是差十分六点。 希德尼把最后一页纸递了给我,我感激地说道:“以后如果有需要我效力的地方…………”她微微一笑:“请我吃一顿午餐就行了。 ”我吻了她的脸颊,把那些纸跟书装进信封,然后冲出了希德妮的办公室。 我一路跑着回到塞尔兹尼克电影公司,到那里的时候离六点只差一分钟了。 前台坐的还是那位女士,我对她说:“我的西德尼,我要见塞尔兹尼克先生的秘书。 ”“她一直在等你呢。 ”她说。 我快速穿过走廊,心里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在哪儿读到过,塞尔兹尼克本人就是从米高梅公司的审稿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那么说我们倒是很有些共同话题可以聊聊的。 塞尔兹尼克会聘我当专职审稿人,我会在这里有一间办公室。 最后我会告诉纳塔莉和奥托我在为塞尔兹尼克工作。 我来到他秘书的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她看了看表。 “我正担心你来不了了呢。 ”她说。 “没有问题。 ”我用无所谓的口气说道,然后把那包东西递给了她,她大致翻了一下。 “干得漂亮。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十美元。 ”“谢谢。 我随时可以写下一个梗概----”“抱歉。 ”她说,“我们的专职审稿人明天就回来了。 塞尔兹尼克先生通常不用外面的人。 事实上,我们是忙中出错才找你的。 ”我咽了口唾沫,“忙中出错? ”“是啊,你并不在我们的固定审稿人名单上。 ”那么说,我是不可能成为大卫塞尔兹尼克的手下了。 我们不可能闲聊他当审稿人的岁月了。 这个忙乱的一天是开始,也是结束。 那样的时刻,我应该是沮丧透顶,但是很奇怪,我却挺高兴的。 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等我回到格蕾丝家,那帮家伙都在等着我。 “你见到塞尔兹尼克了吗? ”“他长什么样? ”“你要去他那儿工作了? ”“今天下午很有趣,”我说,“非常有趣。 ”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看到床边桌上的巴士票。 这张票是一个失败的象征,意味着我得回到衣帽存放处、药杂店、停车场去,得回到我自以为已经远离的生活中去。 我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我拿起车票,竭力克制住了要将票一撕两半的冲动。 我怎样才能转败为胜呢?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终于有了。 我给家里打电话,是纳塔莉接的:“你好,亲爱的。 我们都等不及要见你了。 你都好吗? ”“我很好。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我刚刚给大卫塞尔兹尼克写了个剧本梗概。 ”“真的啊? 太棒了。 他对你好吗?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里的大门已经为我敞开了,纳塔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只是多需要几天时间。 ”她毫不迟疑地答道:“好的,亲爱的。 回家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 ”我不用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车站,把奥托寄给我的那张票换成了钱。 剩下的时间,我给所有大电影公司的文学创作部门写了信。 以下是信里的部分内容:应大卫. O. 塞尔兹尼克本人的要求,我刚刚帮他写了一本小说的梗概,现在我有时间写更多的剧情梗概…………两天后,开始有电话打过来了。 先是20世纪福克斯,然后是派拉蒙。 福克斯要我给一本书写梗概,派拉蒙则是一个剧本。 每写一个故事梗概,价格五美元到十美元不等,因其长度而异。 每家电影公司都有自己的专职审稿人,只有在这些专职人员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们才会找外援。 我一天只能写一本小说的梗概,这当中我要做的事情是:去电影公司拿书,回到格蕾丝的公寓,看书,打出梗概,然后再送到电影公司。 每周我平均能接到两三个电话。 我没空再去找希德妮了。 为了再增加一点微薄的收入,我打电话给一位从未谋面的先生。 开车来加利福尼亚的路上,薇拉凡恩提到过他。 他叫戈登米切尔,是电影艺术科学学会技术部的负责人。 我在电话中提到了薇拉凡恩,跟他说我想找一份工作。 他非常地热情,“正好,我这里有件事情很适合你来做。 ”我激动极了,自己居然可以进入这个久负盛名的学会工作。 第二天,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你这个电话打得正是时候。 ”他说。 “你晚上到这里来上班,在放映室看电影。 ”“太好了。 ”我说。 “我的工作呢? ”“在放映室看电影。 ”我疑惑地看着他,于是他接着解释道:“学会正在对影片的保存方法进行测试。 我们用不同的化学材料包装一部电影的不同部分。 你的工作就是坐在放映室里,记下每部影片放映的次数。 ”随后他又带着歉意补充道:“恐怕一天只有三美元。 ”“我接受。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第一部电影是《活了两次的男人》,很快我就记下了片中的每一句台词。 就这样,晚上我没完没了地重复看同一部电影,白天则在公寓里等电话。 1938年12月12日,决定命运的一天,我接到了环球公司的电话。 我刚刚给他们写完一个故事梗概。 “是西德尼谢尔顿吗? ”“是我。 ”“今天上午可以来公司一趟吗? ”又有三美元可赚了。 “好的。 ”“请去陶恩森德先生的办公室。 ”艾尔陶恩森德是环球公司的编审。 我到了环球公司之后,有人领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我看了你给我们写的故事梗概,写得非常好。 ”“谢谢。 ”“我们需要一位专职审稿人。 你愿意来吗? ”我要是上前吻他会不会冒犯到他呢! “愿意,先生。 ”我说。 “薪水是一周十七美元,我们这里一周上六天班。 你的上班时间是九点到六点。 周一开始上班。 ”我往希德妮的办公室打电话,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然后请她吃饭。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哪位? ”“我找希德妮辛格。 ”“她不在。 ”“那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会回来了。 ”“什么? 您是哪位? ”“我是多萝西阿兹内尔。 ”“哦。 您有她的新地址吗,阿兹内尔女士? ”“她没有留。 ”我再也没有见过希德妮,不过我永远忘不了自己欠她的情。 环球公司出产B类电影,于1912年由卡尔拉姆勒“老爹”创办。 这家公司的节俭是很出名的。 几年前,公司找到一位西部片大牌明星的经纪人,想请这位大牌出演一部低成本影片。 经纪人笑了,“你们请不起他的。 他一天要一千美元。 ”“没问题,”环球公司主管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们可以一天付一千美元。 ”影片的主角是一位蒙面大盗。 影片开拍的第一天,导演带着那位大牌在不同地点拍了无数个近景镜头。 收工的时候,他们跟他说他的戏份已经完了。 后来他们找了一个小角色,让他戴着面具拍完了整部片子。 周一上午,我第一次登堂入室于电影公司,心中充满了好奇。 我穿过假的西部小镇、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屋、旧金山和纽约的街道,感受着那种神奇的魔力。 艾尔陶恩森德交待了我的工作职责,就是仔细看成打的默片剧本,从里面挑出那些值得改编成有声电影的。 几乎所有的剧本都没什么价值。 我还记得有一句描写恶棍的台词,至今记忆犹新:他的眼里有一袋金子。 老爹拉姆勒统领之下的环球公司非常地亲切、随意,不会给人任何的压力感,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 现在我每周都能收到一张工资支票,可以按时给格蕾丝房租了。 我每周六天去公司报到,每次经过片场时都难抑那股兴奋之情,在这里每天都有许多梦想被人创造出来。 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在环球公司是一名审稿人,不过我可以开始自己创作,然后把作品卖给公司。 我写信给纳塔莉和奥托,告诉他们我现在一切如意。 我在好莱坞有了一份永久性工作。 一个月之后,老爹拉姆勒把环球公司卖掉了,我跟所有人一起失业了。 我不敢跟纳塔莉和奥托说实话,因为他们肯定会坚持让我回芝加哥。 而我深信我的未来就在这里。 我必须再找一份工作----什么工作都行----直到重返电影公司为止。 我查阅报纸的分类广告。 有一则广告吸引了我的目光:招聘宾馆电话总机操作员无需工作经验周薪二十美元布朗特酒店布朗特酒店是好莱坞大道旁边的一家高级酒店。 我到那儿的时候,空荡荡的大堂里只有经理一个人。 “我是来应聘总机操作员的。 ”我说。 他打量着我,“我们之前的操作员刚刚辞职了,需要马上有人接班。 你以前操作过总机吗? ”“没有,先生。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我领到一张台子后面,台子上是一张巨大的、看起来很复杂的电话总机操作面板。 “坐下吧。 ”他说。 我依言坐下。 总机操作面板上有两纵列插头和大约三十个插孔,每个插孔对应酒店某一个房间的电话。 “看到这些插头了吗? ”“看到了,先生。 ”“它们两两一组,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下面那个叫姊妹插头。 面板亮起时,你把前面那个插头插进插孔中,来电者就会告诉你他要接哪个房间,然后你就把姊妹插头插进对应的房间号,再转动这个按钮把电话转进去。 就这样。 ”我点点头,“挺简单的。 ”“我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 你上夜班。 ”“没问题。 ”我说。 “现在就开始吧。 ”经理说得没错。 操作总机控制面板非常简单,几乎就是一项机械化作业。 灯闪的时候,我就把第一列的插头插进插孔,“请接克里曼恩先生。 ”我查一下旅客名册,克里曼恩先生住在231房间,我把姊妹插头插入对应231房间的插孔,按下接通房间的按钮。 就这么简单。 我有种感觉,操作总机控制面板只是一个开始,我还可以晋升到夜班经理,接下来也许是总经理,因为这是一家连锁酒店,所以我能升到多高的职务还很难讲。 我会以内行的身份写一个有关酒店经营的剧本,卖给某家电影公司,然后顺理成章地回到我梦寐以求的行业。 我已经上了两个晚上的班了。 这天凌晨三点,有一位客人拨通了总机,“请帮我拨纽约。 ”他把号码给了我。 我拔下房间的插头,拨通了纽约的号码。 铃响六下之后,一位女士的声音响起,“你好。 ”“我帮您把电话转过来,”我说,“请稍等。 ”我拿起接通房间的插头,盯着面板犯了愁。 我不知道刚才到底是哪位客人拨通的电话。 我看着面板上那些插孔,希望能够灵光闪现。 我知道那位客人的房间在面板上大概哪片区域。 我开始往那片区域的房间拨电话,希望能把那位客人找出来。 我一共吵醒了十二名客人。 “我帮您接通了纽约的电话。 ”“我在纽约没有熟人。 ”“我帮您接通了纽约的电话。 ”“你哪根筋搭错了吧? 现在可是凌晨三点! ”“我帮您接通了纽约的电话。 ”“弄错了,白痴! ”早上,经理来上班的时候,我跟他说:“昨晚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我听说了,我可不觉得这事儿有趣。 你被解雇了。 ”显然,我没有当连锁酒店经理的命。 我该另找他途了。 有一则广告招聘兼职汽车教练,我得到了这份工作。 大多数的学生都很恐怖:红灯对他们来说什么也不是,他们似乎总是搞混刹车和油门,个个神经兮兮、活像群睁眼瞎,或者干脆就是打定主意要自杀的。 每次去上班,我都觉得自己命悬一线。 我给不同的电影公司做兼职审稿人,前提是他们自己的审稿人忙不过来了,就这样我总算是没有神经失常。 我为20世纪福克斯公司写了好些故事梗概。 这家公司的编审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纽约人,叫詹姆斯费希尔。 有天傍晚,他打电话给我:“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 ”又可以赚三美元了。 “十点钟你来见我吧。 ”“好的。 ”也许这是部重头书。 那就是十美元。 我的钱包已经又很瘪了。 我到他办公室时,费希尔正在等我。 “你有兴趣到这里来上班吗? ”我几乎语无伦次了,“我----我很有兴趣。 ”“那你被聘用了。 周薪二十三美元。 ”我终于重返演艺圈了。 发布时间:2024-09-21 22:38:12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0546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