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四章 内容: 我们在报上读到过奥托的英雄事迹,在广播里又听了无数遍,但却还是想让他亲自讲给我们听。 我不知道监狱会对一个人产生怎样的影响,只是觉得他回家来的时候肯定会和从前不一样,会变得形容枯槁、垂头丧气。 不过,等着我的却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奥托兴高采烈地走进大门,乐呵呵地说:“我回来啦。 ”大家都上前跟他拥抱,“我们想听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奥托微微一笑,“我非常乐意再讲上一遍。 ”他坐到餐桌前,开始娓娓道来,“当时,我在监狱的院子里跟清洁工人一起干活。 离我们大概五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给监狱供水的大水库,周围是大约十英尺高的围墙。 我抬头看见有个小男孩从一栋房子里出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 清洁工干完活走了,院子里就剩了我一个人。 “等我再一次抬头看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正在爬水库围墙的台阶,快要爬到顶上了。 很危险。 我往旁边看了看,也没有保姆、保育员或是别的什么人在。 再回头的时候,小男孩已经爬到了顶上,然后他脚底一滑,人就掉进了水库里。 瞭望塔上有一个警卫也看到了这一幕,不过我知道他去救孩子是来不及的。 “我拔腿拼命冲了过去,飞快地爬到围墙顶上,然后低头往下看,发现男孩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我纵身跳入水中,想办法抓住了他。 我在水里拼命挣扎,免得我们两个都沉下去。 “然后,其他人也赶到了,他们把我们从水里拉了上来。 他们安排我去医院住了几天,因为我呛了很多水,跳下去的时候身上有几个地方还擦伤了。 ”我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肯放过。 “幸运的是,这个男孩是典狱长的儿子。 典狱长夫妇还来医院探望我,向我表示感谢。 ”奥托微笑着看了看大家,“本来这事也就这么着了,不过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他们发现我其实不会游泳,整件事情就变得疯狂起来。 忽然之间我就成了英雄,上了报纸、上了广播。 电话、信件和电报铺天盖地来到监狱,有的要给我提供工作机会,有的要求特赦我。 典狱长跟州长碰了一下头,他们觉得可以拿赦免我这件事情来改善监狱的公众形象,反正我犯的也不是什么大罪。 ”奥托摊开双手。 “这么着,我就回来了。 ”我们一家人又团圆了。 也许是巧合吧,我一年前向圣约之子会----一个犹太慈善组织----提出的奖学金申请也在突然之间得到了批准。 这真是一个奇迹。 我就要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了。 旧的一页翻过去了。 我想,也许终究我还是有未来的,就在前方某个地方等着我。 可是,就算有了奖学金,我们还是非常缺钱。 一周七个晚上在衣帽存放处、周六在阿富勒莫药杂店,还要面对满满当当的大学课程,我应付得过来吗? 走着瞧吧。 西北大学位于伊利诺伊州的埃文斯镇,在芝加哥以北十二英里。 学校坐落在密歇根湖畔,占地两百四十英亩,雄伟壮观。 星期一早上九点,我来到了学校的注册处。 “我来注册入学。 ”“姓名? ”“西德尼谢契特尔。 ”办事员拿过一摞厚重的卷宗翻了一下,“找到了。 你想选什么课程? ”“全部课程。 ”她抬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在允许的范围内选尽可能多的课程。 我希望在这里学到尽可能多的东西。 ”“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文学。 ”她翻了翻一些小册子,随后拿起一本递给我,“这是我们的课程表。 ”我扫了一眼,“太好了。 ”随后我选好自己想上的课程,把表格还给了她。 她看了看,“你选的课已经达到了课时的上限,确定吗? ”“是的,”我皱起眉头,“不过这上面没有拉丁语课,而我真的很想学习拉丁语。 ”她瞪着我,“你真的认为自己应付得过来? ”我笑了,“没问题。 ”她低头填上了“拉丁语课”。 离开注册处,我直奔学校食堂,“你们要打杂的吗? ”“常年需要。 ”于是我又有了一份新工作,可这还是不够。 我有一种使命感,觉得自己必须做更多的事情,好把失去的时光弥补回来。 那天下午,我来到了校报《西北大学日报》的办公室。 “我是西德尼谢契特尔。 ”我对写着“编辑”两字的写字台后面那个男士说道。 “我想来这里工作。 ”“抱歉,”他说,“我们已经满员了,明年再来试试吧。 ”“明年就太迟了。 ”我站在那儿,飞快地转着脑子。 “你们有娱乐报道部吗? ”“娱乐报道部? ”“是啊,总是有很多明星会来芝加哥演出。 你们没有专门的人负责采访他们吗? ”“没有,我们----”“你知道吗? 现在就有人在本城,盼着有人去采访呢。 凯瑟琳赫本啊! ”“我们报纸的宗旨不是----”“还有克利夫顿韦伯。 ”“我们从来不----”“还有沃尔特皮金。 ”“我可以找人问问,不过恐怕----”“和乔治. M. 科汉。 ”他的兴趣来了,“你认识这些人? ”我没有听到他的提问,“不能浪费时间啦。 演出结束之后,他们就要走了。 ”“好吧。 那我就冒把险让你去试试,谢契特尔。 ”他不知道听了这话我有多兴奋,我说:“这会是您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你什么时候着手去做? ”“我已经开始了。 下一期报纸上就可以刊登第一篇采访稿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已经开始了? 采访谁呢? ”“到时候再给你一个惊喜吧。 ”说实在的,当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利用仅有的空闲时间采访了一些小明星。 我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盖基毕,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性格演员。 那些声名显赫的大牌明星是不会接受一份校报的采访的。 我在衣帽存放处和药杂店打工,选的课达到了学校的课时上限,外加拉丁语课;我在学校食堂打杂,还为《西北大学日报》工作。 可我觉得这还不够,就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鞭策似的。 我开始思索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西北大学的橄榄球队非常厉害,所向披靡,我为什么就不能加入呢。 我确信野猫队会收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球队训练的场地。 帕格兰恩特纳是当年校队的明星,后来又在橄榄球联赛中有过辉煌的职业生涯。 我走到在场外观战的教练身边,“能占用您一分钟时间吗? ”“有何贵干? ”“我想参加球队的选拔。 ”他上下打量着我,“参加选拔? 你的体格很不错。 以前在哪儿打过? ”我没有吱声。 “中学? 大学? ”“都没有,先生。 ”“小学? ”“也没有,先生。 ”他瞪着我,“你根本就没打过橄榄球? ”“是的,可是我反应很快----”“光凭这个你就想加入这支球队吗? 打消这个念头吧,小伙子。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球场上。 我的橄榄球梦想就此终结。 西北大学的教授们都非常出色,课也都非常带劲。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切能学的东西。 入学一周后,我在走廊里看到一则通告:“西北大学辩论队选拔赛于今晚举行。 ”我驻足凝视这份通告。 我知道这很疯狂,但却觉得自己必须去尝试。 有句格言是这么说的,死亡是人们第二害怕的事情,最让人害怕的是当众演讲。 这句话用在我身上再贴切不过,对我来说,再没有什么事情比当众演讲更恐怖的了。 不过,我已势在必行,无法回头。 我必须去尝试每一件事情,必须不停地往前翻页。 我走进举行选拔赛的那间屋子,发现里面已经挤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大家都在等候上场。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仔细听着别人的演讲。 每个人的演讲都非常出色,表述清晰、流利,而且都非常自信。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 我站起身,走到了麦克风跟前。 负责人问:“姓名? ”“西德尼谢契特尔。 ”“演讲主题? ”我早已成竹在胸,“资本主义同共产主义的对比。 ”他点点头,“开始吧。 ”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自己感觉表现还不错。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顿住了,浑身冰冷,忘了接下来该讲什么。 那是一次让人局促难堪的漫长停顿,我只得含糊其辞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随后悄悄地走出屋子,心里充满了自责。 门口有位同学跟我说道:“你不是一年级的吗? ”“没错。 ”“怎么,没人告诉过你吗? ”“告诉什么? ”“一年级生是进不了辩论队的。 只有高年级才可以。 ”哦,很好,我想,现在我可算为自己的失败找到借口了。 第二天上午,学校公告牌上公布了胜出者的名单。 出于好奇,我也过去看了一眼。 其中有一个名字是“谢尔特”。 有一个名字跟我很像的人入选了。 公告牌下方有一则通知,让这些入选者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去找辩论队指导报到。 四点钟,我接到一个电话,“谢尔特,你怎么了? ”我觉得莫名其妙,“什么? 我很好啊。 ”“那你没看到让你找辩论队指导报到的通知吗? ”谢尔特,这么说,是他们把我的名字弄错了。 “看到了,可是我想----我是一名新生。 ”“我知道。 我们已经决定了,为你破一次例。 我们打算把规则修改一下。 ”就这样,我成了西北大学辩论队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一新生。 又有新的一页翻过去了。 我强迫自己整天忙个不停,可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总之我并不觉得满意。 我非常地迷惘,觉得焦虑、孤独。 看着成群的学生在课堂间穿梭往来,我就会想,他们人人都是一个样,等他们死去之后,没人会知道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 强烈的抑郁感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我。 我暗自想道,我要人们知道我曾经在这个世界上走过,我要人们知道我来过这个世界,我要与众不同。 第二天,这种抑郁更为强烈了。 我感觉自己身上压着沉重的乌云,透不过气来。 无奈之下,我只好预约了学校的心理医师,希望他能帮我找出症结所在。 在去看心理医师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觉得欢欣鼓舞,还放声歌唱起来。 等我走到心理医师所在的那幢楼的入口处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需要去见他了,我想,我那么开心,他一定会认为我疯了。 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 如果当时去见了他的话,那我在那天就可以了解到一些很多年之后才发现的东西。 我的抑郁情绪又回来了,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我们的手头越来越紧了。 奥托艰难地寻找着工作,纳塔莉每周六天去一家百货公司当营业员。 我每天晚上去衣帽存放处,周六下午去阿富勒莫药杂店,可是即便加上奥托和纳塔莉的收入,钱还是不够用。 到1935年2月,我们已经好久没付房租了。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了奥托和纳塔莉的交谈。 纳塔莉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有的人都开始来催债了,看来我得去找一份晚班的工作。 ”不可以这样,我想。 妈妈做着一份全职的工作,回到家还要给我们做饭、打扫屋子。 我不能让她做更多的事情了。 第二天上午,我从西北大学退了学。 我把这事告诉纳塔莉时,她惊骇不已,“你不能退学,西德尼,”她的双眼泪水盈盈,“我们会好起来的。 ”可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好起来的。 我开始去找别的工作,可1935年正是大萧条最严重的时期,没有任何工作可找。 我试了广告公司、报社、电台,没有哪个地方要我。 去一家电台面试的时候,我路过一个叫曼德尔兄弟公司的大百货公司。 里面看起来很是热闹,有六位售货员正在为顾客提供服务。 我心想,去看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于是走进去四下看了看,然后信步往里面走去,里面大极了。 到了女鞋部我停了下来。 这个工作应该很容易。 一位男士走了过来,“您要看点什么? ”“我想见经理。 ”“我就是经理,叫我杨先生好了。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我正在找工作,您这儿需要人吗? ”他打量我片刻,“事实上,我们是需要人。 你以前卖过女鞋吗? ”“哦,卖过。 ”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以前在哪里高就呢? ”我想起以前买过鞋子的一家商场,“丹佛的索姆麦凯恩公司。 ”“很好。 到办公室来。 ”他递给我一份表格。 “请填表。 ”我填完之后,他拿过表格看了一眼,随后他把目光转向我。 “首先,谢契特尔先生,麦凯恩不是拼做M-I-C-K-A-N,其次,它也不是这个地址。 ”我迫切地需要这份工作。 “他们应该是搬家了。 ”我很快地回应道。 “我的拼写又很糟糕。 您看----”“我希望你在销售方面的能力要强过撒谎。 ”我点了点头,沮丧地打算离开,“无论如何,谢谢您。 ”“等一下。 我要你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要我了? 为什么? ”“我的老板认为只有那些有销售经验的人才能卖女鞋,而我认为每一个懂得学习的人都很快就能上手。 你就是一个实验。 ”“多谢,”我感激地说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豪情万丈地开始了新工作。 十五分钟之后,我就被开了。 那是因为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接待的第一位顾客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女士。 在女鞋部,她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吗? ”“我要买一双黑色的浅口鞋,7B的。 ”我给了她一个最热情的推销员式的微笑,“没问题。 ”我走进仓库,巨大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有好几百个盒子,外面都标着号----5B、6W、7A、8N、8、9B、9N。 没有7B。 我陷入了绝望。 有一双窄码的8号鞋。 她看不出区别的。 主意已定,我便从盒里取出鞋子,拿去给了她。 “您的鞋子。 ”我说。 我帮她穿上了鞋子。 她端详片刻。 “这是7B的吗? ”“是的,夫人。 ”她又端详我片刻,“你确信? ”“是的。 ”“你确信这是7B的? ”“确信。 ”“我要见经理。 ”我在女鞋部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当天下午,我被调到了男装部。 发布时间:2024-09-21 22:12:22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054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