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十二回 诞双生千人汤饼会 膺一品五世绰纶恩 内容: 话说怯花祭雪这夜,黛玉、晴雯同寝。 次早起来,晴雯穿裙纳履,看见鞋子沾了泥,鞋尖上又染了青苔,叫声“嗳呀! 可惜了。 ”黛玉问:“可惜什么? ”晴雯道:“鞋子费了许多工夫做成,才穿一天就弄脏了,实在怄肠。 ”黛玉一看,笑道:“你这鞋子该应要脏。 那夜二爷拿了一只,又拿了我一只,把那对羊脂玉合欢杯斟了酒,搁在鞋子里吃鞋杯。 我怕泼了酒,弄脏了,只喝过一回,我就夺下来了。 早知如此,宁可使这五香莲瓣里面醉酒,略虽于外面污泥。 ”晴雯笑道:“咱们这些东西,二爷很留心把玩。 ”黛玉道:“你我的东西,他格外留心。 你这鞋,那夜虽做了杯托,却是一点没有弄脏。 今儿沾了苔泥,就洗刷出来,颜色都要差了。 ”晴雯道:“因为这么着,我很怄呢! ”黛玉道:“你本来爱洁,穿戴的东西合我一样,很干净。 你是日里掘土埋花沾了泥,夜里拜墓后,从草坡内走上船污了青苔。 人已哭乏了,鞋又弄脏了,这也无可如何,只好罢了。 ”晴雯道:“我近来懒得拈针,鞋子原有几十双,这要算副尖儿,我最爱的。 ”黛玉道:“你不必怄了,把我昨日穿的那双给了你穿。 ”晴雯道:“断使不得,奶奶那双比我这双更精,轻易穿了可惜。 ”黛玉道:“你这双比我那双更细,可惜脏了点儿,收拾出来还好。 ”一面叫丫头将鞋取出道:“你就穿了。 ”晴雯道:“奶奶的鞋虽多,这也是副尖子,怎么给了我? ”黛玉道:“我还有好的。 你可知道? 前月针线活计上来了一个姓薛的,说系薛凌云的后人,绣的花很鲜明细巧。 不如把你这双鞋拿去,叫他一样做两双,你一双,我一双。 如果做得好,你我又省了许多工夫。 ”晴雯道:“奶奶这双鞋,我实在爱穿,又舍不得穿。 ”黛玉道:“我这鞋也只配你穿。 你竟穿了,索性把昨日那套翠衫裙穿起来,待我细细赏鉴赏鉴。 ”晴雯道:“奶奶也照昨日一样妆扮,给我细细端详端详。 ”于是二人梳洗妆饰如昨,坐在炕上两相对看许久。 黛玉道:“我越看越爱,舍不得你走开了。 ”晴雯道:“我望着奶奶,不知要怎么样才是的,心里的爱处说不出来。 ”此后两人同起同坐,同食同眠,两相爱慕,寸步不离,俨然怜香伴一般。 再说轻云将晴雯的鞋收拾干净,拿到女工那里,交把那个新来姓薛的做。 管工头儿周妈连忙接去,细细交代了姓薛的,这人说道:“我们家传绣法已颇去得,到了这里,看见宝二奶奶、花姨娘、南郡主、柳二奶奶四人的针线,甚是诧异。 若加工做成,打比起来,还可勉强冲得一下子。 这北郡主、吴姨娘二位的神工仙手,我们万不能及。 只好照这样大段不差,还怕不能得够。 ”轻云道:“尽你的手段通使出来就是了。 ”过了半月,鞋做成工,轻云来取。 薛妈将鞋拿在手内细看,只见鸳鸯、玉钏、平儿手挽手,嘻嘻哈哈一路说笑走来。 玉钏问道:“这是推的金莲套子? ”平儿道:“不用问,是晴妹妹的。 ”鸳鸯问轻云:“可是的? ”轻云点点头。 又见彩云、玻璃、裴翠也来了,彩云接过鞋来细细的看,只是“咭咭咭”的呷嘴,一面说道:“真正爱杀人。 ”又闻闻说道:“好香! ”平儿笑道:“你拿去当香包子挂罢! ”彩云问轻云:“你家奶奶、姨娘们的鞋子里装的什么香? ”轻云说:“我不知道,问他们做的。 ”周妈道:“咱们做鞋,方子不肯传人。 ”彩云拿着只管把玩,平儿道:“你也看够了,到底也给我瞧瞧。 ”平儿接来也细细的看着,问周妈道:“他们这几位的鞋可是一样大? ”周妈道:“二位郡主、晴姨娘、紫姨娘、柳二奶奶五位共一个样子,没一分推扳。 ”鸳鸯道:“四姑娘评定了各人的面貌,鼎甲已分。 各人的脚大小没有分过等第,咱们今儿倒要评评,也定个甲乙。 ”只见彩云又拿着鞋看,低低对平儿道:“他们这五位的金莲平正尖小,直底兜跟,纤纤一握,实在可爱。 只怕宝二爷、琼大爷、柳二爷天天夜里要夯在肩膊上玩呢! ”平儿笑骂道:“你这蹄子少混吣些,怎见得宝二爷们是这么样? 敢则环三爷天天是这么玩你。 ”彩云说:“难道联二爷合你不这么玩吗? ”平儿赶着彩云要拧嘴,鸳鸯拦住问为什么事,平儿一面告诉,笑指着彩云道:“这蹄子以己之心度人,他是这么的,估量人家也是这么的。 ”鸳鸯笑道:“只怕他这双半铜半铁的莲,环三爷夯两回就要腻了。 ”平儿笑道:“怎么他系半铜半铁的莲? ”鸳鸯道:“三寸曰金莲,四寸银莲,五寸铜莲,六寸铁莲,七寸锡莲,八寸铅莲。 才刚我说要将各人的脚评个等第,周妈将大众的鞋样都拿给我瞧了,大小比并都明白了,他的鞋样五寸半,可是半铜半铁的莲哪? ”平儿听说大笑。 彩云道:“我因为爱极了他们的脚,说了句玩话,你两个就编派我许多混话。 我只问你:才看的鞋子什么尺寸? ”鸳鸯道:“我才量过,只三寸半。 ”彩云道:“古语三寸金莲,原来他们不止三寸。 ”平儿说:“你不知道,三寸太短了,反不好看,要取达三寸半为第一。 ”鸳鸯道:“是极了。 女人的脚不可大,也不必太小,都要尖直周正为上。 ”平儿道:“你才将各人鞋样瞧了,分出等第没有? ”鸳鸯道:“这事我倒不用费心,周妈拨派定了,分作五个夹子。 一等是先前说过的五位;二等是你合袭姨娘、邢大姑娘、纹姑娘、绮姑娘、香菱姑娘、云姑娘、四姑娘、三姑娘、佩姨娘、偕姨娘、琴姑娘、宝二奶奶;三等人多呢! ”平儿道:“你定是三等的尖儿,再是谁? ”正说着,忽听玻璃、翡翠二人拌嘴,鸳鸯、平儿忙去解和。 翡翠道:“告诉姨娘们,评评这个理:他们做香睡鞋,我问是谁的,他们说是袭姨娘的。 我看这鞋尖小周正,只有四寸旺,也实在可爱,我只说了一句:‘咱们也做一双穿。 ’玻璃说:‘你在这里扯臊,袭姨娘穿这鞋子,有宝二爷赏鉴,你穿这个结论瞧呢? ’我白说一句玩话,他就认真的糟蹋我,我断不依他,撕他这油嘴。 ”鸳鸯道:“罢哟! 我有个调停:倒做双香鞋给他穿。 或者误打误撞的,碰着宝二爷赏鉴他,也未可料。 ”翡翠道:“他专会说人,自己也不想想。 他常合我说,宝二爷如何好,琼大爷如何俊。 他心里想迷了,反来编派我。 ”玻璃气得面色耍白,说道:“这些话不是我一个说的,合你两个说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让。 玻璃道:“现在那一天,你合我说宝二爷望着你笑,这再是你自己说的。 ”翡翠道:“宝二爷没有望着你笑吗? 你自己贱人心虚,不说你想宝二爷罢咧,犯不着妒人。 ”平儿拉了翡翠低低说道:“你说出个‘妒’字来,不是你自己画了供吗? ”翡翠脸一红,说道:“不合你们嚼舌。 ”一溜烟走了。 鸳鸯笑向玻璃道:“你两个为什么争风? 好好告诉我,替你们圆全。 可知道宝二爷很看上你们两个,只要我在老太大跟前说了,也把你两个给了宝二爷,同咱们一样,可好? ”玻璃道:“别拿我开心,我要去了。 ”正待要走,鸳鸯一把扯住:“我问你的话,到底怎么样? ”玻璃用力一挣,仲脱手也走了。 鸳鸯问周妈:“做这香鞋的共有多少? ”周妈道:“有十几位,总以四寸旺、五寸内的为卒。 ”鸳鸯点点头,玉钏道:“我才瞧见定位新来的代我绣的裙方实在好,我那袖子多早晚有? ”周妈道:“早已起工,四五天就有了。 ”平儿又问鸳鸯等第的话,丫头来说:“老太太立等鸳鸯姨娘说话。 ”鸳鸯匆匆而去,各人亦自散回。 闲言不表。 下去天气炎长,黛玉同众姊妹时常叙会几处园中消遣。 光阴易过,将近重阳。 一夜,潇湘馆院里奇香四散,正当黛玉临褥之期,贾母、王夫人、舒夫人、宝钗、晴雯、紫鹃等,以及通家上下男女,人人经心备办这件喜事。 次早,初八这日,异香满室,原来竹林中又开两朵竹花。 大家见此祥瑞,无不喜悦。 及至黛玉晚间临盘,一切早已安排停妥。 贾母、王夫人、舒夫人在里间房内,只宝钗、晴雯、紫鹃并两个老手接生的、一个细巧洁净的妈子伺候,不用多人哨杂,寂静无声。 奈黛玉初胎痛苦,虽不肯喊叫,而呻吟之声人亦怕听。 宝玉在外间搓手徘徊,挠腮搔首,踱来踱去,无计可施,嘴里唧唧哝哝,似乎总叫仙姑护佑。 忽听黛玉高声叫道:“嗳唷! 嗳唷! 妹妹,姊姊,我疼死了。 ”宝钗道:“你把帕子紧紧咬着,不要喊叫。 ”外面宝玉叫道:“姊姊快些出来,合你说话。 ”宝钗出来道:“你何苦这么惊慌? 横竖不妨的。 ”宝玉道:“可怜妹妹这么疼痛,你想个好方子救他一救。 ”宝钗笑道:“又说傻话了,你尽管打战做什么? ”宝玉道:“你瞧瞧我头上、手上,冷汗冒水似的。 ”宝钗忙用手帕代他揩抹,伸着两指道:“这是第二次了。 头里为娘娘面试做诗,急得满头大汗。 这会儿是急出来的,吓出来的? ”宝玉道:“我心里又疼又怕,又急又慌,又迷又乱,不知怎样才好。 ”又听黛玉叫道:“我再要死了。 ”宝钗三五步赶了进房,宝玉跺足道:“怎么好? 怎么好? 呵呀! 我也要死了。 ”袭人道:“二爷把耳朵闭着,不听见就不怕了。 再要怕,走到屋后去,更不听见了。 ”晴雯出来道:“你好不懂事,二爷心里疼的可怜,这会儿恨不得进房去,抱着奶奶,代他疼了才好,如何肯走开呢? ”宝玉道:“真正我的心事,惟有你知道。 ”忽听房内说:“好了,好了! 下来了。 ”宝玉忙接说:“好了,好了! 我放心了。 ”连忙看钟,走到子末。 又听房内说道:“恭喜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太太! 是位千金。 ”大家又在宝玉面前道喜。 宝玉道:“罢了,罢了! 只要人平安就好了,我也够了。 ”宝钗出来说道:“你再可以放心了,躺着养养神罢! ”宝玉又叫晴雯。 宝钗道:“他合紫妹妹两个在床上调换着,妹妹要靠着他们坐呢! ”宝玉道:“很是的,我正是告诉他这句话。 ”大家歇息了好一会,晴雯倚着黛玉闭目凝神,突然又听黛玉一声叫唤:“嗳唷! 肚子里又疼死了。 ”晴雯将黛玉肚子一模,说道:“还有一个,只怕又要上盘了。 ”接生的模着说道:“果然还要上盘。 ”于是众人重复忙起,宝玉又抖粉似的说不出话。 不到半时,又产了下来。 接生的喜动颜色,说道:“真正大喜的了不得,是位哥儿。 老太太、太太、姑太太、二爷、奶奶们的大喜,咱们的局气好,要加倍领喜酒了。 ”收拾之后,黛玉仍靠晴雯坐着。 宝玉向贾母、王夫人、舒夫人磕头道喜,大家又向宝玉同黛玉、宝钗等道喜,上上下下,登时道喜的挤拥不开。 天色大亮,传信到内外各处,贾政喜极,贾赦赶过来,彼此道喜。 贾赦格外喜逐颜开,同贾政道:“外甥女儿因为他过于生得好了,俗说好花不结子,我怕他难于生育。 今儿倒生下双胞,而且女先男后,乾上坤下,顺利吉祥。 今儿日子又好。 去年馆竹开花,已经预兆,听说前日又开两朵竹花,芳香满屋,这两个孩子必定非凡。 ”贾政道:“大老爷这么褒奖,但愿如此才好。 ”少停,贾珍、贾琏、宝玉、贾环、兰哥、贾蓉,都来道喜。 一会儿,贾蔷、会、芹以及族众大总都来了。 贾赦道:“咱们家里这算件最大的喜事。 年来亏得外甥女掌了家,你们都该知道,合族中的人谁不很沾他的光。 ”贾珍以下,人人都答应几个“是”。 贾赦又道:“老太太喜欢极了,必要大大高兴,二老爷也要大大高兴,才对得住甥女儿。 ”贾政道:“我的喜欢竟难说了,自然要大大高兴。 但是我向来古板行事,不合时宜,又不好劳大老爷。 ”贾赦道:“我提调总纲。 ”指着珍、琏道:“委他二人承办。 ”珍、琏又答应几个“是”。 贾珍道:“办这件喜事,先要多着人往各处买蛋,第—要紧。 咱们南边的例,凡属戚好都要送蛋,约有千余家,都要送双分的。 一家二百,拢共拢儿也就不少了。 洗三之后,择日请酒,几处厅上戏席,夜间几处园里灯戏。 但是各处地场太多,一切清音、杂耍、摊簧、梨簧、大唱、小唱,都要叫来伺候。 ”贾赦道:“很是的,就这么办。 ”贾政道:“热燥很了,只怕没许多人手照应。 ”贾蔷道:“孙子们现有几十人,还有伙计们很多,叫来帮忙也使得。 ”贾珍道:“但是一件:宝兄弟虽生过头男长女,此次系林大妹妹亲生嫡养的长女、头男,且系双胞人瑞,大家贺分定要格外从丰,与上次大大不同。 即如族中各人的贺分,非比上次袍金八两,多至二十为卒,侄儿的意思,这回贺分多则上千,至少亦要整百才过得去。 ”贾赦道:“你这话很妥当,必得如此才好。 ”贾珍又道:“侄儿自己先定个数儿,是二千两。 ”贾赦道:“我合琏儿每人也是二千,不用说了。 ”贾政一面摇头摆手说道:“这是怎么说? 如何使得? 生个孩子那有这么大的贺分? 不可,不可,要大大减少才像。 ”宝玉向贾赦打千回道:“大老爷合大哥哥、二哥哥的意思,侄儿都领了。 要给小孩子许多银子作贺,断乎使不得。 万不得已,照上次双加倍就是了。 ”贾政道:“宝玉这话很是的,大老爷依了他罢! ”贾赦道:“他的话原不错,但二老爷合他只知说理,末及言情。 这件事要体会咱们用情之处,所以凡事都要情理兼尽才得妥当。 以前甥女们分财之后,我很亏他孝敬,珍哥、琏儿们也很承他资助,目前足食丰衣,并有储积,都算沾甥女的惠。 大家不过借此各人尽个情,稍为补报之意。 ”一面向宝玉:“你屋里姨娘们有几个将坐月的? ”宝玉回道:“有八九个,都在这几个月要生了。 ”贾赦笑道:“二老爷的福气真正了不得。 人家抱孙子,一年中不过一两个,多则三五个,也就难得了。 如今转眼之间,孙男孙女要抱一大阵子,可是难得的福气,今次贺分定要如此。 底下姨娘们生的,不但不能如这次,比上次还要减少才是道理。 ”贾政道:“好呀! 这才是的。 但今次银子太多,花掉了可惜。 不知共有多少? ”贾芸道:“管总事的夥计有两百人,家里家外各处亲好,约计共有七八万。 ”贾政道:“收这些银子做什么呢? ”贾芸道:“孙子所管的地方有个长丰庄,山场、田亩、塘堰、房屋齐全,共只卖六万银子。 孙子的小见,回明老爷合宝二叔,将这庄子替兄弟收买下来,孙子每年带着照管,收的粮食变卖银子,又收买附近田庄,等兄弟完娶的时候,这田庄约滚到数十万之多。 仰这项贺分滋生,庶不负大家的盛意。 计算除买这庄之外,仍余的拿来请酒唱戏,各样花销都该够了。 ”珍、琏齐说:“尽够了,老爷就依他这么办,很好。 贾政点头道:“就是这样办。 ”贾赦道:“这议论很妥当。 但是买了这庄子,将来还要分作两庄,哥儿一庄,姊儿一庄。 再这件事先要回了你二婶再办,恐怕他另有高见。 ”贾芸道:“自然要先回宝二婶知道。 孙子不过是这么想,先回了老爷合宝二叔,都要等宝二婶示下才敢办。 ”贾赦道:“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去办请酒的事。 ”外面醵金作贺,贾珍为首办理。 里面尤氏为首,因女眷事琐,探春、喜鸾、李纹、岫烟襄办。 上下输分,比较上次多多加倍,人人喜愿,独有王善保家的怨苦叹辛,背地里一人自叹,说道:“前回生两个孩子,硬派奴才出钱,今次越发加倍了,我倒要去了半年的出息。 明儿这些小老婆养猪似的一大窝子下来,我还要倾家呢! ”唠叨了一会,打了一大壶烧酒,一人自叹自喝,吃得大醉,含着烟袋打盹。 那知口内酒涎从烟袋杆上淌下来,引着烟袋头的火,延烧着肚子里的酒,心肝五脏炙成焦炭。 倒在地下打滚,口里淌出酒来,一滴一滴如烟火里放明灯一般,紫光翠焰,大有可观。 滴在衣裳上,又烧着衣裳。 道地内外发烧,里焦外熟。 及至人来看见,久已呜呼了。 他暗害晴雯之报,至此结案。 再说洗三这天,内外道喜,送蛋收贺礼,几府的人忙得发昏。 外面各亲戚、同年、契好赴汤饼会者千余人,内里各王妃、诰命并戚好、同年、族属女眷亦有数百。 次日彩觞酬客,夜间几处园里灯戏,照上年灯戏相仿。 闹了几天,人人神疲力倦。 到了谢神这日,女的取名姒篁,男的取名乾英。 已前宝钗所生之女名姒赏,紫鹃所生之子名震英。 男的以英字排行,女的以姒字排行。 宝玉道:“这话很是,你且歇歇,叫人抱孩子来瞧。 ”晴雯忙抱了哥儿、紫鹃抱了姐儿,送到宝玉面前。 宝玉把个指头放到哥儿嘴里,这哥儿含着指头吮呷如吃乳一般,宝玉又把指头放到姐儿嘴里,姐儿呷了两下就不呷了。 晴雯道:“姐儿到底斯文些。 ”宝玉玩了一会孩子,再往上房来,向贾母道:“两个孩子知道玩了。 ”贾母笑道:“也不枉我疼你们一辈子,今儿生出两个极体面的孩子,我有这么样的重孙,乐也乐极了。 ”正在夸奖,忽见林之孝急急忙忙进来回道:“门上又有报子来了,说是老爷升了大学士。 ”恰值王夫人过来,贾母笑容可掬向王夫人道:“又是喜从天降,咱们这两个孩子真正好命,才出世不多天,爷爷就做相爷了。 ”于是合家道喜,又沸腾起来。 贾琏又跑的满头大汗进来说道:“老太太! 太太! 大喜的了不得! 钦赐了一千金库帑,给老爷建造五世一品的牌坊,又二千修理两位老爷爷的坟茔。 这是殊恩特典,最难得的。 ”贾母道:“咱们家总仗着天恩祖德,子孙要尽忠尽孝才守得住呢! ”贾政进来向贾母磕头,贾母鼓励一番,贾政唯唯而退。 接连又拜客开贺酬客,朝朝筵宴,处处笙歌。 有一日稍闲,湘莲邀了宝玉、琼玉、廷辅同往柳庄小酌。 廷辅要行今,席上生风,因有牙杖,即用“柳”字流觞。 每人念诗一句,如“春归柳色新”、“两个黄鹂鸣翠柳”、“间看儿童捉柳花”、“市桥官柳细”、“吹面不寒杨柳风”、“羌笛何须怨杨柳”、“五柳先生对门新愁”、“杨柳西风外”等句。 “柳”字流至湘莲,一面喝酒,一面笑道:“我姓柳,最爱柳,又在多柳的地方喝酒,行的今又是‘柳’。 记起前月有个朋友说,他有个表妹才十三岁,填的词最妙,近作有《咏柳四题》,很雅丽。 我问他要稿子,他说改日送给我,到如今还没有送来。 那题目是:《高士门前》、《离人亭畔》、《征夫塞外》、《思妇楼头》。 这四题,恰好咱们四人分填一阕,何如呢? ”廷辅道:“好极了! 你一定是《征夫》,贴切之至。 我做《高士》。 ”琼玉道:“这个春意缠绵的《思妇》却难做。 ”宝玉道:“让我来,你做《离人》就是了。 ”于是杏奴铺设文房四宝,琼玉取幅冰纹笺写出题来,又注《调寄扬州慢》。 宝玉的《思妇楼头》写道:莺啭长垣,蝶迷深院,玉人独倚朱楼。 讶垂杨旖旎,已青满梢头。 最惆怅凝妆依旧,望穿南陌。 空过骅骝。 问征鸿,归去音书,到否芳洲? 闷来无语,蹙蛾眉、慵展双眸。 任钩月纤纤,斜风剪剪,都是春愁。 悔杀昔时轻别,天涯客,许久淹留。 叹关情帘幕,粘来飞絮成球。 湘莲的《征夫塞外》道:芦管霜寒,角弓风劲,断肠古戍征人。 感年华易逝,见官柳频青。 听羌笛无端入怨,万条千缕,遮尽归程。 牧沙场,嘶马那堪、落日荒城。 树犹如此,忆临岐、河岸桥横。 奈边塞鸿稀,乡关梦远,萦念牵情。 月夜怕闻刁斗,征袍冷,又起笳声。 信桓公长叹,荣枯催老浮生。 琼玉的《离人亭畔》道:南浦波连,北邙茵细,弹情欲藉花眠。 似重重密幄,任莺燕频穿。 若攀折长条赠别,断肠春去,休听啼鹃。 过邮亭,回首临风,怅望遥天。 向人婀娜,绾离愁、空自缠绵。 况海角书沉,天涯骑杳,芳恨年年。 极目落红成阵,伤心色、暮霭朝烟。 问章台游客,何时携。 酒堤前? 延辅的《高士门前》道:彭泽风光,辋川图画,远山暮色归鸦。 向东篱茅屋,问沽酒人家。 漫摇曳、方塘弄影,野禽啼罢,红片飞霞。 咏王维,诗句朝烟,映带堪夸。 静无尘杂,矮垣阴、时洎轻花。 想绿霭当门,萧疏到阁,吟兴须赊。 更爱小桥流水,欹憔径、半露还遮。 每呼童多植,畦边深蔽胡麻。 四人传看,互相赞美。 湘莲道:“弟是直说:除拙句不算外,三兄雅叶正合孟仲季。 然而友人所言伊表妹之作,据说叹艳的很多,要替他刊刻传送,能够瞧瞧他的稿本才好咧。 ”宝玉道:“我有个法:就把你这朋友约来,咱们会会。 再叫家下邀他妹子入了诗社,就知道了。 ”琼王道:“很好。 ”四人正在谈论,忽见杏奴拿个手本来说:“六吉堂的头儿知道爷们在这里,带着翠凤姑娘来伺候。 ”湘莲道:“他的琵琶小调儿很好,喊他来罢。 ”于是翠凤进见,各人面前请过安,并坐在湘莲之下,只见他饰丽衣华,娉婷秀媚。 原来这翠风生成容长脸儿,美目疏眉,桃腮倩口,若列在金钗又副册之间,可与袭人等领颃。 湘莲、宝玉、琼玉尚不在意,惟廷辅十分钟情,将来买为侧室,此是后文。 且说酒过经巡,翠凤拨动琵琶,莺歌燕啭唱道:盼佳期,无休无息。 欲寄诗与词,撩乱得我无心绪。 又怕你颠倒费神思,葫芦题。 你知,我知。 单圈儿我思你,双圈儿两下思。 轻想着圈便稀,重想着圈便密。 时时想着,无数连环圈得细。 更有那说不尽的离情,一路圈儿圈到底。 翠凤唱完,廷辅拿起酒来,一连喝了两杯,说道:“唱的很好,咱们都要双杯贺他。 ”湘、宝、琼三人也如数喝了。 宝玉道:“咱们今儿拳、行令都不必了,尽只唱曲喝酒。 酒是一递一杯喝,曲是各人唱一支,翠姑娘陪一支,可好么? ”翠凤道:“爷们唱的好,只怕我陪不上。 ”宝玉道:“过谦了,我先唱起。 ”廷辅道:“我新学的一支曲子,让我先唱。 ”于是翠风和了琵琶,配廷辅唱道:俏人儿睡朦胧。 我合你檀口批香腮,吐吐吞吞,丸在舌尖儿上弄。 爱杀你芳心未折,柳腰软摆,叫我轻轻的送。 露滴牡丹开,桃花浪涌。 又要我学那蠢虫儿般动。 霎时间昏沉如醉,云雨散巫峰。 未移时,还约我重赴阳台,再整前番的梦。 廷辅唱毕,湘莲、宝玉、琼玉指着翠风合廷辅取笑了一会。 宝玉道:“再是我唱了。 ”正待开音,贾政处突着人来找,宝玉、琼玉二人勿勿而去。 湘莲等饮不多时也就散了。 次日又是客筵,接着大观园连那四处园都唱灯戏,忙乱了许多天。 此正是花开极盛,那知急雨相侵。 一日荣禧堂中正排筵宴,忽门上慌忙来报,有旨意下。 大家正在狐疑,少顷,赵堂官进来,为贾赦、贾珍被参,奉旨查抄。 赵全威福行权,亏得两王爷照应。 贾母以下诸人骇得要死,种种情节,前《红楼梦》中已详,兹不复赘。 贾赦、贾珍拿问之后,拟发台站边疆效力。 幸赖黛玉哀求了太妃同北靖王,一力剖情保奏,暗中又得甄宝玉竭力斡旋,才得平安,仍将世袭复旧,所抄家产赏还。 但抄去之物名曰给还,已耗去一半。 黛玉劝贾赦、贾珍、贾琏不必忧虑,情愿照依所失之物一一补偿。 贾赦叹气道:“我自己失于检点,倾了家资,如何累及你赔偿? ”珍、琏二人亦说:“咱们自己的过犯,罪有应得。 所去之物,惟有付之一叹。 大妹妹这么说,断使不得。 ”黛玉道:“甥女自幼失了怙恃,二位舅爷、舅母即如父母一般,甥女即是女儿一样。 今儿舅舅遭此失意的事,尽甥女的孝道,理所当然。 舅舅若存见外之心,那是瞧不起甥女了。 往后只求舅舅常在家中养静,得清闲之乐就是了。 ”贾赦垂泪说道:“我的儿,你这么孝敬我,又能婉言谏约,如金如石,我今生感激你不尽。 ”贾珍道:“咱们的事与大妹妹毫不相干,要偿我的东西如何受得下去呢? ”黛玉道:“凤姊姊是咱们这边的人,祸由他起,带累大哥哥。 我今代他补过,是我的好意,君子成人之美,大哥哥若不准我代他补过,是不肯成全我了。 ”贾珍道:“既这么说,今我词穷,只好愧领。 ”黛玉又道:“大哥哥已中年人了,往后一切,自己谨慎,好教管子侄们,要紧。 ”贾珍脸一红,说道:“大妹妹以药石之言开我茅塞,愧窃有余,感恐不足,实在难得。 ”连连叹了几声。 黛玉又对贾琏道:“二哥哥更不必推了,你的事,横竖系嫂子大坏了你的。 我合嫂子是好姊妹,代他掩饰前愆,咱们两个人的面上,你要给个脸儿。 ”贾琏道:“我此时愧还愧不过来,没有话说了。 ”黛玉道:“我才劝大哥哥的话,要自己谨慎,好教管子侄。 二哥哥同大哥哥一样就是了。 ”贾琏亦只唯唯而已。 贾赦道:“怎么劈空的累你赔偿两十万银子,咱们心里如何过得去? ”黛玉道:“即如甥女生两个孩子,舅舅同哥哥、侄子们派那样重贺分。 芸哥儿说得好:积十几年,又有几十万的庄子了。 人非木偶,这么大的情分都不在心吗? 将来两个孩子长大,还要重重的报效呢! ”贾赦连连点头道:“好,好! 你回去歇歇罢。 ”黛玉退回。 贾府众人受此大惊之后,日夜兢兢自待,凛凛自畏。 一日,贾赦叫了珍、琏等众子侄到面前,切实自怨一番,说道:“祖遗世职若闹掉了,何以见先人于地下? 外甥女一人是咱们家的吉星,从此若不人人洗心涤虑,恐怕人家笑话须眉男子反不如巾帼女儿。 我自然有一番自警的道理,你们必需要各人自励,不可稍存懈怠之心。 ”众子侄人人唯唯,连贾环等都改过迁善了,这且不表。 再说一家过年,诸事收敛。 即新年请酒,虽不冷淡,亦不是上年那等奢靡。 宝玉十妾中袭人于上月双生两女,后因服药受伤,得了阴腐之症,房事不便,乃妒黛玉、晴雯之报也。 鸳鸯生了一男。 接连玉钏也是双生,男的息了,存下女的。 秋纹、麝月各产一美女。 莺儿生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孩。 碧痕怀孕未久,已落下了。 紫鹃又生了双胞,也是一男一女。 二月初三这日,晴雯产下一男,头角峥嵘,眉清目秀,品格不亚于乾英,取名骈英。 夏间宝钗又举一子,方面大头,形容魁伟,取名伯英。 半载之间,宝玉添了五男六女。 秋间蕙香又生一男,碧痕生一女。 往后去,黛玉再未生育,宝钗同十妄各生男女数人。 宝钗产后失调,得了中满之症,三十外即故,乃阴忌黛玉之报,此是后话。 且说晴雯所生之子,每向宝玉、黛玉道:“我这个儿子到底要算婉妹妹生的,系他的骨血,我空挂虚名罢了。 ”又掉下泪来。 黛玉道:“妹妹不可伤心。 此后你们两人不可时常替换,还是扣定一月一换,总以月朔为期。 系你同二爷伴宿的那个月怀了胎算你的,他同二爷伴宿的那个月有了喜算他的,这再明白了。 ”晴雯道:“都系他的骨血,应算他生的为是。 ”黛玉道:“不然,若轮着你伴宿的那个月受了胎,虽系他的精血养成,终是你的神气生长。 非生长何由养成? 这个理,我代你两人判定了。 ”晴雯道:“真正奶奶的犀鉴千古不磨,当日包公不过如此。 奶奶若做官审案,无有不明白的事。 ”以后晴雯、婉香各有两男三女,皆黛玉一言而判也。 宝玉向宝钗说:“妹妹正是……”一语未终,外面传言:“快请二爷,有同年拜会。 ”宝玉匆匆出来,会晤何人何事,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4-07-15 21:36:39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014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