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六十六回 红锦鞋袖里携来 内容: 诗曰:欲向望仙楼处幸,忽逢冲辇二宫娃。 张惶战遗罗包,袖里乾坤得绣鞋。 话说梁丞相一命大敞重门,早已一递一报地传入内堂。 梁夫人正与长婿裘翰林在那里坐谈。 一闻传报好惊慌,立起身来就出堂。 一面令,开放重门迎宝辇;一面令,报知小姐在兰房。 容失色,意匆忙,提步如飞绕画廊。 梁氏夫人惊且悸,吓坏了,多才翰苑小裘郎。 啊唷,怎么说? 保和大人酒醉昏迷了! 平时畅饮极风流,诗酒娱情一醉侯。 敢是病来精力减,当不得,玉红春酒这三瓯。 裘郎随着夫人走,早看见,翠辇扛抬进里头。 话说梁夫人与裘翰林迎着宝车一齐叫:抬到弄箫庭去! 抬到弄箫庭去! 夫人随着宝车行,裘翰林,飞步当先骇更惊。 前后烛光如白昼,乱哄哄,一群拥入弄箫庭。 人挤拥,宝车停,灯烛分开似火城。 仆妇丫鬟先报进,吓坏了,素华小姐郦夫人。 啊唷,不好了! 老爷怎么了? 一壁惊来一壁趋,香魂飘渺汗沾衣。 只吓得,芙蓉脸上红霞淡;只吓得,柳叶眉梢翠黛低。 慌促促,素手亲抬挑翠;泪盈盈,眼梢先自映玻璃。 容惨淡,意迷离,微转柳莺叫老爷。 阿唷,老爷呀! 苏醒! 好好趋朝拜圣颜,为甚么,这般光景醉抬还? 玉红酒是如何物? 莫不有,鹤顶相和在里边? 景氏夫人忙走进,蹙着眉,叫声小姐莫乱言。 休着急,免愁烦,且向沉香榻上安。 待等銮车抬出去,我们好,相呼相唤大家观。 裘郎站在大门外,指挥着,抬到沉香榻卧间。 平日纳凉多适意,摆着的,现成枕罩不须安。 齐拥着,共围观,扶者扶来搀者搀。 扛着明堂安了枕,抬出那,宝轮车子给宫官。 将军内监都回去,这壁厢,梁相亲身进里边。 话说内监们与李将军回宫复旨,梁丞相就进弄箫庭来。 于是康老封君,孙氏太君,并王柳姨娘,都得知了消息。 啊唷,老爷呀! 你莫昏沉快醒来,看看你,素华妻子在床头。 身强体健才销假,为甚么,一霎昏迷闭两眸? 大事般般都来了,你休将,一条性命醉中休。 啊唷,爹爹母亲呀! 公婆均在好商量,毕竟调停有个方。 袖手看他难济事,必须要,救他一命就还阳。 素华小姐言完泣,哭得个,榻畔诸人尽惨伤。 梁相说,传请医官当看视,料来醉酒尚无妨。 夫人说,虽然昏睡多因酒,中暑须当也要防。 康公说,醉死之人还可救,不须用药用偏方。 孙氏说,井泉凉水洗头发,热豆腐,遍贴心中就转阳。 德姐说,妾也尝闻锅盖水,灌他一盏即安康。 柔娘说,快将井底泥涂目,叫着他,病者名儿便起将。 仲仪说,井水井泥休要用,倒是那,晒干百草一良方。 元郎说,哥哥辛苦勤劳甚,由着他,睡片时儿也不妨。 正在榻前慌乱处,早看见,亲随荣发入回廊。 启太师爷:小的回来了! 相爷此刻可安宁? 一醉昏迷醒未曾? 闻得朝廷传下旨,就差那,御医院里各官临。 此时武宪王爷至,更又嘉龄侍讲们。 都不乘车和坐轿,骑着马,亲随只带二三人。 进厅已献茶三道,却说是,恭请金安特地临。 荣发禀完廊下站,梁丞相,回呼裘婿你陪宾。 啊,惠林贤婿,你去陪坐陪坐。 老人还要等医官,救醒明堂合眷安。 你去相陪厅上坐,谢一谢,嘉龄侍讲与亭山。 惠林答应回身出,想了想,头上乌纱软翅冠。 迎出厅来忙见礼,老皇亲,上前扯住急开言:啊,小裘公,贵连襟郦大人怎么样了? 小儿曾遣听差官,禀请明堂相国安。 方才保和伤了酒,不知道,此时苏醒未曾安? 芝田病好身体软,这件事,孤尚相瞒未与言。 他事老师如事父,听了此信必忧烦。 因而不向他明讲,亲造府衙一问安。 这位孟公同此意,也问候,保和郦相可安痊? 嘉龄侍讲躬身立,他拉着,年少惠林问再三。 啊,裘兄,郦大人苏醒了么? 因闻相国已趋朝,恭请全安走一遭。 不意大人醉了酒,这时候,未知沉醉可全消? 皇爷侍讲齐相入,裘翰林,细把明堂醉态描。 此时在床犹未醒,又多蒙,君侯侍讲这番劳。 嘉龄闻听容颜变,武宪惊疑魂魄销。 又不好,坐在相厅同候信;又不好,直趋内室去观瞧。 裘郎虽则相陪奉,看他那,面带忧愁心甚焦。 伺候堂官人不少,也都在,交间接耳语滔滔。 相辞只得回归去,裘仲仪,送出重门呵着腰。 侍讲皇亲俱一拱,大家跳上锦鞍鞒。 这边翰苑裘郎进,又看见,报事司阍向里跑。 启姑爷得知:有四位御医奉朝廷密旨,看视郦相爷。 俱各如飞跑马来,请爷陪入莫迟挨。 裘郎答应忙迎接,抬动朝靴急下阶。 陪着御医同走进,一声传报响云牌。 堂中合眷多回避,惟剩下,康老封翁梁相台。 御院医官齐见礼,然后到,沉香卧榻这边来。 观面色,动疑猜,诊脉无声口不开。 看过明堂齐立起,都向着,文华梁相笑盈腮。 啊,文华老大人,放心,放心。 脉气和平中暑非,这不过,难胜酒力故昏迷。 况兼其,鹤觞远来东西域,自然那,迷术奇方制造邪。 相国明堂身体弱,怎禁得,三杯异酒毒如砒。 熏骨髓,发昏迷,是以沉沉醉似泥。 不必开方和下药,医官有,生干半夏用些微。 任他急症多能治,吹进伊,鼻孔之中即醒起。 丞相梁公心大喜,慌忙举手谢诸医。 啊唷,好极了! 好极了! 诸公就此展高才,救得明堂醒转来。 半夏细研吹鼻孔,谅然无疑可宽怀。 医官应诺连称是,就在那,佩带青囊取出来。 指甲轻轻挑少许,吹进了,鼻孔之中果奇哉。 只见那,风流相国侧乌纱,吹进了,半夏些微法果佳。 渐渐地,媚眼微开含远水;渐渐地,朱唇半启露银牙。 渐渐地,双眉柳叶舒春黛;渐渐地,两颊桃花退晓霞。 呼吸处,气馥幽兰桃口艳;欠身时,展舒玉藕紫罗遮。 微动展,将苏复睡眸仍合;半昏沉,似醒还眠体半斜。 御院医官齐告退,喜坏了,少年翰院一文华。 啊唷,妙呀! 果然有些意思了。 诸位先生伏圣君,侍郦公,明晨叩阍谢皇恩。 黄金几两郦相谢,保和君,体若安痊再补情。 四位御医多喜悦,谢辞梁相就回身。 裘郎送了医官去,这一边,内眷纷纷闪出屏。 个个都夸真秘法,人人尽说好医生。 围榻畔,列床横,唤婿呼儿一片声。 康老太爷惊变喜,说一声,谢天谢地谢神明。 啊唷,好了,明堂有些苏醒了! 老伴安人你过来,替他把,双靴脱下放尘埃。 腰间玉带皆宽去,身上朝袍也解开。 凉爽些儿烦自退,好待伊,欠伸轻便转身材。 太君答应忙忙进,梁素华,飞步金莲抢过来。 啊唷,婆婆,脱不得的! 生来情性甚稀奇,他总是,自己穿靴与脱袜。 素嫌别人宽褪下,一日地,烦烦厌厌不欢喜。 虽然是,婆婆不怕他嗔怒;定埋怨,媳妇明知怎脱抚。 才得好些休动他,身上的,朝袍未退也由渠。 待奴退下腰间带,明堂就,动展轻松睡亦宜。 梁氏素华真惠黠,她便去,挨身遮住保和躯。 自家坐在床沿上,抚摩着,郦相酥胸与玉肌。 孙氏太君难以强,康公微笑捋髭须。 科头赤足诚何碍,又不是,罗袜弓鞋女子躯。 既说明堂生性执,且由他,少停醒后脱双鞋。 康公言讫先辞出,只因为,亲母夫人在坐隅。 梁相文华同出外,又向着,素华小姐语低低:啊,女儿,明堂已苏醒之状,你也不须愁虑。 好生看着你儿夫,他已是,欠欠伸伸醉渐苏。 细细凤团茶一盏,好待伊,解醒消喝润干枯。 北窗习习新凉入,我看来,蚊帐须悬薄薄罗。 酒醉之人风易受,少停感冒却如何? 夫人你可陪亲母,同在堂中伴保和。 不必团团围卧榻,就是这,赞煌灯火岂宜多? 别炬纷纭都撤去,只点着,纱灯十二亮如何。 夫人小姐齐声说,梁丞相,步出华堂下玉坡。 孙氏太君同坐下,两姨娘,放心也觉展双蛾。 丫鬟仆妇排班站,献上了,一道春茶浸碧波。 景氏夫人呼摆膳,方才是,大家惊得已糊涂。 堂中于是排家宴,顷刻间,美肴佳珍列绮罗。 亲母大人双对面,下坐着,柔娘德姐两姣娥。 元郎请往书房去,梁小姐,不肯加餐伴保和。 看着他,微吸微呼通七窍;看着他,半开半合动秋波。 忽然榻上翻身转,欠伸吟,口内含糊向里呼:太后娘娘呀,微臣领宴已沉醉,就此相辞圣驾还。 明日趋朝当叩谢,望娘娘,天恩恩准出宫间。 保和榻上糊涂语,倒惊得,在坐诸人骇更欢。 啊唷,好了,好了,明堂我儿,保和贤婿,苏醒了么? 梁相夫人笑满腮,太君孙氏大开怀。 柔娘德姐都欢喜,一个个,扑近沉香卧榻来。 梁氏素华心始放,笑融融,春尖捧住郦三台。 换粉面,贴香腮,燕语莺声唤醒来。 郦相床中神气定,慢慢地,一双俏眼已睁开。 心大骇,意浑呆,如醉如痴坐起来。 左顾右瞻惊欲绝,思前想后好疑猜。 看了看,姣妻岳母围床畔,仆妇丫鬟绕榻排。 按了按,金幞乌纱前面叩,貂婵翠翅半边歪。 理了理,朝袍紫袖都皆皱,玉带金鱼褪下来。 登了登,绫袜宽松如解带,朝靴落地似无鞋。 魂魄散,胸儿呆,按定前胸问起来。 啊唷,岳母、母亲大人、两姨娘:我忆趋朝把假销,皇太后,要将大士画图描。 遂于内地清风阁,写了幅,送子观音石素绡。 画就已经呈御览,太后又,要题诗句并酬劳。 三杯酒赐珠帘外,我竟是,地转天旋宇宙摇。 啊夫人,你知道的:下官天性爱杯中,平素之间量最弘。 一饮百杯毫不醉,赋诗射覆极从容。 岂知病后精神减,竟弄得,甜酒三杯力已穷。 头晕眼花迷肺腑,神昏体倦失仪容。 写不完,七古绝句新诗律;出不得,万户千门太后宫。 龙意朝廷欲放我,老娘娘,留眠暂在水阁中。 画图一章如何了? 以后我,怎样回归自院中? 啊,岳母、母亲,这时甚么时候了? 沉醉糊涂那样腔,不知道,怎生得出内宫墙? 母亲岳母大家等,因甚的,尽皆着急与恓徨? 郦相且惊还且问,倒惹得,大家欢笑满华堂。 呀! 你看他被人这般着忙,还不知真个是醉里梦里也。 七言八语乱喧哗,一一从头告说他。 怎么样,宿卫将军来护送;怎么样,宝轮车子送还家。 怎么样,大家震骇闻传报;怎么样,钦命医官到相衙。 直说到,立效奇方吹半夏;直说道,黄金为酬谢医家。 明堂听罢其中故,只吓得,胆颤心惊恨转加。 啊唷,不好了! 我怎么醉得这般光景? 由着他们摆布来,横拖竖拽与扛抬。 若非圣旨天恩重,这时候,醉死深宫未出来。 啊唷,怪哉! 我敢是吃了蒙汗药也? 一边惊咤一边言,立起身来下榻前。 两脚方才登着地,只觉得,朝靴袜褪已俱宽。 更面色,变容颜,进退伶仃步不前。 心内惊疑仍坐下,梁素华,举举素手捧茶盏。 啊,老爷,请用一盏解渴清茶。 沉醉初醒口必干,饮一盏,凤团细茗解余醒。 光窗修竹新凉好,就在这,小榻沉重且一眠。 年少三公微点首,接了茶,擎杯不饮不开言。 心忙乱,意忧煎,腹内孤疑有万端。 景氏夫人康太太,看着他,这般光景问连连:啊,明堂,你心里觉得怎么? 敢是身中不甚宜,因而默默少欢愉。 茶解渴,应已饿,稀粥拿来可用些。 传谕厨司呈小菜,缓缓地,进些饮食最相宜。 明堂相国闻听说,勉强躬身案畔移。 岳母、母亲,都请用膳,我也没甚不安。 宫中醉倒致抬归,请自加餐恕不陪。 今日受惊都为我,用了膳,放心安寝在慈帏。 两姨也请园厅去,代我说,晚省难来醉已颓。 老父宽怀休记念,倒不须,亲临看我又回来。 明堂言讫诸人应,康太太,手拍儿肩笑且推。 啊,明堂我儿,险些把你母亲吓死! 我也真真受了惊,这时候,三魂七魄始安宁。 多承亲母殷勤意,我实是,晚膳难餐要歇身。 就此告辞回内去,明堂你,自家保重在房门。 啊,媳妇,你也惊坏了。 方才哭得好伤心,我也汪汪两泪垂。 今已平安无甚事,可同着,明堂寝息入房帏。 太君言讫辞亲母,王柳姨娘后面随。 景氏夫人相送出,梁素华,口称安置绕廊回。 啊,母亲,也请回房罢。 方才惊吓可康宁? 婿已平安母放心。 景氏夫人言正是,我也要,回房完歇片时辰。 女儿与婿早眠罢,有甚需时来叩门。 小姐低声称晓得,侍女们,纱灯送去老夫人。 这边正欲回房内,只看见,康老封君促步临。 携着元郎回进去,问了声,明堂安否喜还惊。 啊唷,好呀,你已坐起来了? 方才醉得甚昏迷,此刻公然坐起身。 苏醒转来还好否? 应该要,进些饮食以充饥。 老夫惊得神魂丧,只道是,醉死天生中了砒。 岂亦此时身大健,倒不料,病来如箭去似飞。 康公喜得哈哈笑,小元郎,跑近前来扯住衣。 啊唷唷,哥哥,你起来么? 刚才是醉又贪眠,睡得沉沉这等酣。 我说哥哥辛苦了,因而竟,抬来抬去睡安然。 儿郎言讫明堂笑,缓缓地,立起身来请父安。 爹爹受惊了,请安置罢。 孩儿酒醉已全消,只觉得,话说心烦口舌焦。 一盏清茶如甘露,儿渐觉,精神爽郎快心苗。 爹爹请转园厅去,今日是,又受惊惶又受劳。 梁氏素华含着笑,说了声,公公安枕勿心焦。 太翁答应连称好,就扯着,幼子元郎去路遥。 梁氏夫人亲送出,早看见,红烛前边影迢迢。 素华回入华堂去,就吩咐,仆妇丫鬟撤了肴。 啊,妇女们,你等休要伺候,都往两厢用饭去罢。 我自亲身搀老爷,就回房内去安居。 你等饭后烹茶进,那些个,酒宴樽垒倒不须。 相国夫人吩咐下,真个是,一呼百唤应声齐。 众人都出华堂去,郦丞相,立起身来把手携。 夫人呀,了不得也! 今日真真大祸殃,看来是,深宫一醉竟疏防。 绫带散,袜虚装,靴内何无履一双? 与你快些房内去,看一看,其中缘故此中详。 明堂言讫先移步,梁素华,忙款金莲走进房。 玉手轻轻垂了幔,扣金环,遮遮掩掩闭上窗。 避着那,皎然明月来相照;更不消,闪烁红烛列满房。 转入纱窗忙坐下,郦丞相,顿然背靠象牙床。 夫人亲动尖尖手,脱下来,粉底朝靴袜一双。 但见那,锦边绫袜一拉开,脚带纷纷散下来。 拉尽白绫观仔细,只剩下,一双睡鞋实奇哉。 明堂相国亲观见,只吓得,魄散魂飞骇更呆。 好一似,冷水满头浇脊骨;好一似,寒冰千块抱胸怀。 愁脉脉,桃花两颊全消晕;恨重重,柳叶双眉惨不开。 痴呆呆,一体四肢如土木;渺茫茫,三魂七魄赴泉台。 真个是,不生不死浑无二;真个是,如醉如痴乱了怀。 叠着脚,锦袜乌靴都撇下;低着头,明眸秋水不能抬。 恨一声,无言无语情逾急;叹口气,含怒含愁意转哀。 顷刻间,撩乱千端无可理;顷刻问,缠萦万绪力难排。 心神一动伤心血,樱口中,几点鲜血喷出来。 急叫夫人擎烛照,梁小姐,又惊又乱又痴呆。 只见那,白绫脚带散床前,上沾着,滴滴鲜红一口血。 既失绣鞋惊已绝,又观红迹更茫然。 上前抱住明堂体,小姐你,且把心神安一安。 啊唷,小姐呀,你是怎么样了? 呕吐非痰竟是红,你想必,心神伤动血来攻。 快些闭目宁心思,抱定夫君不放松。 收复精神安肺腑,再究那,红鞋去迹与来踪。 素华急得芳心乱,泪珠儿,点滴都沾郦相胸。 少年三公魂渺渺,要开言,一声咳嗽又吐红。 呀! 夫人,我方寸己乱,毫无主张,你把地下的物件收过一边。 再把参汤取一卮,待我将,天君按定好支持。 事情败露休提起,最要把,心血精神来安息。 梁氏夫人愁更急,白罗巾子拭红脂。 啊唷,小姐,你怎生是好? 参汤温热在此,快咽了下去。 一边执烛照明堂,一面相揽饮了汤。 几口浓参吞下去,早觉得,精神清爽不心慌。 保和盘坐牙床上,梁素华,就把纷纷脚带藏。 然后过来陪着坐,碧纱窗,月光照影两荧煌。 风流相国盘双足,合着眼,入定禅僧坐在床。 心府冲融方才静,暗暗地,前思复想细评章。 啊,据我想来,这件事好不奇怪! 我醉清风阁内眠,记得是,相陪只有两宫官。 难道他,偷将鞋子藏何处? 难道他,脱我朝靴有意观? 既已把,绣履双双都脱去;怎又将,白绫叠叠绕依然? 真奇事,实怪端,袖里机关倒被参。 呀,正是! 我早晨进朝的时节,九重天子颇相怜,龙目频频带笑看。 面上带些忧喜色,似乎是,几番欲语又无言。 恰逢凌瑞宫官去,就道是,太后娘娘懿旨宣。 俟到那时,我也竭力坚辞,原本欲薰沐后再描大士。 倔强宫官不肯依,务必要,召临禁御急如飞。 朝廷犹有相怜意,微微把,一语疏防点破余。 是我愚痴无主见,辜负了,圣恩泄露此中机。 咳,万万不该随了内家进去。 走进宫中出外难,分明投入网罗间。 三杯御酒如蒙汗,乃令我,醉死浑如赴九泉。 呀,正是! 方才昭容等擎着画绢出帘,我在帘前正欲辞,昭容传旨下丹墀。 分明太后龙床坐,反说是,寝宫安居免拜辞。 只此一端奇绝矣,莫非那,上宫太后有心思? 啊唷,是呀! 闻得数日前,皇亲府尹氏太夫人一早进宫,多应去与女相商,为着孩儿忠孝王。 一面请,宽限暂停迎喜事,一面请,求恩容验郦明堂。 中宫听了王妃话,必定求,太后娘娘做主张。 天子甚明仁且孝,怎么敢,抗违慈命护明堂! 故差凌瑞宫官出,假说是,画图观音像一张。 借此酬劳三杯酒,就可以,脱靴验看大排场。 故而皇上频流盼,没奈何,放我随宣入苑墙。 怜恤初痊无限意,谆谆圣谕诚疏防。 恨于一霎昏迷了,猜不到,太后宫中两夹帮。 狂药三杯吞下去,只落得,一朝沉醉露行藏。 啊唷,我好恨呀! 女扮男妆出故园,三元及第即为宫。 转升兵部为司马,遂入槐厅掌相权。 父子同朝难认识,胞兄睹面怕相干。 公公只当同僚论,夫婿是,敬奉思师似父严。 文武门生千百个,谁人不,垂眉承睫敬相瞻。 真个是,九重圣旨恩逾格;真个是,百群严趋礼绝攀。 休说那,强虏外闻应破胆;就是这,平人常见尽开颜。 漫言品望无伦比,圣天子,畏惮风威也想冠。 一日误于三盏酒,好叫我,开门雌伏不能堪。 啊唷,罢了! 罢了! 业已如此,不必讲它。 但是,中宫既验将如何? 轻轻放我出宫墙。 怎么不,追求女扮男妆事? 怎么不,究治从前已往详? 由着朝廷抬我出,中宫竟,绝无阻挡在昭阳? 呀,这也奇了! 长华本是女将军,难道竟,如此心和与气平? 知我是她亲弟妇,还肯教,朝廷抬辇出宫门? 无此理,有深情,大抵昭阳尚未闻。 啊是了! 是了! 决定先得报翠华,朝廷是,天恩特放我回家。 故差那,权昌近侍随飞马。 又着他,宿卫将军护宝车。 如此小心和谨慎,敢是怕,芝田打劫我回家? 咳! 这也辜负天恩了! 这般郑重却缘何? 处处留情帮衬我。 今日妇人形容露,微臣也,此身难报圣恩多。 啊唷! 女子闺装惟独见,怎经得,朝廷御览大荒唐? 风流天子情偏重,又不知,袖里玄机怎主张? 咳! 所以命我明晨不必上朝,静候九重谕下。 可知圣意有深机,祸福交关未可期。 据我想来真不妙,朝廷的,私心定欲纳为妃。 咳! 陛下啊,这事如何使得? 旧定姻缘不得谐,怎么肯,贪生畏死入宫来? 九重圣泽徒怜悯,郦明堂,一点孤贞岂敢衰? 啊唷,如何是好? 今朝败坏已甚然,就有那,天大神通展手难。 易服欺君虽有罪,毋庸议,怜才天子必恩宽。 持贞殉节违王命,倒只怕,一息余生保不全。 事且这般无用说,我惟有,静听圣旨若何言。 啊唷,好生可恨! 这总是芝田不好! 你是英雄大丈夫,况且又,封王拜相贵如何。 怕甚么,姣妻贤妾房中少;怕甚么,舞女歌姬座上无。 想甚么,孟氏丞相原聘妇;现放着,刘家郡主美姣娥。 及时行乐诚无碍,学那些,腐气儒生却为何? 咳! 芝田呀! 芝田呀! 虽然守义算多情,转觉得,迂腐愚痴太可憎。 终日逼生和逼死,逼得我,今朝务欲现原身。 啊唷,真真可恨! 我是你一个老师,怎么嫁得你来? 清如冰玉重如山,怎与汝,倚翠偎红一枕欢? 大约前缘无此分,何可的,几番抵死与吾缠? 咳! 况且我又非躲在闺中,未尝睹面的。 不时相晤与相知,这一副,眉目容颜也见之。 有甚么,看不厌来观不足? 似这等,千般钦慕万般思。 无非是,虚怀受业为门下;无非是,大礼巍然重老师。 除此亦无拘谨处,我也曾,相携笑语在当时。 何须必欲成花烛,望甚么,燕婉私情我不知。 若然他日偕伉俪,也教你,玉红春酒饮三卮。 今朝如此椰揄我,日后亦,依样葫芦一报之! 咳! 说是这等说,还不知朝来是生是死。 明堂相国好忧伤,闷坐无声转眼张。 真个是,盖世聪明无计较;真个是,通盘打算非周详。 就呼梁氏夫人睡,吩咐那,侍婢安眠免进房。 是死是生明日定,今日是,不能向汝诉端详。 素华小姐心惊虑,就伴着,郦相明堂亲东床。 按下梁家丞相府,且说那,情痴守义小亲王。 发布时间:2024-07-12 21:15:2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012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