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七回 仪凤翱翔豪情露爽 睡鸳颠倒绛语风生 内容: 可能盛会无今昔;暂取春怀寄管弦。 款书“潇湘居士题赠”。 东屋系用落地罩隔开南北。 南屋宽大,可摆四席。 北屋小些,就是卧室,绣衾罗帐,花气袭人。 靠北窗下放着一张琴桌,安一张断纹古琴,对着窗外修竹数竿,古梅一树,十分清雅。 这日,大家都先用过饭。 采秋便将秋痕的琴调和,弹了一套《昭君怨》。 紫沧、荷生下了两局棋。 小岑、剑秋、痴珠调弄了一回鹦鹉,就在菊篱边闲谈。 接着,紫沧棋局完了,要秋痕唱一枝曲。 秋痕又弄了一回笛,天也不早了,才行上席。 荷生首座,紫沧、小岑、剑秋、谡如,以次而坐。 痴珠要让采秋上首,采秋自然不肯,仍偕秋痕打横下坐。 也是一张大月桌.团团坐下。 荷生见上面新挂的横额,笑道:“痴珠的书法,也算是一时无两的。 ”痴珠也笑道:“还是我痴珠的样子,总不是摹人呢。 ”荷生道:“以后有这些笔墨,我替你效劳何如? ”痴珠不答。 采秋笑道:“鱼有鱼的目,蚌有蚌的珠,你要把蚌的珠换鱼的目,鱼怎么愿呢? ”痴珠含笑要答,剑秋拍掌大笑道:“痴珠! 他道你是鱼目混珠,你该罚他一钟酒! ”痴珠笑道:“我这珠本是痴珠,不是慧珠,就凭他说是鱼目,却还本色。 ”采秋急起来,说道:“人家好好说话,剑秋搬弄是非,我不罚你一钟,倒教痴珠心里不舒服。 ” 痴珠道:“算了,我们行一令吧。 ”荷生道:“好极! ”小岑道:“你们要弄这个,却是大家心里不舒服了。 那一天芙蓉洲酒令,教我肚里字画都搜尽了。 ”痴珠问:“是什么令? ”紫沧就将合欢令大家说的八个字告诉痴珠。 荷生因说道:“你想还有没有呢? ”痴珠低头半晌,说道:“囗字、囗字、囗字何如? ”荷生道:“只是冷些。 ”采秋道:“我还想一个,是囗字。 ”大家齐赞道:“好! ”秋痕道:“囗字、竹字不好么? ”痴珠笑道:“囗边是囗,竹边是个,你不懂。 ”秋痕红了脸,又说道:“菲字、翡字好么? ”荷生道:“他是要挪移的,菲字、翡字能够挪移得动么? ” 秋痕道:“这就难了。 ”便敬了大家一巡酒,吃几样菜,几样点心,便向荷生道:“你想是行什么令好呢? ”采秋道:“我有个令,就费心些。 ”秋痕道:“你不要又叫人去讲什么字,我没有读半句书,肚里那有许多字画呢! ”采秋笑道:“我晓得你肚里没有他们的字,也还有我们的字。 如今行个令,我们占些便宜吧。 ”便唤跟的老妈上来,吩咐道:“你回去向红豆说,到春镜楼下书架上。 把酒筹取来。 ” 少顷,老妈取来。 众人见是满满的一简小筹,一根大筹。 采秋先抽出大筹,给众人看。 见筹上刻着“劝提壶”三个篆字,下注有两行楷书是:“此筹用百鸟名,共百支,每支各有名目,掣得者应行何令,筹上各自注明,不赘于此。 ”大家传看一遍。 采秋把小筹和了一和,递给荷生,教他掣了一枝。 荷生看那筹,一面刻的隶书,是“凤来仪”三字,傍注两行刻的楷书是:“用《西厢》曲文,‘凤’字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 韵不合者,罚三杯。 佳妙者,各贺一杯。 ”一面刻的隶书是“鸳鸯飞觞’,傍注一行是:“用曲文‘鸳鸯’二字,照座顺数,到‘鸳鸯’二字,各饮一杯。 ‘鸳’字接令。 ”荷生看毕,也传给大家看过。 秋痕道:“此令我怕是不能的,只好你们行去。 ”痴珠道:“你曲子总熟的,只是《诗经》这一句难些。 ”紫沧道:“这一句《诗经》,还要依着上句押韵哩。 ”小岑道:“就是《西厢》曲文能有几个‘凤’字? ”秋痕道:“这个我也不管,只要讲什么《诗经》,我便麻经也没有,又有什么丝经! ”说得大家大笑了。 采秋道:“我们搜索枯肠,恐怕麻经是没有,《诗经》倒还有一两句呢。 ”荷生道:“我先说一个吧。 ”大家都说道:“总是他捷。 ”痴珠道:“你说吧。 ”荷生欣然念道: “凤飞翱翔,《朝天子》,于彼高冈。 ” 大家都哗然道:“好! ”痴珠笑道:“我们贺一杯,你再说‘鸳鸯飞觞’吧。 ”于是大家都喝了一杯酒。 荷生也陪一杯,说道:“我的飞觞,也是《西厢》曲文: 正中是鸳鸯夜月销金帐。 ” 荷生并坐是痴珠,痴珠上首是谡如,谡如上首是紫沧,紫沧上首是剑秋。 紫沧、剑秋恰好数到“鸳鸯”二字,二人便喝了酒。 紫沧就出座走了几步道:“这不是行令,倒是考试了! ”荷生笑道:“快交卷吧。 ”一会,紫沧道:“有了! ” 他由得俺乞求效鸾凤,《剔银灯》,甘与子同梦。 ” 大家说道:“艳得很! ”荷生道:“这是他昨宵的供状了。 可惜今天琴仙没有来,问不出他怎样乞求来。 ”紫沧笑道:“不要瞎说,喝了贺酒,我要飞觞哩。 ”痴珠笑道:“贺是该贺,只是你有这样喜事不给人知道,也该罚一杯! ”采秋道:“你们尽闹,不行令么? ”于是大家也贺一杯。 痴珠必要紫沧喝一杯,紫沧只得喝了,便说道:“我用那《桃花扇·栖真》这一句: 绣出鸳鸯别样工。 ” 一数,“鸳”字数到秋痕,“鸯”字数到小岑。 二人喝了酒。 秋痕向小岑道:“你先说吧。 ”小岑道:“你是‘鸳’字,该你先说。 ”痴珠道:“我替秋痕代说一个。 ”采秋道:“那天代倩有例,罚十钟! ”痴珠只得罢了。 秋痕就自己低着头,想了半晌,唤跛脚装了两袋水烟吃了,才向荷生道:“《诗经》上可有‘视天梦梦’这一句么? ”荷生道:“有的。 ”秋痕便念道: “这不是泣麟悲凤,《雁过南楼》,视天梦梦。 ” 痴珠道:“错韵了。 ‘视天梦梦’,‘梦’宇平声,系一东韵。 ”秋痕红着脸,默默不语。 荷生便笑道:“这也是他的心思,他是从‘这不是’三字想下,只是太衰飒些,又错了韵,我替他罚一钟酒吧。 ”于是喝了一杯酒。 小岑便说道:“他是从来没有弄过这些事,能够冷得来,就算他聪明了。 如今说个飞觞吧! ”秋痕想了一想,说道: “羡梁山和你鸳鸯冢并。 ” 痴珠瞧着秋痕发怔。 荷生道:“秋痕怎的今天尽管说这些话! ”秋痕不语,大家自也默然。 转是采秋替他数一数,是谡如、紫沧二人喝酒。 谡如便笑道:“如今却该是我说,怎好呢? 有了这一句,又没有那一句。 我倒情愿罚十杯酒,不说吧。 ”荷生道:“这却不能。 ”大家也说道:“愿罚须罚一百钟。 ”谡如见大家都不依,只得抓头挖耳的思索。 大家却吃了一回酒,又上了五六样菜,点了灯,谡如才说道:“我凑了一个,只是不通。 ”荷生笑道:“不用谦了,说吧。 ”谡如便念道: “是为娇鸾雏凤失雌雄,《五更转》,凄其以凤。 ” 痴珠道:“怎的你也说这颓唐的话? ”理如道:“我也觉得不好。 ”荷生道:“好却是好的,也浑成,也流美,只像酸丁的口气,不像你的说法。 ”采秋道:“你尽管讲闲话做什么呢? 请谡如飞觞吧。 ”谡如数一数,说道: “翅楞楞鸳鸯梦醒好开交。 ” “鸯”字是秋痕,“鸳”字是采秋。 秋痕数不清楚,怕又轮到自己,便说道:“怎的又说起《桃花扇》的曲文呢? ”谡如道:“《桃花扇》曲文不准说么? ”秋痕道:“紫沧才说的《栖真》,你如今又说《入道》,真是要撮弄我么? ”采秋便笑道:“秋痕妹妹,‘鸳’字是轮着我。 ”便瞧着荷生、痴珠,念道: “你生成是一双跨凤乘鸾客,《沉醉东风》,令仪今色。 ” 大家同声喝一声:“好! ”采秋笑道:“既然是好,就该大家贺一杯了。 ”大家都说道:“该喝。 ”剑秋道:“怎的偏是他两个人便说得有如此好句? ”紫沧便接着说道:“可不是呢! 又冠冕,又风流,实在是锦心绣口,愧煞我辈。 ”大家都满贺了一杯。 采秋说道:“听着! 鸳鸯飞觞: 又颠倒写鸳鸯二字。 ” “鸳”字数到痴珠,“鸯”字数是谡如,二人都喝了酒。 痴珠也不思索,说道: “谡如凤去秦楼,《四边静》,谓我何求。 ” 小岑道:“好别致! ”荷生道:“也萧瑟得很,令人黯然。 以后再不准说恁般冷清清的话。 ”痴珠便说道:“这也是题目使然,我们记的《西厢》曲文,总不过是这几句,万分拣不出吉语来,我说个极好的鸳鸯吧: 他手执红梨曾结鸳鸯梦。 好不好呢? ”谡如道:“也该有此一转了。 ”荷生笑道:“我另贺你一杯吧,只是又该我重说了。 ”采秋说道:“他有此一番好梦,大家公贺他一杯,也是该的。 ”秋痕便替大家换上热酒,先喝一杯,请大家干了。 荷生喝了两杯,痴珠自己系“鸯”字,也喝一杯。 只见荷生瞧着剑秋,念道: “好一对儿鸾交凤友,《耍孩儿》,自今以始岁其有。 ” 大家都说道:“好极! 旖旎风光。 方才说的总当以此为第一。 ”剑秋道:“尖薄舌头,有什么好呢? ”小岑笑道:“善颂善祷,彩波今天若在这里,便该喝了十杯喜酒,你还说不好么? ”大家也有晓得剑秋的故事,也有不晓得的,却通笑了。 痴珠道:“就这个令论起来,自然是绝好,用那句《诗经》,真是有鼎说解颐之妙,大家满饮一杯吧。 ”众人饮过酒,又随意吃了一回菜。 荷生说道:“听我飞觞: 双飞若注鸳鸯牒。 ” 数了一数,“鸳”字是剑秋,“鸯”字是采秋。 采秋瞅着荷生一眼。 荷生道:“我替你喝一杯。 ”秋痕道:“令不准替,酒也不准替,采姐姐喝吧。 ”采秋喝了。 剑秋拈着酒杯,说道:“我只道轮不到我了,如今《西厢》曲文的‘凤’字都被你们说完了,教我说什么呢? ”沉吟一会,向秋痕道:“你不要多心实在是《西厢》‘凤’字我只记得这一个。 ”便念道: “我只道怎生般炮凤烹龙,《五供养》,来燕来宗。 ” 荷生赞道:“妙妙! 三句直如一句。 ”采秋道:“这个越说越有好的来了,只可惜《西厢》‘凤’字太少些。 ”于是大家也贺一杯。 剑秋便向秋痕笑道:“我教你再讲个好的吧: 我有鸳鸯枕翡翠衾。 ” “鸳”字是秋痕,“鸯”字是小岑。 秋痕道:“我是不会这个的,你何苦教我重说? ”采秋道:“你多想一想,总有好的。 ”小岑喝了酒,秋痕将杯擎在手上,却默默的沉思了好一会工夫,又将酒搁在唇边。 痴珠道:“怕冷了,换一杯吃吧。 ”秋痕道:“我如今不说冷的。 ”大家听说,都笑起来。 秋痕怔怔的看。 痴珠说道:“我是怕你酒冷,不管你的令冷不冷。 ”秋痕自己也觉好笑起来,便说道:“得了: 非关弓鞋风头窄,《声声慢》,愿言思伯。 ” 大家都说道:“这却好得很! ”采秋道:“秋痕妹妹真是聪明,可惜没人教他,倘有人略一指点,他便没有不会的事了。 ”剑秋道:“这句《西厢》是极眼前的,怎么我先前总记不起? ”荷生道:“秋痕有此佳构,大家都要浮一大白。 ”便教丫鬟取过大杯,众人痛饮一回。 秋痕也陪了三小杯,说道:“小岑没有轮着,如今轮着小岑收令吧。 恨不得绕池塘摔碎了鸳鸯弹。 ” “鸯”字是荷生,荷生喝过酒。 小岑一手拈酒杯,一手指着秋痕道:“我好端端的轮不着,你们要说出许多字来,叫我献丑。 如今《西厢》上的‘凤’字更是没有了,怎好呢? ”秋痕道:“我就不说许多字,也要飞着你,不然,怎样收令呢? 你听: 拆鸳鸯离魂惨。 不是你么? ”小岑喝了酒,走出席来。 大家道:“休跑了。 ”小岑道:“我跑是跑不了,容我向里间床上躺一会想吧。 ”大家只得由他。 此时天已不早,约有八下多钟了,大家俱出席散步,说些闲话。 荷生将着敲着桌,说道:“小岑! 要撤场了,你还不交卷么? ”小岑缓缓的出来,说道:“曳白吧。 《西厢》这一句,我找来找去,先没有了,还说什么! ”采秋道:“你喝了一大钟酒,我给你一句吧。 ”小岑道;“你要骗人,《西厢》那里还有‘凤’字? ”采秋道:“你尽管喝酒,譬如没有,秋痕妹妹做个保人,我喝两大杯还你。 ”小岑道:“我喝,我喝! 你说吧。 ”秋痕将大杯斟满,小岑喝了。 采秋道:“我替么凤妹妹画个小照,好么? ”小岑道;“你骗我喝了酒,竟说起这样话来,好好的唱两大钟,我饶你去。 ”采秋道:“你说我没有这一句曲文么? 你们通忘了,那《拷艳》第五支,不是有‘倒凤颠鸾’这一句么? ”大家都说道:“眼前的曲文,怎么这一会没一个记得呢? ”小岑道:“得了,我替你两个预先画出今夜情景吧: 倒凤颠鸾百事有,《一窝儿麻》,好言自口。 ” 采秋道:“呸! 狗口无象牙,你不怕秽了口。 ”荷生笑而不言。 大家都笑说道:“小岑这个令浪得很,好好的说一个飞觞解秽吧。 ” 小岑笑着说道:“剑秋、紫沧喝酒。 谁扰起睡鸳鸯被翻红浪。 ” 大家都说道:“四句却是一串的。 ”采秋笑道:“好意给你一句,你就这样胡说了。 ”小岑笑道:“你今夜不这样,我说我的令,也犯不着你,你恁的心虚? 怕是昨天晚上就这样了。 ”采秋急起来,要扯小岑罚一碗酒,小岑跑开了,通席一场大笑。 丫鬟们递上饭,大家吃些。 漱洗已毕,钟上已是亥末子初。 梅、欧、洪三个便先散了。 荷生、采秋同车回愉园去,痴珠和秋痕直送至大门,重复进来。 秋痕牵着痴珠的手道:“天不早了,你的车和跟班打发他回去好么? ”痴珠道:“我喝碗茶走吧。 ”秋痕默然。 正是: 好语如珠,柔情似水。 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4-07-04 23:28:4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00766.html